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暗暗咽了口水,虽说她酒量不怎么样,但却是喜欢喝的,不过她压下了自己的嘴馋,毕竟要事在身却醉得一塌糊涂这种事她已经干过一次了,若再来一次,她可不敢保证简是之会不会直接掐死自己。
可她未料到的是,简是之斟满酒樽,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只温声道:“想喝就喝吧,在本王面前无需拘束。”
江稚鱼又有些迟疑:“可若是臣喝醉了……”
简是之抢过她的话:“今日许你醉。”
两人碰杯对饮,河面阵阵清风吹拂而过,将两人的脸都吹红了几分,清酒一壶接着一壶,江稚鱼早就醉得观天地都颠倒了,醉卧于案下,简是之亦是醉眼朦胧地瞧着她,一壁暗暗调侃她的微末酒量,一壁不停地啜饮。
此等美景配上美酒,倒真譬如金风玉露,恰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简是之又独饮下几壶酒,亦渐渐催生出了醉意,又好似是故意将自己灌醉,毕竟这样可得解脱之处,还是不要那么清醒的好。
简是之高声讲叙着宫廷中的有趣之事,江稚鱼听后抚掌大笑,又给他讲了许多自己幼时的玩乐之景,他听了也是笑,瞬时整个画舫之内无不充斥着两人自心底迸发的朗朗笑声。
酒意上心的那一刻,好似天地万物都化成虚无泡影了,涟涟烟波之上,唯有此时此刻的无尽喜悦是最真实可依的。
第31章 、一眼万年
画舫渡到了对岸, 江稚鱼早已醉得一塌糊涂,简是之亦是踉踉跄跄着起身, 从钱袋里胡乱摸出一把钱塞给船夫, 也不知是多了还是少了,转而扶起江稚鱼,将她架在自己的肩头, 步履摇晃着下了船。
画舫渐渐远去,简是之顾盼四周,却见与方才的繁闹不同, 此地幽静非常, 只河边两三盏孤灯, 天幕一轮月,加上倒映着粼粼月色的秦淮河而已。
除之, 再无旁人。
他亦累了, 便索性直接抛去了最后一点忧思, 顺着醉意向后仰倒着躺了下去。
江稚鱼亦紧随着他躺在了他身侧。
简是之抬眼,只望见穹顶之上的星与月,他又侧过头去看向江稚鱼, 她距自己不过咫尺之间,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沉沉醉意。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简是之心内忽而不自觉念起这一句, 暗暗勾唇一笑, 再次侧过头去看她时, 却不知她何时将那根束发墨簪弄没了, 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随意散开, 胡乱枕在她的脑后, 恣意又张扬。
他就这般注目, 借着月色与灯火,真切地瞧见她因醉酒而水汽氤氲的眸子,微微泛红的小巧鼻尖,以及鼻下樱桃红绽的香软。
螓首蛾眉,肌似羊脂,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简是之不由嗤笑自己,他此刻深觉自己一定是疯了,怎的面对这小江大人,竟平白无故生出的尽是些描绘女子娇媚之语。
可在瞧见她耳尖的一颗妖冶红痣时,他毫无道理地,心尖一颤。
霎时情动如灯火十里扬州路,不眠亦不休。
“芝芝……”他哑着嗓音轻声唤她。
“嗯?”
似为听清他接下来的话,江稚鱼朝他那边凑得更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深沉的心跳。
他的唇抵在她耳边,低低念道:“本王……爱慕你……”
其实也说不明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只知道,在说出心中已憋闷了许久的这句话后,虽是借着酒意,他的心跳仍旧快得发狂。
江稚鱼却摆了摆手,笑道:“王爷您别拿臣说笑了……”
简是之忽而肃起神色,定定盯进她的双眸,沉声道:“我没说笑。”
只是江稚鱼此刻醉上心头,瞧什么都是朦胧的,自然也分辨不出他眼底的灼灼情愫。
她只是含糊笑道:“怎么会呢,臣是男子……”
说完,她轻轻合上眼,舒展眉目,似要睡去。
简是之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只觉心中沉闷非常,现下被江畔凉风一吹,酒已醒了大半,倒是暗暗怨怪自己方才为何不再多饮些,直醉到天荒地老才好。
只是休憩了一两个时辰,天色便渐渐亮起。
晨间清明之风拂过河岸,江稚鱼缩了缩身子,堪堪醒转,甫一坐起身,便感到头脑一阵昏沉,她紧揉起眉心,想忆起昨晚自己醉酒后的情景,可无论怎样极力去想,对于昨晚的记忆,便是止步于画舫内的朗朗笑音。
甚至连她如何上的岸,她自己都浑然不知。
又吹了一阵风后,她浑噩的身子逐渐清爽起来,她抬起眼眸,就瞧见前方河畔处有一玄色身影长身而立。
也不知他是早早醒来,还是压根没有睡。
江稚鱼没有出言唤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眸望向他清贵的背影。
偏就是那般巧,碧空之上暖阳初升,投下的第一缕明黄之光映在了他的周身,清风撩起他的麻袍衣角,他逆光而立,身姿挺阔,江稚鱼痴痴望着,竟有了瞬间的恍惚,心中觉得他下一刻便要化作春山野鹤,乘风而去,归于天地之间。
“蛟龙岂是池中物……”她暗暗喃喃。
“醒了?”简是之忽而回眸,见她已然坐起身,冲她淡淡笑笑。
江稚鱼微微颔首,接着便瞧见他朝自己一步一步,踏光而来。
清风无边,云过缥缈,孤日映江心,这幅秋日风景图里,他无疑是最炫目的那抹亮色。
江稚鱼淡淡瞧着他,他未加冠,着粗制麻衣,鬓角尚余三两碎发,还带着宿醉后的微微疲态。
可他携光而来时,惹她刹那怦然。
她当时心里想着,一眼万年,大抵也不过如此。
简是之在她身前站定,日光投下他的身影,将她一整个笼罩住。
他向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辨不明的微妙柔情:“头可还疼?”
江稚鱼摇摇头,晨风顺着她的领口灌进,已将她的闷痛驱散了大半,她顺势搭上他的手,他收紧掌心,将她拉了起来。
江稚鱼与简是之一前一后,朝他们的目的地而去,江宁虽好,可他们总归是有事要做的。
二人闷头行进了半日,终于抵达了鸡鸣寺。
待表明来意后,便有一僧人引着两人左转右拐,绕过了寺中繁闹之地,直朝曲径深处而去。
终至一万分不起眼的耳房外,那僧人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响动后,便转身离开了。
木门被推动得吱呀作响,那响动戛然而止的时刻,从屋内闪出一个人。
江稚鱼瞧他一身青衫,眉目慈宁,手里还缠着佛珠,虽实在无法将他与朝堂扯上半分关系,但事实便是,他正是当朝二皇子,简昀之。
三人之间只存有深沉的静默,江稚鱼瞧了瞧简昀之,又瞧了瞧简是之,兄弟相见,实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这奇怪大抵是因为简是之的母亲,曾间接戕害后简昀之的母亲,而简昀之如今又要回宫夺简是之嫡亲哥哥的太子位罢。
江稚鱼咽了咽喉咙,不免紧张起来,她生怕下一瞬简昀之会像见到仇人般红起眼,继而动起手来。
可她想象中的血雨腥风并没有到来,万物皆是一片平静。
简昀之先行开口打破了这良久的沉默,他朝简是之微微颔首,弯起眼眉浅笑道:“陛下的手书是几日前送到的,没想到你们来得如此快,路途奔波,想来也是辛苦。”
感触到他眸底的祥和与善意时,江稚鱼不禁怔愣一瞬,心内只道他要么是对当年深宫之事全然不知情,要么便是在此修行佛法十数载,真修成了个菩萨心。
简是之同样未料到他会这般,可却不似江稚鱼所想,他于禁中行走,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深知最难看清皮下骨的道理,简昀之面上如何的阳春白雪,心内又是如何的风云翻涌,他不知晓,亦不想知晓。
简是之只是神情淡然地回望向他,轻轻开口:“二……”似是不甚适应这样的称呼,他略微顿了顿,随即接道:“二哥。”
见简是之已打了招呼,江稚鱼自然也要通识礼数的,她朝简昀之拱手躬身,道:“臣江稚鱼见过……”
话到此处却犯了难,立太子圣旨未下,她万不能如此称呼,可若唤作二王爷,却又差了些礼节,只能尴尬地停顿在这。
简昀之却似乎并不在意,只莞尔笑笑,扶起江稚鱼的手,亦朝她颔首后朗声道:“江大人有礼。”
简昀之又对二人道:“劳烦两位山高路远来寻我,不若在此小憩片刻,待我为两位煮些汤面来,用过后再上路吧。”
未来太子爷亲自下厨煮面,江稚鱼实在觉得有些担待不起,可又不好开口拒绝驳了他的好意,正思忖间,就听简是之直截了当道:“不必了,既知山高路远,便更要趁早些,我们在此多耽误一刻,朝堂便要不安稳一刻,莫怪我唐突,二哥还是紧着收拾东西,早些随我返京吧。”
简是之虽言辞有据,面色平淡,可江稚鱼心内知晓,他是不大喜欢他这位从天而降的二哥的。
简昀之应道:“也好,看来是我欠考虑了,既如此,那便出发吧。”
江稚鱼瞧着他,不由诧异道:“您……不带些什么?”
简昀之淡淡笑道:“凡尘俗物皆是拖累,我亦无甚喜爱之物,单我一人,无所牵挂而已。”
江稚鱼怔怔点头,那是他过往年岁的所有,说舍弃便也舍弃了,倒是有一份超然物外的洒脱。
简是之倒是不在意他到底带不带什么东西,只要按部就班将他送回京,陛下能欢欢喜喜将他立为太子,而这之外的事物,便都与他无关。
既已决定,三人也不多耽搁,又照来时之路回返。
似乎是因着多了个人,简是之这一路来的话比来时少了许多,连往时最爱的出言逗弄江稚鱼的环节都省了去。
三人只是默然行路,走出了□□日,到达了一处山脚下,此地已然快至京郊,简是之停下马,朝前望了望,心中稍稍松出口气。
他道:“翻过这片山林,再走出几里,便可入京城了。”
他又仰眸望了望头顶上的天幕,漫天繁星拥月,想来时辰不早了,他再转眼瞧向江稚鱼,见她已生疲态,便道:“今晚先在此休息吧,待明日天亮再行路。”
简昀之无言,默许他的话,这一路来都是这般,无论简是之提议什么,他都是默然照做,从未有过争辩,自然也没发生过江稚鱼幻想了一路的两虎相争场面。
简是之走至江稚鱼身侧,解下披风兀自搭在她的肩头。
江稚鱼脸色微微一红,低声道:“臣不冷。”
简是之未答话,只擅自将披风领口系紧。
第32章 、生死同往
三人靠坐休息, 夜间山林之中静默非常,除了不时响起的阵阵夜鸮鸣叫, 再无旁的声音。
简是之坐于江稚鱼身侧, 忽而出手揽过她的肩,将她的头倚靠在自己的肩头。
江稚鱼瞬间一惊,抬眸正巧与他四目相触, 便听他在自己耳边低低道:“若是困了便睡吧。”
不知为何,从前被他倚靠时,她只觉无奈, 而如今再与他相距分寸, 听得他温热均匀的呼吸时, 便有如石投湖面,惊起阵阵涟漪, 长久不散。
简昀之背靠树干休憩, 江稚鱼枕着简是之的肩亦轻轻合眸。
月轮半遮, 星透疏木,夜半之时,天地万物都昏沉睡去, 唯留下深沉的静谧。
简是之悄然瞧着身侧之人,见她面色平静,红唇微翕, 一派安稳睡去的模样, 不由暗暗勾唇浅笑。
虽已奔劳一日, 倦意上心, 可他总归是不敢睡的, 此地虽已近上京, 晚间又沉静平和, 可他仍旧没来由地心生出几分不安,大抵唯有睁眼守着这夜过去方能安心。
静夜无聊,亦是为了保持清醒,他仰目极力望向天穹,追着星移斗转,学起幼时那般数起漫天星子来。
那是他幼年无所事事时,最喜欢的打发时间的法子,那时候还没有朝贵镇日烦扰他,亦没有陈尚书整日里的耳提面命,不知何谓君臣,何谓朝堂,彼时他唯一担心的便是,夜里宫灯若燃得太亮,是瞧不清他所照顾的历历星辰的。
岁月一晃十数年,对于宫廷王位带给他的一切,他早已厌烦厌倦,照顾星子这般童稚之行,亦早被他抛之身后。
他曾常常觉得,此间之内,像是没什么事物能真的惹他欢喜了。
可他垂目左顾,看向身侧酣睡之人时,心内片刻的感慨阴霾霎时散尽,似正巧逢了春,融开他心中冰封湖水,淙淙而流,春和景明。
他原以为自己已将这喧闹俗世参透,旁人舍命追逐的,在他看来,不过皆是过眼烟云,风过而散,实在不值当为任何身外之物苦苦追求,由是便总也得过且过,纵是有一日猝然长逝,他也无甚遗憾。
可如今心境竟全然不似过往,在他遇见江稚鱼的那一刻,方明白了世人深陷凡俗的沉沦与快乐,他也愿为了她,再争一争这朝夕。
他默然浅笑,伸出手将她肩上的披风又拢得更紧些。
幸而上天垂怜,俗世之中他又寻到了,那个令他心甘情愿照顾一生之人。
夜色愈加深沉,星河便愈加清明,他数得囫囵,也不知来来回回到底数了多少次,又打算重新开始时,却忽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响动,那窸窣之音极其轻微,可在这无边静默的夜里,还是清晰地落进了他耳内。
他分辨出,是有人踩折枯木树枝的声音。
接着四下里便又陷入了死气沉沉的寂静,他却再难心安,转头顾盼四周却不见一人,当即一股寒气自心头升腾而起,霎时传遍周身。
“芝芝……”他出言欲唤醒江稚鱼。
可还不待他话音落下,瞬间便有数声箭头划破空气的声音,亦同时撕碎了这沉沉的静默。
旋即入目的,便是锋利无比的玄铁箭头朝他们这方齐齐飞来。
简是之下瞬时揽住江稚鱼,朝侧方躲避,下意识将她护在身下。
幸而他反应快,那几支箭落了空,齐齐刺进他们身后的树干上。
不远处树丛内闪起星星火色,有黑压压一批黑衣覆面之人举剑冲来,剑身在寒月下发出冰冷瘆人的光,直欲摄魂夺命。
三人此刻紧靠在一处,冷目注视着渐趋而近的杀戮,对方数十人高举寒刀,而他们却手无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