邵云程淡淡瞥过一眼郭焦后,他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了他眼前那巨大的,奄奄待毙的六爪森龙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对身旁人发号施令道:“众人随我令,结阵取妖丹。”
两日前,他们在密林中穿梭时,听见了森龙的巨吼声。他们这一路聚集了不少同门弟子,此刻要找的妖兽终于露出踪迹,邵云程果断放弃了一边猎妖一边寻找许悠悠下落的暂时计划,他们得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队伍中,郭焦与贺生显得尤为不满。贺生一直是这么副德行他知道,但郭焦显而易见的是对他敢怒不敢言,邵云程摇摇头,这小子果然还得历练一番。
崖下,他们正急速坠落。
光团,裴栖寒身边又是来自许悠悠的光团,好些擦过他的侧脸,飞向天边,飞去云端,唯独不会在她身体内停留。
他抓住她的手,将人扯到自己的身边,开口轻唤:“许悠悠,许悠悠?”
他得承认,他此刻是失了以往的平静。
他连番呼唤,怀中随他一起下坠的人半点动静也没有,狼狈得像只从火场里捡回来的兔子。她青翠的衣服也在龙焰中化为焦黑,紧紧地粘附在娇嫩的皮肤上。这次昏迷,她连迷蒙时从口鼻中泻出的疼也不喊了,残败不堪,离死物也不过一步之遥。
“许悠悠,森龙的妖丹,能救你么?”他自问说。
两人真正极速地下坠,裴栖寒是连召起惊鲵御剑而上的修为都没了,谈何再为她取得森龙的妖丹?
这厢,真得是将命都拼上。
裴栖寒咬牙,聚灵强行召剑,他口中不断咳着血,赌上一身筋脉倒行逆施。
许悠悠闭眼沉眠在他怀中,惊鲵剑飞至裴栖寒脚下,他们不再下坠。只是每往上一点,裴栖寒便更痛苦一分。
“小师妹!”郭焦御剑冲下来,见裴栖寒半搂着她,他瞬间怒不可遏,掌间凝力予以他重击。裴栖寒伤重脱手,别说御剑往上,受他致命一掌他此刻连护住许悠悠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郭焦将昏迷的许悠悠抢过,对他不屑道:“裴栖寒,你早该死了。”
说着,他将人带上崖,对身后之人的惨状颇有些幸灾乐祸,与此同时他心中无端又冒出一股火,直恨自己方才补刀时下手还不够狠。
上崖后,邵云程等人已取完了森龙的妖丹。
“他呢?”邵云程问。
“死了。”郭焦言简意赅道。
闻言,邵云程皱眉,他话中有些斥意,“你对他动手了?”
“是又怎么样?没了他,我们在铜临山岂不是能过的更好?”郭焦看了怀中人一眼,话语中饱含焦急,他对邵云程道:“师兄,我们得赶紧回铜临,小师妹她快没救了。”
邵云程沉敛的样子倒有几分陆息的影子,他对郭焦道:“裴栖寒死在这里对我们未必是件好事。”
“他活着回铜临才是真正对我们有利。”
*
铜临山,朝阳居。三月缤纷,朝阳居门前的粉桃绽得热烈,风一吹便要扑簌簌落下好些花瓣。
房内,许悠悠正对镜钻研。
“奇怪,这么会在这地方?”她坐在铜镜面前捏自己的小脸,重来一回她不仅瘦了些,还复生在自己的居所,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是在东荣殿才对。
司玉装死,思虑无解。她不管那么多,决定先出去逛逛透透气。朔雪居她是不能再贸然前往的,有了上一次的错误示范,这次她可不能再让裴栖寒为自己设下结界。
走到广场上,她遇见了贺生。
“小师妹,身体还行么?看样子恢复得挺快啊!”贺生道。
“嗯?你认识我?”许悠悠有些惊讶,难不成她没有重来?可那时她分明记得自己被火烧了一次之后又坠下了山崖,还是同裴栖寒一起,他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看两人都没了生的机会。
贺生忽得笑了出来,调侃道:“你怎么了,生死线上走一遭,难不成救回来之后把脑子给丢了?”
“你说谁把脑子丢了!”
远处,郭焦看见正交谈的两人,大声地喊了一句:“小师妹!”
连郭焦都认识她,看来她是真的被救活没有进入轮回循环。就不知道这出自哪位高人之手,她身上竟一点伤痕都没有看见,而且她觉得自己身体轻盈异常,更加活力了些,一点病容也没有。
郭焦看见她,感慨道:“看来你是真的没事了,我也好放下心。”
“所以,我们这是从铜临回来啦?”许悠悠问。
贺生摇摇头,对她的百般求证颇显无奈,“不然呢?不回铜临师父怎么救你,你是不是傻?”
原来是陆息救得她。许悠悠又问:“那我是怎么回的铜临,裴栖寒呢,他怎么样了?我记得我最后昏迷的时候是和他一起的,他没事吧?”
两人都对裴栖寒这三个字避而不答,只回答说:“你坠崖时,我们刚刚赶到,把你救回铜临。而后师尊带着你闭关三天这才把你救了回来,再后你又昏迷四天。现在是我们回铜临的第八天,明白么?”
“明白了,那裴栖寒呢,他现在也在养伤么?”考虑到这两帮人从来都不对付,她不禁有了更可怕的设想,“他,他不会是死了吧?”
郭焦脸色尽是对许悠悠的不满,他愤愤道:“小师妹,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掉下山崖,可是我把你救回来的。自我们遇见,你不问我一句好也就罢了,你句句不离他真是让人寒心。”
“嘶,郭师兄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我刚刚也就随口一问,我这不是看你身体倍好我才没问起你的嘛,没想到是你救了我真是感谢。”许悠悠道:“以我现在的能力我也没什么可以帮你的,这样吧,我就欠你一个心愿,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愿望我一定会努力帮你实现。不过有个前提,这个愿望得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且不能违背人伦道义,你看怎么样?”
她这番话明显将郭焦哄开心了,他笑道:“行,还算你有点良心,那就算你欠我一个愿望。”
许悠悠眼眸一转,捂住肚子,装模作样道:“哎呀,睡了那么久我的肚子有些饿了,贺师兄劳烦你陪我去吃个饭。”
见他们两个要走,郭焦眉间蹙起问:“小师妹,那我呢,你怎么不喊我一起去吃饭?”
许悠悠拍拍脑袋恍然大悟般对他道:“郭师兄,我想起来了。我来时遇见邵师兄,他好像有事找你,我看他挺着急的。”
“师兄他现在能有什么急事找我?”郭焦捏着下巴思考,“你们在哪遇见的?”
许悠悠随口胡诌道:“就在练功场那块地方,他可急了你快去吧。我刚刚见到你们一时高兴就把这事给忘了,唉,瞧我这记性。”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郭焦说。
许悠悠点点头,待郭焦远去的身影走远后,她将贺生拉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将自己身上挂着的钱袋一整个放在贺生手里。
“规矩我懂,钱我给了,这回你总能告诉我裴栖寒的消息了吧?”
贺生接过钱袋子笑了,“不亏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啊,有你了连裴栖寒在师尊眼里都显得那样黯然失色。你不知道,那天郭焦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师尊看见你的时候那样子有多着急,连一旁重伤的裴栖寒都没管。”
许悠悠吃了一惊,“那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还有很重的伤,没人管么?”
贺生轻笑,“怎么会?毕竟是师尊的大弟子,他怎么会不管呢。不过……”
“不过什么呀?”许悠悠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真是要把人急死,就不能一下子把话说完么?我就想知道裴栖寒现在人在哪里,伤好没有,现在怎么样了?”
“这就要看你说的是哪种伤了。”贺生故作神秘道。
许悠悠察觉出其中的一点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
她快步奔向风陵堂,没有一刻停歇。身侧的景色仿佛是在极速地后退,她心中又急又怒又忧,很不能立刻出现在裴栖寒的身边。
贺生告诉她,裴栖寒在陆息的救治下算捡回一条命,他在苍谷时受得伤确实好了五成。不过他任务失败,得受惩罚。
贺生说,这是铜临山的规矩。
只是许悠悠打死也没想到,陆息对他的惩罚竟会那样的残酷,不通情理。
他告诉她,在裴栖寒回铜临后的第五天,陆息召集全门上下弟子进行人员清算,妖丹缴纳,以及对裴栖寒的惩处。
东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陆息当众掌刑,裴栖寒受笞五十六鞭。这次妖猎,铜临山共丧生弟子五十六名。
此外,陆息恨铁不成钢,对其追刑。裴栖寒被罚跪在风陵堂宗祠七日,让其思过。
什么嘛,这根本就不公平,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虐待!许悠悠气愤地想,陆息这哪里是为他好,分明就是想让他死!
难怪,当初裴栖寒对会她说出那样的话,她当真是一点都不了解陆息,更不了解裴栖寒。
第38章
风陵堂不仅有祠堂, 更是陆息的居所,故而这地方少有人来。许悠悠跑过来时,几乎是一路无阻。
裴栖寒跪在祠堂内已过两个日夜, 香灰的靡气透着死寂,落针可闻的静谧叫他上浮的心再度沉底。
他在这里, 不会有一个人来。
门嘎吱一声开了一角, 许悠悠分外警惕地只探了个脑袋进去眼眸骨碌碌地转着侦查,发现陆息不在这里后她松了口气。
“师兄!”她小声喊他。
她发现那人赫然挺直的脊背有了转瞬即逝的松怔, 可他没有回过头来,想来许是没有听清她的声音。
许悠悠钻进祠堂,然后将门轻轻带上。这里的牌位镶嵌了一面墙之多, 她心中无端升起肃穆之感,在这样的地方她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裴栖寒身着干净的黑衣跪在这里,她没来由有些心疼。又穿着黑衣,连受伤了也叫人看不出。
许悠悠蹲到他身边, 话音小道刚好两人可闻,“师兄, 我是来看你的,你好些了么?”
裴栖寒没答她的话,更没扭头看她。冷淡,反复无常的出现,她也能理解, 换做是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被陆息那样对待,她也生气, 也不想理人。
“师父也太不讲人情了, 不就是没拿到妖丹么, 至于对你这样严苛?”许悠悠撑着脸抱怨几句, “要不我去向师父替你求求情?”
她才准备离开,裴栖寒便叫住了她,“站住。”
“怎么了?”
“你如何?”他压着自己的嗓音问。
许悠悠再度回到他的身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背腹,语气轻松道:“我已经好全了,也不知师父用了什么办法救我,好神奇。”
“所以,我来想问问你,你好些了么?”许悠悠直白道:“我很关心这个问题。”
“嗯。”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真弄不懂师父是怎么想的,让你去取六爪森龙的妖丹本来就已经很为难你了,做不到也是人之常情。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罚你?师父不该这么对你的。唉,真是个封建大家长,一点也不懂得开明。”
“哎呀。”许悠悠自觉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忏悔道;“师父才救了我的命,是不能说他坏话的。”
“师兄,我能看你一眼么?我看一眼就走。”许悠悠侧过头,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裴栖寒棱角分明的侧颜,可是侧颜却反映不了他的真实状况。他的眼睛,他的唇色,他的眉心,她看一眼就能猜出一二。
她不知不觉跪坐在地上,探着头想去看他。见他不动,许悠悠本想绕上前看一眼就走,谁知他突然侧脸过来,许悠悠对上他的眸子,看得呆了一时倒把正事抛在了脑后。
“你看到了。”他面沉似水,别过眼后身上刻着一股凌厉气,似乎是积压已久的情绪忽然有了个宣泄口。
她感知到他的波动,作为朋友她心里是有想上手拍拍他的肩安慰他的冲动,但是他是裴栖寒,是她与众不同的另一种朋友,她得忍下自己的冲动。
“嗯,我看到了,比我们同生共死的时候气色是好了些,但也只仅仅好了一些。”她问他:“师兄需要什么东西么?我可以给你带过来,吃的也行,药也行,解闷的也行。”
“不需要。”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过会再来看你。”许悠悠站起拍拍自己的衣裙,她要去找陆息。裴栖寒有很重的心结和超与常人的心理洁癖,这或许和他生活的环境密不可分,若是能在陆息那里找到突破口也是好的。
他这样的教育,人不疯才怪呢!
许悠悠才把门打开,门外立着得人就让她倒吸口凉气,这使她她一时结巴,“师,师父!”
这说曹操曹操就到,来得也太快了,她措手不及。
见她在此,陆息脸上少见地升起严肃,“悠悠,你怎么在这?”
“我,我来看看师兄。”
他轻微斥责道:“伤好了就忘了疼,回去歇着别到处乱跑。”
许悠悠脑中灵光一闪,她跳出来抱住陆息的手臂,亲昵说:“我才想着要去找师父呢,我听贺师兄说师父为了救我闭关了三天,真是辛苦您了。”
“能念着师父的好,算你还有点良心,好了,快回去师父还有话要对你师兄说。”陆息道。
“不行。”许悠悠嘴快说。
“嗯?”
她瞅着陆息的神色咬唇,小声道:“师父,我一走,您不会又要罚他吧?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师父在我心中一直都是英明神武,明辨是非,和善可亲的人,不能对他这样的。”
陆息看出了许悠悠那点小心思,他沉声问:“你是在为他说话?”
这句式,这语气,看着都像要连坐的气势。
“师兄他也没做错什么,师父为什么要罚他罚得这么狠?”许悠悠鼓起勇气道:“而且他对付森龙的时候,我在师兄旁边。他没有偷懒,也一直在拼命,那森龙那么厉害,我和师兄差点就死了。现在回到铜临,师父如此待他会不会叫人寒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