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的哪怕不是他们的至亲之人,也是亲朋好友、邻里村民。
小河村是个小村子,留守的老人小孩总共不到一百人,大家一个村生活了大半辈子,跟亲人也没什么区别,没了谁都跟剜肉似的。
可这也不能让这些小伙子饿着肚子、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留一直救人吧?
他们也不过十七八、二十来岁,也是家里的心肝宝贝,若让他们为了救自己的亲人有了好歹,这些小伙子的父母亲人怎么办?自己这些人良心能安吗?
其他人跟着劝:“是啊,你们就吃点吧。”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唱起了空肠计,其他人的肚子纷纷应和,一时间到处都是咕噜噜的肠鸣音。
老大娘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祈求道:“娃儿,吃点吧,算大娘求你们了……”
救援人员无措地看向现场指挥。
老大娘老大爷们终于找到话事人了,涌到他面前,“首长,你就让娃儿吃点吧……大娘求你,就让娃儿们吃点,啊?”
现场指挥抬头看了眼撒着大雪的阴沉天空,喉结滚动,“所有人都有,兵分两队,交替吃饭!”
救援人员自觉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救援,一队到安置点吃饭。
老大爷拿着大扫帚扫落救援人员身上的积雪,看着他们冻得泛白的脸和挂着霜的眼睫毛心疼得不行,迟泱泱和杨安一个洗毛巾一个递毛巾让他们擦手。
救援人员将用过后脏兮兮的毛巾递回去,不好意思地朝他们露出一口大白牙,也不找地方坐,都站着端起了饭碗。
迟泱泱看着一个面容稚嫩的救援人员端起饭碗,手哆嗦的怎么都把饭送不进嘴里,他习以为常地甩了甩手,嘴巴凑近碗沿,用筷子将米饭扒拉进嘴里。
其他人基本都是同样的状态,他们的手哆嗦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有人一不小心将筷子翘到鼻子上、眼睛上,也只是笑呵呵地收回来继续吃。
老大娘老大爷们都背着身抹眼泪。
迟泱泱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热得难受,再想到他们进村时看到的画面,心脏涨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杨安发觉她的异样,安抚地捏捏她的小手。
迟泱泱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另一只小手握成拳状放在心口的位置。
有时候她会恍惚,自己真的穿成人类了吗?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她又为什么穿到这个世界呢?
会跳动的心脏总会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用强劲有力的跳动告诉她:你不是在做梦。
而她在与这个国家的人接触中,慢慢摸索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老大娘们将饭菜和米饭拌匀,看谁吃完了就给添两勺。
连累的直吐舌头的搜救犬也没有落下,知道它可以吃白米饭,老大娘们就用白米饭和蒸熟的鸡蛋混合在一起让它吃,看着吃完了就给添饭,一直到救援人员说搜救犬吃饱了才停下。
救援人员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动作齐整的朝老大爷老大娘们行了个军礼,又以最快的速度去替换另外一队。
另一队的状态和他们一模一样,看得老大爷老大娘又不由得抹眼泪。
直播间的观众早就哭得稀里哗啦。
【我跟着老大爷老大娘一起哭。】
【脱下那身衣服他们也是孩子啊!】
【我绷不住了,他们手抖得连饭都扒不进嘴里……】
【他们身上都是雪,连眉毛上面都是,他们冻的脸和嘴唇都白了,我特么忍不住了】
【搜救犬也很厉害,人类最忠诚的朋友。】
【他们都很厉害,都是我们的英雄,因为有他们的保护,我们才能安心地过自己平凡的小日子,致敬。】
【球球,有没有相关的捐款渠道,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我也可以用我的方式帮忙受灾地区的人。】
【同求。】
第105章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临时安置点微弱的灯光和救援人员头上的照明灯成了茫茫雪夜里为数不多的亮光, 老大爷老大娘们在安置点翘首以盼。
救援人员已经陆陆续续救出不少人,安置在临时医疗点。
而现在他们依然在救援当中。
老大爷老大娘们很是担心,救援人员来了之后就没有休息过, 他们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可他们谁也无法说出“晚上危险,明天再救人”的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发生余震呢?万一山体滑坡呢?万一废墟二次坍塌呢?
救援人员不知道晚上危险吗?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是救人是他们的使命,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会放弃。
迟泱泱和杨安被拘在临时安置点, 老大爷老大娘们虽然不知道记者为什么要带两个孩子,但秉着小孩子要保护的原则将他们拘在自己身边准没错。
两个小家伙都是乖孩子,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就不去给救援人员添乱, 乖乖待在安置点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例如:烧水。
老大爷老大娘们看外面寒风呼啸暴雪肆虐,救援人员哪怕一直干体力活也冻得瑟瑟发抖,就把大锅拿出来架在临时垒起来的灶台上, 煮老姜汤给他们取暖。
迟泱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古老的取火方式,蹲在灶台前盯着燃烧的火苗看,小手隔着衣服挠挠后腰和大腿, 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把手靠近火苗玩。
杨安肃着白净的小脸把她的手扯回来。
迟泱泱心虚地小声告饶, “我知道火苗会烫伤人, 绝对不会把手伸到火苗上!”
杨安满眼不赞同。
迟泱泱偷偷看了眼镜头, 两只小手合十,澄澈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祈求。
良久,杨安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迟泱泱如释重负, 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放心, 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观众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很神奇。
【他们究竟是怎么沟通的?】
【别问,问就是心有灵犀。手动狗头】
【呜呜,我磕了……】
【不,你不刑!】
国泰省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这一晚,几个嘉宾的直播间人数维持在一个惊人的地步,节目组众人却并没有多么开心。
如果可以,他们宁愿自己的节目一直维持之前的样子,也不愿意用别人的苦难换人气。
半夜,直播镜头忽然一阵晃动。
【余震又来了!】
万幸的是,这次余震震级不高,持续时间也不长,睡梦中的两个小家伙连哼都没哼一声,让救援人员担心的二次坍塌并没有发生。
余震过后,足足下了八天的大雪终于停了,这让救援工作变得简单起来,救援人员顾不得疲惫到极限的身体,迅速投入新一轮救援当中。
镜头里的身影像是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滴水成冰的天气,他们身上却蒸腾着热气。
袅袅热气在空中汇集上升,推开了厚重的云层,一束明媚到晃眼的光束从云层间隙射出。
迟泱泱揉着眼睛从帐篷里出来,凛冽的冷气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紧双臂,蒙眬的眼睛被光唤醒,她睁开眼。
浑身泥泞的救援人员抬着最后一个受困者站在废墟上,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和光一起映在那双比雪还要纯净的眼睛里。
……
这天早上习惯在早餐时刷手机拌饭的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热搜。
#光落在他们身上#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热搜,又是哪家粉丝花钱艹的热度?
被各种各样通稿荼毒惯了的人心里吐槽,手却很诚实地打开了热搜。
然后他们的动作就顿住了。
那是一组奇怪的画面。
废墟上站着一群浑身脏兮兮、抬着担架的人,一束明媚到晃眼的光落在他们身上。
在光的延伸处,一片雪原上,站着一个穿的圆滚滚的小女孩,她双臂环抱着自己,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镀了一圈光的人。
那道光像一架桥,就那么不偏不倚、正正好的将毫不相关的两伙人连接到一起。
残垣断壁和一片雪白明明是两个极端,在这幅画里却奇异的和谐。
手机前的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咀嚼到一半的动作也顿住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忽然眼睛一热,一滴泪从眼中落下。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这幅画眼泪就下来了。】
【有被震撼到,那道光实在是太巧妙太恰到好处了。】
【看到图片的一瞬间,一股我说不清楚的感觉瞬间主宰了我的情绪,它让我感动的同时又被深深震撼着。】
【在那一瞬间,我只有一个想法: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我想,那大概是安心的感觉吧。】
#光落在他们身上#、#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那是安心的感觉#等热搜在最短的时间内霸占了热搜榜,一些官媒、自媒体纷纷转发了这张图并附以最真挚的文案。
最后连最权威的官媒都毫不吝啬自己的版面,用大篇幅赞美了这张图背后的故事。
之前质疑《百味人生》节目组蹭灾区热度的人默默删除了微言。
而国泰省地震、雪灾的事情随着那张图传遍了全国,牵动了全国人民的心。
联盟人向来都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时间全国各地的人纷纷捐款捐物驰援国泰省。
这些,在小河村的人都不知道。
被困人员已经全部被救出来,此次小河村遇难3人,重伤1人,另有轻伤13人。
太阳久违的与大家见面时,空中救援接走了唯一的重伤人员。
现场指挥也接到上级命令,国家抽调的专业兵种陆续到达,他们这支队伍无需转战其他受灾地方,只需处理好小河村后续防疫和善后工作。
接到命令的战士们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疲惫不堪的身体便撑不住了。
有人嘴里噙着饭就不停打盹,听到动静猛然惊醒,嘴巴反射性咀嚼两下又打起了盹;有人倚着帐篷秒睡;连浑身泥泞的搜救犬也趴在一个救援人员身边睡得香甜。
看得所有人都心疼不已。
现场指挥强撑着精神喊口令让战士们好歹进了帐篷,免的睡在外面被冻僵了。
战士们这一觉睡的格外香甜,老大娘老大爷怕惊扰到他们,做事尽量轻手轻脚。
哪怕是失去亲人的几人也强掩着悲伤躲在角落里默默伤心。
短短两天时间直播间观众流的泪比有记忆以来加起来都多,他们的心仿佛跟灾区人民连在了一起,和他们一起伤心一起感动。
他们默默看着镜头里睡姿各异的战士们,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打开手机通过各种渠道为灾区的同胞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同一时间,国内各公益组织均收到爱心人士标明用于救助国泰省灾区的善款和物资。
一张照片,将联盟人民骨子里的善良彻底激发了出来。
救援人员小憩了大概三个多小时便再次忙碌起来。
他们需要将遇难者的尸体找出来并做好防疫工作,以防应了“地震之后必有大疫”的古话。
于是节目组决定暂停拍摄。
无论是挖掘遇难者的尸体,还是他们家属悲痛欲绝的画面都不适合出现在镜头里,他们可不是贩卖别人的苦难娱乐自己的某些人。
直播间的观众表示理解,并且建议不要让两个小崽崽看到那个画面。
节目组倒是想硬气的答应,可决定权不在他们这儿啊。
一如节目组所料,迟泱泱果然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她眸光坚定,“我可以的。”
常松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反对,毕竟不是没有先例。
李师傅不赞同道:“我知道你们拍节目的要什么收视率,可也不能拿个小孩子做噱头,老人都说孩子魂轻,万一吓掉魂怎么办?”
节目组无奈,他们背的这口大黑锅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了,可他们又不能把真相据实已告,只能苦逼地背上这口大黑锅。
“司机叔叔,不关节目组叔叔阿姨的事,是我自己要看的。”迟泱泱认真解释,“泱泱不怕,那些人都是好人,不管他们活着还是死掉都不会伤害我的。”
众人一怔。
“可是……”李师傅想说的话迟疑着说不出口,他想说遇难者的遗体或许有些可怕,可看着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里全然的信任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师傅纠结地看看其他人,众人纷纷一开始视线。
李师傅:“……”
最终不止迟泱泱,杨安也与她一道。
节目组头疼。
迟泱泱有经验他们不需要怎么担心,杨安可是头一遭啊,何况他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节目组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收拾烂摊子了。
最先被扒出来的是那位老大爷,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将孩子抱在怀里护持的状态,不论救援人员怎么做都无法将他身体摆正。
守在一旁的老大娘踉跄着走过去,她没有放声大哭,而是悄无声息流着泪用手帕一点一点擦掉老大爷脸上的土。
“老头子,小满好着呢,你把他保护的很好,我看过了,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你别操心了,安安心心去吧。”
老大娘拄着膝盖站起来,“小伙子,我能不能……能不能给老头子擦擦身体、换身衣裳?”
救援人员有些为难,像这种遇难者尸体他们第一时间要消毒后再做相关处理。
现场指挥想了想,现在天寒地冻的,尸体哪怕多停放几天也不会像夏天那么难搞,于是便同意了老大娘的请求,不过之后的事情就要按相关规定来。
老大娘仔仔细细帮老大爷清理了身体,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又絮絮叨叨跟他说了很多话,神情平静地让救援人员将老大爷尸体装起来。
老大娘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是迟泱泱好几次看到她望着暂时停放遇难者尸体的方向发呆。
“奶奶……”迟泱泱有些担心老大娘。
“丫头啊。”老大娘收起脸上的痛色,“你这小丫头,才多大点的,怎么就这么可人呢。别担心,奶奶没事。”
“人生七十古来稀,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然。”老大娘浑浊的眼睛没什么聚焦地望着虚空,“我早跟老头子商量好了,以后不论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人都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