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眯起眼睛,似乎没有听清。
“想让您多……”
“大声些。”
“……想让您多疼疼昭儿。”
她一副羞得难以启齿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字字皆撩人。
腰间手臂一紧。
她抱紧面前的魔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便已穿过层层纱幔,出现在了暗处的角落,她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额头被青年微微抵着,像是被钉在了墙上。
侧后方,有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师窈又气又无奈的声音响起:“……这丫头,让她别乱跑,人又不见了。”
是姐姐。
师昭感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
她的心登时紧张高悬。
那脚步声却又远离。
巫羲的指腹在她眼角摩挲着,沉迷一般地亲她的眼皮,又去摸她白糯的牙,指腹从门牙摩挲到尖尖的小虎牙,师昭被迫仰着头,用眼神控诉他。
他倏然勾唇,露出一个愉快又恶劣的笑。
“师妹,师祖说,宗主的伤势不容乐观,这药要一日送三回,日后可都劳烦你亲自护送了。”这时有人过来,对师窈说话。
“三回?”师窈有些疑惑,总觉得不太对劲,对方已是问道:“师妹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师窈强行打消疑虑,微微一笑:“我听师祖吩咐。”
“……”
师昭听到他们结束对话,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师窈坐下来的声音,拿起剑谱翻页的声音。
心思却转的飞快。
一日三次。
以往宗主的药是由蔺扬和白梧长老亲自过目检查,但师祖不一样,师祖亲自派师窈送来的药,自是直接交给了宗主服下。
这也是她一开始跟巫羲说的,让师窈送药的原因。
如果最后宗主出事,白珩君是假的身份迟早败露,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师窈身上。
唇角忽然一疼,巫羲指腹用力,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他恶劣的笑容一收,咬着她的耳朵说:“灵墟宗,要不要?”
什、什么?
她陡然一震,猛地瞪大杏眸,听他不紧不慢道:“等本尊恢复力量覆灭八荒,便将灵墟宗送于你,随你捉弄他们,让他们都做你脚下的奴隶,如何?”
师昭红唇一颤。
她扬睫看他,眸底光涌,“魔神大人……”
这话,狂妄又倨傲。
偏偏只有他说得出口,也只有他敢如此说。
做她脚下的奴隶。
她自然开心,自然得意,叫他们从前轻视侮辱她,她死也忘不掉那种滋味,那种绝望又痛苦的滋味。
巫羲认真问:“你可喜欢?”
这是这位魔神新学来的,一个人倘若受过伤害,必然会感激那个为她出头做主之人,甚至深深地爱上。
民间有个词叫英雄救美,还有一个词叫以身相许,便是这样的道理。
他按此道理一想。
觉得师昭一年前便已疯狂地说爱他,或许也有这部分缘由。
他若多为她出气,她便爱得更多。
这魔神是这样认为的。
少女的脸色在黑暗中仍显苍白,几近透明,却倏然垂眸,唇角含笑,“昭儿不想。”
“为什么?”
他嗓音渐凉。
“因为,这是昭儿自己的仇。昭儿恨的不是他们因为我弱小而欺辱我,而是……”她低低道:“天命逼我弱小,逼我被玩弄践踏,还逼我不许反抗,凭什么呢?昭儿偏就想变强给他们看,以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方式,将他们踩在脚下。”
她贴着他的耳廓耳语,嗓音细软清柔,还带着未消的湿漉漉的哭腔。
说出的话却令魔神眸色微深。
她野心勃勃,也兼具野心勃勃的骨气和胆色。
他小瞧了她。
不过。
在绝对的实力之下,所有行为都显得多此一举。
魔神的掌心拂过她的额头,“可以,但又何必?”
师昭湿亮的瞳仁望着他,没有得到支持也不恼,乖乖地贴紧他的胸口,小声道:“昭儿只是说说而已。”
才不是说说。
她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去做。
师昭对魔族现在的势力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她已经感觉到了灵墟宗的岌岌可危,宗主还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可以。
慕白泽还不能死。
但她不能直说。
如魔神大人所说,她的职责并非斗垮正道,所以她也不知道殷离是如何对宗主下手的,她既然不能从魔族入手阻止,那就索性让灵墟宗更加戒备便是。
他们不是主角吗?
她就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戒备警惕。
对此,师昭借着炼丹的由头又躲在住处几天不出,连何止是颜婵庄姝,连巫羲都觉得她对炼丹上瘾过了头,殊不知,师昭却在暗地里想办法召唤黑蛟。
理由是:她想要魔域特有的炼丹材料。
可怜黑蛟在灵墟宗戒严的情况下,硬着头皮闯进了护山大阵,差点被护身神兽给杀了,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九死一生地来和师昭会和。
黑蛟才没那么傻。
他就算是用脚丫子想,都能猜到师昭不是因为炼丹才找他。
“我说小姑奶奶,你到底又想干什么啊?你消停点行不行,你为什么不去找别的魔,偏偏找我啊?!”黑蛟非常不理解,并且表示头疼:“我劝你不要乱来啊,就算殷离不在,你事先跟神尊大人说过了……”
师昭:“他不知道。”
黑蛟:“?”
师昭抬眼,那漂亮且十分狡猾的眼睛正盯着他,“不过,你要是敢拒绝我,我保证他会知道你欺负我。连殷离都逃不过责罚,你最好想清楚。”
黑蛟:“??”
黑蛟心道真行啊,越来越嚣张了,他出门之前为什么不带个留影石,把她这副嘴脸录下来给神尊看,他就不信神尊不揍她。
师昭说:“你放心,我不让你办什么大事,不会有人知道今晚的事情,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两面三刀的白莲花。黑蛟在心里骂。
心里一边骂,一边头疼道:“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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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墟宗的护山大阵发出强烈的灵气波动时,巡查堂弟子倾巢而出,诸位长老也结阵施法,搜寻魔族下落。
当夜,清言正在屋内盘膝打坐。
少年灵府内的浊气淡去不少,已逐渐被清光吞噬殆尽,只余下极淡极薄的黑雾,这便是修炼无情道的威力,道心越成,修为便越是逆天。
他的识海向四周绵延,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魔气。
是化神期。
非常浓烈且熟悉的魔气。
清言猛地睁眸,眼底沉淀着浓烈的杀气,他拔剑飞掠出去,门外仙童只见一道虚影极快地飞掠而过,再回头看时,屋内正在打坐的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全宗皆在搜寻魔的下落。
这少年游走在黑暗中,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猫,手中的剑在月下反射着冷冷寒光,锋利的剑刃割破掌心,以灵山血脉的血绘制强大寻魔阵,甚至能在长老之前便辨出魔气方位。
以金丹期寻找化神期魔修,在旁人看来,是不要命。
但清言从不惜命。
他这条命,就是为了除魔而生。
少年微微垂着睫,按照寻魔阵的指示,逐渐靠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师昭的住处。
果然是她么?
清言眯起眼睛,眼底倒映着看不透的冷光,走到密林外时,忽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哭叫。
“求你饶了我!”
尖叫伴随着“砰”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倒。
少女的声音打着颤,含着明显的恐惧,“我会乖乖听话的,求你饶了我……我这就去听话……”
细碎的只言片语随风飘来,听不清全句,隐隐只能听到哭腔。
清言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此地极其偏僻,还未到师昭的住处,似乎只隔着几座假山,他还待细听,那哭叫的声音却渐渐微弱了下来,仿佛只是幻觉。
掌心的伤口被灼痛。
有魔气。
清言微微弯腰,隐匿在黑暗中,只见树影摇动,夜风呜咽,黑暗中似乎走出了一道纤丽的影子。
那影子背对着月亮,脚底拉长摇晃的黑影,鬓边精致的发钗万分眼熟。
果然是她。
清言眼睁睁看着她走进了一团墨黑的影子里,地面腾出赤红色的符纹,随着符纹环绕,人影渐渐转淡。
是魔族传送阵。
清言眸底闪过怒色——传送阵引起的灵力波动极为明显,能立刻被长老捕捉到,魔族竟然猖狂至此,公然用这种方式,无异于一种完全没把灵墟宗放在眼里的挑衅。
师昭被传到了何处?
他一边又惊又怒,一边又产生一种荒唐之感,师昭是当真不怕被长老捉到,还是另有阴谋,还是……
他没再往下想。
强行压下那些疑惑与异样的感觉,清言沉下心来,施展寻魔阵,继续追踪。
他追踪得极为着急。
长老比他要快。
但最快的还是师昭,她一连换了好几个方位,几乎没有停歇。
清言追踪时正好碰见宋宽长老,对方一见是清言,便毫不避讳道:“方才护山大阵再次变化,那化神期魔修极其狡猾,在我们抓到他的关键时机逃离了灵墟宗,只是他来去蹊跷且不落痕迹,不知目的为何。”
清言:“或许是故意吸引注意,实则是调虎离山。”
宋宽:“有可……嗯?你说什么?”
清言垂眼,没有多说,只道:“弟子先回去了。”
少年一转身,便又继续追踪。
他追踪了许多地方,连执法堂的弟子都回去歇息了,他都还在继续搜寻,不知痛地用剑割破掌心,殷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将少年洁白的袖口染得斑驳,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传送阵还有微弱的魔气残留。
若不趁此时,明日便寻不到任何线索了。
最终,他停在了宗主的大殿外。
清言黝黑的瞳孔隐在黑暗中,脸色却被殿外的夜明珠映得发白,里面正好传来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少女笑吟吟的声音传来,“多谢蔺师兄收留我,方才我听说有魔出现,吓得都不敢回去了,还是师兄修为高深,在这里格外安心。”
少年少女并肩走出,一路说说笑笑、极为和睦。
蔺扬:“你以后小心点,天黑之后,就算是宗门之内,也别再乱跑了。”
师昭今日出奇得多披了件披风,将身子紧紧罩住,小脸似乎透着一丝苍白,若不细看便看不出来。
她笑得一如既往地灿烂,小嘴轻轻一撅,无奈抱怨道:“我也不想的,要不是炼丹用的夜幽草只在夜间开花,我才不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还打扰了师兄煎药……咦?清言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少女杏子眼清澈而明亮,对上少年黑沉的眼睛。
极快地一对视。
旋即错开。
清言的黑眸不带一丝情绪,嗓音清晰而平静道:“这里,有魔气。”
作者有话说:
昭昭改变策略,不瞒了,开始诱导清言找证据~
这里清言还想到的第三种情况,可以猜猜,有昭昭故意引导的缘故。
第86章
片刻之后,师昭打着哈欠,困倦地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她远远地望着屋内两个少年的背影。
一个在搜查。
一个不耐烦地抱臂跟在后面。
而她,被勒令不许跟进去。
方才,清言说这里有魔气,蔺扬觉得他大半夜的莫名其妙,极为不赞同放他进去搜查,但清言态度坚决,逼急了便冷冷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倘若今夜真有魔来过此处,你又当如何?”
蔺扬的火气腾地起来,语气也不由得激烈起来:“我一直在这里守着,有没有魔闯进来,我会不知道?”
清言冷笑,眸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师昭:“未必。”
蔺扬:“你!”
清言再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头也不回道:“你若不心虚,今夜便是让我在此搜查,又有何妨。”
……
师昭回忆着方才的情况,心里叹息,清言就差明着说是她了。
真难缠。
做这样的决定,师昭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心知如今这情况,根本没有必要再与清言玩着你追我藏的把戏。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点好了。
她便故意与黑蛟演戏,直接摊牌暴露自己。
何止要暴露自己,她还要把清言引到这里来,让黑蛟布下数个魔族传送阵,再让他吸引长老的注意力,她却在另一边,在黑蛟离开灵墟宗、传送阵快消失时抵达这里,清言如此多疑,即便宗门其他人已经放弃了寻找,他也能凭借灵山血脉找到她。
他定然能上钩。
既然清言那么想要揭发她,他不是要找个证据吗?必然会搜查这里。
那她何不好好利用一番。
师昭不紧不慢地换只手支着下巴,又打了个哈欠。
有时候最了解一个人的,除了他的朋友,便是他的敌人。
师昭发现自己可以渐渐看懂这个人了。
就在这里,那边传来响动。
蔺扬的声音陡然上扬,透着惊怒和难以置信,“这里怎么会有魔域之毒,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