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要他做错事,这样这整个世界才会崩溃,反正此界崩溃了,它还会再度重启,我们是先神,世界的轮回更替无法影响到我们!”
“我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主世界混乱,我就让它乱,反正,崩溃重组之后,人类还会诞生,还会有新的文明出现,阿亡都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看着这个世界长大。”
浮南勉力抵挡着身前的金光,她惊讶地看着孟宁,她知道若是放任这神力暴走,此界会按照孟宁的愿望开始崩溃。
薛亡还是如此天真,唯一智慧又残忍的,似乎只有孟宁。
“为什么?”她的身前金光闪耀,浮南盯着孟宁问道。
“当然是因为――我不能让这个世界长久地留存下去,修士越来越厉害,你看,你所拥有的躯体就是这样,连神力都可以抵挡。”孟宁面上露出冰冷的微笑,“若是你们比我还厉害了,我们又算什么呢?”
“我本来可以带着他一起活下去的,世界重组之后,他就会忘记原来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又和初生的世界一起诞生了――浮南,他这样,是不是很像你,他所研究的功法,多少带上了一些自己的经历。”孟宁的声音仿佛利刃般传来。
“但是……你逼得他不得不献出自己的生命,我没办法阻止他,既然留不住他,那就不留了,我要将他留下的神力来引发这个世界的崩溃,浮南,你拦不住的。”孟宁笑着看浮南。
她捧着自己的心口,语气有些遗憾:“就是可惜,下一次新世界诞生的时候,我看不到他了。”
“孟宁!”浮南知晓了真相,她看着倒在孟宁身前的薛亡,这个天真的神明兄长颓然倒在地上,一只手无力地往前伸去,他听到了所有,现在才想起挽回这一切。
“你――”浮南已说不上话来,薛亡对人界有了错误的认知,做了错的事。
罪魁祸首,是孟宁……她早就有这样的直觉,但她还是神,她无力阻挡。
幽冥之体还可以撑多久呢?浮南暗自想道,她感觉压在自己身前的力量愈发沉重了,强横的神明力量将其余所有人都隔开,就连畏畏也被弹开了,旁余的魔族只能看到一个金色的光茧将他们所有人包裹,看不清内里的情况。
浮南抵在地面上的脚顺着土地缓缓往后退,她安静地注视着孟宁,竟然也没有开口劝说她。
孟宁与她隔着一道金色的光幕,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抚摸她的面颊。
“当至高无上的神明,总归是有些寂寞的。”她轻声说,“浮南,下一次世界轮回,我留着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浮南的眉头微皱,她摇了摇头。
“你能怎么办呢?你这么厉害,却只能保自己独活。”孟宁笑着说。
浮南眸中一点晦色亮起,她的手穿透金色光幕,将孟宁的肩膀死死抓着,有无数黑线缠绕上她的身体。
就算她无力抵挡这一切,但诛神之力还是有的,只是……孟宁死后,她身体里的神力还是会暴走,将这个世界毁去。
但是……下一个世界重组的时候,就不会有她了,浮南如此想道。
孟宁蓦然间瞪大了双眼,她还是笑着看浮南:“浮南,没关系了,你杀了我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你脚下踩着的土地一定会消失。”
浮南的眼眸中流露出难言的情绪,她忽地觉得有些无力。
下一瞬间,躺在地上的薛亡似乎终于积攒够了力量,他抬眸,与浮南隔着孟宁的肩头对视一眼。
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用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量,将他原本操控的神力全部打进了浮南的身体里。
那强横的力量骤然窜入浮南的身体,与她身体里原本的魔气对抗,浮南面上露出痛苦之色,但她竟然将这股力量也吞了下去,薛亡是自愿将力量献出的。
“薛亡你?!”孟宁唤他的名字,她眸中露出暴戾之色,“活着不好吗?”
薛亡胸口染着血,他朝孟宁摇了摇头。
浮南的身形往后疾退,接收了神力的她显然没能很快适应这股强横的力量。
但她现在已经拥有了足以与孟宁抗衡的力量。
她将身后的长弓祭出,羽箭搭于弓弦之上。
浮南此生唯一的一次杀意,落在了孟宁身上,在羽箭击中她心脏的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力量开始崩溃。
神力溢出,会对此界造成伤害,浮南奔了上去,将这些暴走的强横力量全部收入体内,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服。
孟宁瞪大眼的身体颓然倒在地上,与薛亡并排躺着,她看着金光散去的蓝色天空,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界最后的一对双神,陨落于此。
浮南压制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神力,幽冥之体果然强大,竟然将神力也镇压下去。
她跌跌撞撞地朝薛亡的方向奔去。
她还是……不希望他死。
只是她到现在,也未曾了解过薛亡对她的感情,她视他为恩师,所有的感情止步于此,再没有寸进。
浮南将地上的薛亡抱了起来,她紧紧抱着他,唤了一声:“先生!”
薛亡还能说话,但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抬眸与浮南对视着,又轻轻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叫我。”先生说。
“你让我这样叫你。”浮南答。
“可以,唤我名姓。”薛亡看着她说道。
浮南轻声开口:“薛亡。”
“好……”他垂下眼睫。
浮南抱着他,又是长久的静默,最后,薛亡说道:“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的魔域吗?”
“可以。”浮南抱着她,走上畏畏的龙首,“我带你看。”
现在,已经没有人界与魔域之分,这整个世界,都属于浮南。
浮南带着先生,开始走过这个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与他走过无数旅途。
但这是她与他的最后一次旅程。
第79章 七十九枚刺
浮南盘着腿坐在畏畏的龙首上, 薛亡无力的脑袋靠在她的膝盖上,她低眸看着他,神情悲悯得仿佛一位新生的神明。
“浮南。”先生呼唤她的声音很轻。
“嗯。”浮南应。
“怨我吗?”先生问。
浮南低头注视着他那双温柔的眸子, 她摇了摇头:“我与你为敌,与怨恨无关, 只是因为我选择了魔域。”
“为什么选择它?”先生问。
“我在这里扎根。”浮南答。
“果然是一株植物。”先生轻轻叹气, “我以为, 我的肩头会是你的故土。”
“不会的, 对于苍耳来说, 旅人只是携带种子去向远方的宿主, 不论旅途多远, 我终归是要落地生根。”浮南轻声笑了,“先生, 你很聪明,但你不了解我。”
“你跟着我的时候, 也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先生看向脚下广袤的魔域大地。
他看到人类与魔族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而魔族也并没有被诅咒缠身, 曾经影响着他们情绪的疯狂力量已经差不多消弭殆尽。
曾几何时, 这也是薛亡理想中的世界, 他来到人界,渴望拯救人界, 就是想要将某些极端的情绪消灭。
同为先神, 孟宁选择让这个世界堕落腐朽,崩坏到极致之后重启新世界,她则不受影响, 当着高高在上的神明。
薛亡则选择以身入红尘, 试图改变, 但终究还是被尘世污秽影响,成了这般狼狈模样。
他是跌落凡间的月亮,难免污泥遍身。
他曾想将人类的负面情绪激发之后,全部收拢到魔域之中,而后再将魔域消灭,达成净化人界的目的。
但他没想到,魔族的存在超乎他的想象,而他却不愿去了解这个种族。
“这是你所创造的世界。”先生对浮南说,“我教出了一个很好的学生。”
“是所有魔族一起创造的世界,先生。”浮南平静地回答,她温暖手指轻轻拂过先生的鬓边,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理好。
她略抬了头,高处的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发丝卷起,随风扬着,卷起的发丝末端勾着她唇边的笑意。
“凇死了,他将我的魂魄换到了他的身体里,也正是因为他对我的爱,为魔族迎来了一线生机,他给魔族换来了一颗带着柔软爱意的心。”不知为何,浮南的声音忽然哽咽,“但若不是他先爱我,也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先生,你不了解他们。”浮南看着薛亡半阖的眼眸,柔声说道,“但他们也是存于此界的生灵,您为何不愿渡他们呢?”
“他们在我的认知里,是邪恶的。”先生说。
“邪恶亦需要一个评判的主体,对于被人类捕杀的走兽虫鱼来说,人类是不是也是邪恶的?”浮南笑着说道。
“求生,本天经地义。”先生答。
“魔族就是在求生。”浮南盯着先生的双眸,她认真地与他对视着,“先生,你做错了。”
“我想,我没有做错。”先生答。
“嗯?”浮南发出疑问。
“我将你带到了魔域去。”先生忽然开口。
他的能量终于耗尽,半眯着的眼眸合上,他低沉、轻缓、温柔的嗓音落在浮南耳侧。
“如今,夙愿已偿。”
浮南替他完成了他想要做的事。
浮南看着先生颓然倒在了她的怀里,她低下头,眸中有泪水慢慢往下落,落在他冰冷的面颊上。
先生的身体开始消散,他是神明,若真的死了,连尸骨也留不下来。
他对浮南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未宣之于口,浮南对于这方面总是有些迟钝,她不知先生对她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有必要说吗?
并无必要。
他一人带着这份难言的感情,消散于天地之间。
浮南抬眸,看向头顶的蓝天,泪水盈于眼眶。
这是先生第二次死在她面前,他第一次死的时候,她只觉得生老病死皆是天命,没有悲伤的必要。
但这一次,她知道他是永远离开她了。
而他身死,不为己,只为天地。
浮南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她的心绪似乎来到了漂浮的虚空,魔域已经完成了它的目标,而人界的腐朽已被阻止,再之后,遵循自然的规律,人界会永远发展下去。
现在,她又应该做什么呢?
浮南感觉自己立于天地之间,竟感觉到无尽的孤独。
她从天上下来的时候,已至黄昏,在亮着灯火的魔宫之中,茉茉等人守在森严的宫门之前等着她。
浮南抬手,将畏畏接了过来,这魔龙还是趴在了她的肩头,悠闲睡着。
“尊上!”茉茉见浮南自那消散的金色光茧中离开,也不敢追上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在那金色光茧之中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是浮南阻止了它。
浮南在夜色里的灯火里,朝茉茉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孟宁利用薛亡,在垂死之前想要对魔域不利,我阻止了他们。”
“那……孟宁和薛亡呢?”茉茉问。
“都死了。”浮南的声线轻柔,“好了,召集几位大人来议事殿中,我有事要告诉他们。”
“是。”茉茉低眸,领命退下。
深夜的魔宫之中,浮南对这些魔族讲述了她所看见的全部真相,从孟宁的阴谋到薛亡偏执的拯救,她将所有事情来龙去脉,全部平静地表达出来。
一旁执笔记录的文官一边写着,额头上一边滴下冷汗,这真相残酷又可怕,所幸他们已经从这中间逃了出来。
“这世界本不该有神明,天地规则有了自己的意识,便会有偏颇,因此会引发更多的祸端,所以天上神明陨落消失。”浮南对着殿内的所有魔族平静说道,“好了,今晚我说的,都记下了吗?”
“嗯。”殿内有魔族答道。
“明日将这些文字印刷推广,务必传到域内每一位生灵的手上。”浮南道。
“此事令人难以置信,若让下边的人知道,可能会引起诸多猜测,有些不妥。”有人出言劝道。
“蒙昧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浮南笑,“他们会因此有无端的猜测,是因为他们所掌握的信息与知识不够,而这也是我们要努力去帮助他们的地方。”
“谁都是从鄙陋愚蠢的时候走来的。”浮南微笑,“我会在魔宫之中讲道千日,在此期间内,若有疑问,只管来问我。”
“尊上,讲道耗费心神,您确定吗?”郁洲有些迟疑。
“不然你来?”浮南挑眉,微笑地看着他。
郁洲噤声,没再说话。
魔域――或者说现在的全新人界已开始步入正规,魔宫里的大家各司其职,也没有什么需要浮南操心的地方。
只是不久之后浮南这边公布的真相引起轩然大波,果然有人猜忌这是魔宫高层为了蛊惑人类编造的谎言。
有部分人类想要利用此事再次对抗魔宫的统治,但也在同一时刻,浮南宣布她会在魔宫之内亲自讲道。
她只是孤身一人,又要如何面对悠悠众口与无数质疑,有好事者启程,往魔宫而去,他们倒要看看浮南讲的是什么道。
浮南立于魔宫的高塔之上,她看见远处有无数人类与魔族正朝这里靠近,他们果真带着无数善意或者恶意的询问而来。
她将幽冥之体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在魔宫的每一个角落,隐隐有黑线探出,浮南强大的神识广布整个魔宫,她聆听着每一个来访者的疑问。
“神明之说到底是不是你们魔宫编造的谎言,为的是建立魔宫的伟大形象,好巩固你们的统治?”
浮南第一个听到的问题就如此尖锐。
她的声音自黑线中传出,温柔且富有耐心:“我们魔宫,统治你们,需要在意舆论吗?”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与神明的关系?”
“因为这就是真相,你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浮南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从她身体里探出的其他黑线也在同时回答着其他人的疑问。
“薛亡与孟宁,是什么关系?”
“是同时与天地诞生的关系。”
“您与他们,又有怎样的羁绊?”
“薛亡是我了解这个世间的引路之人,孟宁是与我相处过很长时间的投缘之人。”
“您杀了他们吗?”
“孟宁杀了薛亡,我杀了孟宁。”
“您与原来的魔尊,又是什么关系?”
浮南立于高塔之上,面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她想,这群人还真是八卦。
“是爱人。”她答。
“您不是死在了上一次正邪两道的对峙中吗?”
“我本该死去的,但是,他替我死了。”
“您悲伤吗?”
浮南身体里探出的黑线发出轻轻的笑声。
远处,在魔宫不起眼的一隅之中,浮南看到有一位年轻姑娘拥抱了她所探出的黑线,或许是在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