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自是知道的。
段小颜没跟她说太久的话,在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天陈年依旧安安静静的过完了一整天,回到家里时,她意外的看见了在家的江吟。
陈年的眼睛几乎亮了一瞬,脱鞋换鞋的速度加快,进屋把门带上,“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连她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裹藏着一丝喜悦。
江吟神色淡淡的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白开。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眼看过去,陈年亮亮的眼睛正看着她,她拉上门快步走到她跟前,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所有的举止投入,一切都是喜色。
知道江吟不会回答她的问题,陈年也不追问。她脱下肩膀上的书包带,抬手揉了揉肩,舒展着身体伸了个懒腰。
在自己的家里,她的行为举止变得大方起来。
伸完懒腰,她也没规矩的坐着。
侧着身,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跟江吟说:“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可以好好休息……”
“为什么要选理科?”
陈年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吟一句话堵住了。
她神色错愕的看着面色极淡的江吟,一种不知名的畏惧感浮上心头,好久都没说上来话。
于是江吟又问了第二遍:“为什么要选理科?”
她的目光直愣愣的射过来,射进陈年惊愕的瞳孔里。
喉咙口堵着一团无形的棉花,陈年抿了抿唇。
她没想到,她们母女本该能好好呆在家里吃上一顿开心的晚餐的气氛,就这么莫名的变得僵硬起来。
江吟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但陈年却没来由的感觉到,她此刻是一点都不开心的。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陈年能够听见自己飞快跳动的心跳。
舌头似乎都在打结,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江吟看着她,目光肃然,“她让我好好劝劝你。”
“您不用劝我了。”陈年手指揪着衣服边缘,在江吟说完后几乎没犹豫就开了口:“我不会学文。”
自家女儿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一旦做好了选择,她就不会再变。
这一点像极了她。
所以她并不打算再劝,“真的想好了?”
陈年点头,“嗯。”
“好。”江吟没反驳,她望着陈年略带惊喜的目光,认真的说:“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你要知道,这个决定之后的任何后果,自己负责。”
高一下册的最后一段时光里,陈年将自己完全埋在了知识的海洋里。那段时间,她也很少见到陈延白,只是偶尔,少年会盛满盛夏热烈的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有的时候是一个人,有的时候又是一群人。
但却一点都不妨碍,陈年的眼睛抓住他。
只在望过去的一秒钟里,就抓住了他。
她在赌。
赌他们这两条平行线,会不会有相交的可能。
期末考试在七月初举行。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陈年为自己准备好考试用具,用手机查看了自己的考室后,就早早地上了床休息。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整个人却丝毫没有睡意。
安静的房间里,女孩儿的呼吸声匀净。她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腹部,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在想明天的期末考试。
在想明天会不会在考场遇见陈延白。
或者,要是他们遇见了,陈延白会不会因为在理科考室里看见她而惊讶。
或者又是,他们会不会打招呼。
任何她能想到有关于陈延白的可能性,陈年都挨个想了一遍。
这种概率很小很小的想法,本来只要想一想就够了。可荒谬的是,陈年不对能在考场遇见陈延白,并跟他一个考试的想法抱期待时,上天却安排了他们遇见。
陈年的考室设在多媒体教学楼里,考试当天她去的很早。
晨曦微露,阳光薄薄一片洒落在教学楼的地面上,陈年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泡泡袖长裙,裙摆遮住膝盖。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纤细身姿温柔可人。
推开考室的门,陈年抬脚走进去。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很安静,不忍打扰此刻的平宁,陈年甚至放缓了呼吸。
明澜一中的多媒体教室和他们上课的教室有些不同。
窗叶玻璃明净,两旁的蓝色窗帘被束成马尾。窗户大敞着,薄薄的阳光光线丝丝缕缕的落进来,照得整个教室透亮。桌子是连体的,一排有三张,一张长桌能坐三个人。
讲台前的黑板也很高级,经常被他们叫做智能黑板。原因是这间教室里的黑板是可以移动的,主要分为三个部分,中间的那块儿是白色的,两边的块儿是黑色的。
陈年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教室,但还是会被这里面干净的环境所吸引。
脚步都放缓的很轻。
陈年根据自己的考号找到了座位。
刚坐下将自己的考试用具放好在桌上,门外就走进来了一个人。
光影斑驳的地面落下的薄薄灰影像是浅笔勾勒,门外的光线暗了一瞬,又在顷刻间明亮。陈年就是在这一暗一亮的环境里,猝然抬眼的。
看清来人的脸庞时,她呼吸一滞,几乎沉重到快要停止。
他身上依旧穿了件白T恤,袖沿只遮住上臂。那张脸轮廓利落干净,满是坦荡蓬勃的少年朝气。黑发间盛着被切割得细碎的日光,他轻装上阵,大跨步子得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似乎他每靠近一步,陈年的心跳似乎就跳得更加的疯狂。
陈年看着他走近自己,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直到他笔挺颀长的身子到他前面的位置旁停下,然后转身,坐下去。陈年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前,她后。
周围满是他的味道。
干净清冽,像夏天午后暴雨初晴的新鲜青草味,让人清醒又沉醉。
前面的人突然躬身低咳,沉沉的气息吐着灼热,锋利分明的手指骨节蜷着,他抵在唇边,低声咳得身子轻颤。
陈年看着他后颈微凸的棘,瘦窄,又在不经意间撩人。
后颈线条流畅的延至被衣服遮住的背脊里,勾人的蝴蝶骨微撑着衣衫。
陈年红了脸,垂眼挪开视线。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晨风薄浅的吹进来。少女微红着面颊,难掩心事。
如梭的光阴似乎都在此刻微止,陈年平缓好自己的呼吸声,如花瓣一般的两瓣唇一张一合。
突然在某一瞬间,她想做个大胆的囚徒。
正抬眼大胆去看时。
前面的男生正好转过身来。
两个人猝不及防的撞上了视线,干净深邃与炽烈灼热相互融合,分不清你我。
他依旧是那般清风模样,让她沉醉着迷。
桌面被他用蜷曲的两根手指敲了敲,很清脆的两声,连同他净冽的嗓音,一起到了她的心里。
“同学,能借我一张卫生纸吗?”
第12章 同班
陈年慢半拍反应过来时,陈延白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她慌了一瞬,微低着脑袋一边给他找卫生纸,一边遮掩自己烧得滚烫的脸颊。
连话都应的磕磕巴巴:“好……好的。”
陈年很快的翻着书包,手指却是颤抖的。仿佛应了墨菲定理,越怕在关键时刻出事,就越会出事,她着急忙慌的一通翻,等了好一会儿才翻到她今天唯一带着的那包还未拆封的纸巾。
清风牌的包装绿色纸巾。
却在她准备递给他时,犹豫了。
陈年怕他用不惯。
递纸巾递得磕磕绊绊。
满腹的少女心思却只在几秒的时间,融化在男生的那句“谢谢”里。
他收了纸巾。
指尖与他交错的瞬间,皮肤与其摩挲,那种暧昧的酥痒,一掠而过却窜遍了她全身的神经。
她记住了和他不到一秒钟的“肌肤相亲”,甜蜜了一整天。
甚至连考试题,她都觉得奇特简单。
考完便是暑假。
香樟的绿荫底下跑过一个两个的热烈少年,有骑自行车的,也有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喜悦与兴奋。
那是在欢迎盛夏的暑假来临。
陈年却不这样想,她想时间过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为陈延白压下的赌注,会在这个暑假结束后,一一揭开。
……
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在紧张和期待中来临。
金秋九月,天高地阔,早晨的风依旧滚热,街道两旁的香樟绿意盎然,树叶沙沙。落一地的碎金摇晃。
陈年心不在焉的从家里出门往学校走。
开学第一天,江吟没去面馆做生意,在家给她做了早餐。
陈年心里装着别的事,早餐吃得马马虎虎,她只吃了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就匆匆忙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在想分班的事。
也在想那个人。
做梦做得久了,一切都开始不切实际了起来。
脑海里那股荒唐的想法刚冒出来,就被陈年扼杀了。
她竟然想和陈延白一个班。
可这也,太过天方夜谭。
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燥热的光线穿透绿叶照落到她的身上,身形纤瘦,皮肤白的能发光。
到学校是八点整。
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同学的欢声笑语,两三个相互追逐着从陈年的身边跑过。少年少女的衣摆都灌满了风,拂过来的,是叫青春的气息。
分班情况被贴在公告栏上,陈年到时,公告栏的面前已经围满了人,各自悉悉窣窣的声音密密麻麻的窜来。
陈年挤过人群,站在人群中稍空出来的地方,她仰头向上看,在公告栏被贴着的名单页面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一张,两张,三张……
密密麻麻的人名让陈年眼花,可却在某张名单上看到她一直想找的某个名字时,眉目放缓得幽净,像是酸涩的眼周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眼睛都登时睁得浑圆。
那两个字被排在某张名单的中间部位,旁边标着“25”,黑色的楷体正字,方方正正的落到陈年的眼睛里,与心里正叫嚣不停的声音碰撞又碎裂。
25 陈年。
她考进了一班。
心里忽然涌起强烈浮动的情绪,像试后核对答案,就差撕掉标签纸。那份答案呼之欲出,心跳轰鸣,倒先让她品尝一番何为疯狂。
要知道,明澜一中设置班级一贯喜欢按照数字顺序排列,也就是越好的班级就会被排在越前面,譬如他们这届的理科班级顺序,一二三班属于火箭班,四五六属于实验班,而七□□便是明澜一中吊车尾的班级。
而此刻,她在明澜一中的火箭班级班级里,见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年有些不敢相信,立马怪罪肯定是自己看花了眼的缘故。可她揉了会儿眼再次看过去时,那个方方正正的楷体字并没有因为陈年的再次睁眼而改变。
而此刻,周围响起悉悉窣窣的议论声,顺着热风灌进陈年的耳朵里,烫得耳朵通红。
“陈延白果然进了一班,我就说嘛,人京北的苗子,随便考考都能进。”
“亏我还一直好好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和他呆在一个班呜呜呜我考砸了,又错过和陈延白一个班的机会了呜呜呜……”
旁边有安慰她的人,“哎呀,你已经够努力了,你看你这次的成绩也进步了不少呀……”
“可我好伤心………呜呜呜…”
想要的答案落幕敲定,陈年就算不看不听,她也知道,他肯定会进一班。
他本就是天资卓越的人,随便考考都能进这种话,用在他身上,再好不过。陈年微弯了弯唇角,恍然想到上学期的期末考试。
男生就坐在她的前面,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做题累了,她就会抬起眼,看男生微躬着脊背的身影。她会看他时而后仰的脑勺,时而又舒缓后颈,修长指骨搭上去时,她总会联想到她与他那微小短暂的触碰。
那种酥麻穿破时间的光阴又一次落到她的心里。
激起无端暧昧的颤。
“嘿!”
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浓满爱意的满腔情绪在此刻挥之而散。
陈年被吓了一跳,颤着肩膀回头看,宋林菲得意又窃喜的笑脸落在她的眼里。
陈年眼睛眨了眨,声音发虚,明显被吓得不轻,“你怎么在这儿?”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宋林菲从她身后站到她身边去,双手被在背后,歪头笑她,“跟我家的小猫一样。”
一个暑假没见,宋林菲似乎又变好看了许多,自来卷的小短发,机灵明亮的乌溜眼睛,皙白泛粉的圆脸蛋儿,怎么看怎么娇俏可人。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她没穿校服,一身粉嫩嫩的小长裙,无不透露着她全身上下的蓬勃朝气。
陈年朝她弯了弯眼,目光陡然又一次落到陈延白的名字上,唇角轻扯了点笑意,“你也是来看分班情况的吗?”
“嗯。”宋林菲点头回应,下一秒,她想到什么,疑惑的看着陈年,“年年,你不是学文科的吗?你怎么跑来看理科的分班表了?”
陈年顿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宋林菲并不知道自己弃文择理的决定。
她突然开口说:“我改选理科了。”
声音里静静的,完全听不出来改选理科背后藏着的那件疯狂想法的慌张。
“真的假的啊,那也太棒了吧!”宋林菲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激动的拉着陈年的手两个人一起找,“那我盲猜一波我们能在一个班!”
目光一晃似的扫过去。
三四五秒的过,俶尔,宋林菲激动开心的声音响起:“我去!我嘴今天是开过光吗,我们还真在一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