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句,昆仑脊背发凉,连忙跪地请罪。
“非是属下办事不利,平西王,平西王他要,要证据。”
“证据?”晏泉又是一笑,清寒声里却无一丝笑意,“他要的可不是证据,只怕是想渔翁得利。”
睫羽微垂,遮住他眼中思绪深沉……昆仑和陈何年立在一旁,一声不敢吭。
片刻后,昆仑听他道:“罢了,能为我们所用的又不止他陇右一家,你让人稳住他便是。河南那边收购,抓紧时间……”
昆仑连声应是,又从怀里掏出一物递与晏泉道:“殿下,这是季家兄妹的‘良民荐’,郭琅的人本想抢夺,被我们拦下了。”
所谓“良民荐”,便是大景国子民生为良民,而非奴籍的身份证明。
晏泉从昆仑手下接过此物,略略一看,随手一甩,东西便又回到了昆仑手上。
“很好,找信得过的人,将事情连带证物捅到刘不措那里去。”
御史大夫中丞刘不措,眼里容不得沙子,留不得错。
刘家老爷子刘虞,三朝元老,如今还在内阁任命。
刘不措为人够刚直,后台够强硬,是个好人选。
半月后。
天色尚早,印着御史台印信的马车缓缓停在御史台前,御史大夫范瑞刚下了早朝,回到御史台时,天还未大亮。
初夏晨雾弥漫,头顶微弱的阳光落进大雾之中霎时间便被冲散,化成了浅橘的烟。
橘雾之中,刘不措随着范瑞下了马车,泛黄的雾为他白皙消瘦的脸添了两分暖意,却遮不住他一脸怒色。
“严客和尤淖二人,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圣上面前竟敢打人?大人,我堂堂御史台岂可坐视不理?”
今日早朝之上,内卫大统领严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控左相魏同正勾连平西王,结党营私。魏同正当然不认,谁知朝堂之上,圣驾之下,严客竟将魏同正的长子带上了殿,以问询之名纵容尤淖对少年拳打脚踢,逼得魏同正怒极攻心,狠吐出一口血来。
尤淖打人的时候,刘不措与他仅一步之遥。他亲眼看着魏同正尚未及冠的弱子被尤淖的打得口吐鲜血,蹦出了牙,就落在他脚边。
魏同正在大殿晕厥,尤淖和严客却得以全身而退。大景建国百余年,还从未出过如此荒唐之事,刘不措回想起来,只觉后背发凉,胸中怒火滔天。
范瑞身为御史大夫,既是刘不措的顶头上司,也与刘家阁老交好,算是刘不措半个长辈。他为人刚直纯良,刘不措素来敬重。然今日早朝,范瑞眼看着尤淖对那无辜之人施暴,却一言未发……
刘不措不解而愤怒,待两人行过影背墙,穿过垂花门,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我御史台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可今日早朝之上,您何故一语不发?”
范瑞侧头看他一眼,耄耋之年的老者,两鬓如雪,眼睛却还明亮如少年。
目触到刘不措愤怒的目光,片刻后,他叹一口气。
“你随我来。”
雾气之中,御史台碧瓦朱甍颜色模糊朦胧,层叠回廊之间,飞檐反宇气势恢宏,如一座巨物耸立在大雾之中。
刘不措随范瑞来到书房,宽敞整洁的房间里烛火明亮。范瑞示意他关门,与他一同在书房深处落座。
跳跃烛火映照出范瑞脸上沉重,望着面前晚辈眼里毫不遮掩的愤怒,又叹气。
那是不加掩饰的愤怒是独属少年纯澈无瑕的神采,他曾十分欣赏刘不措眼里这抹光,可如今,却又为他感到担忧。
他这个侄辈,心思纯正,可是太过纯正,看不见这清明朝堂下是一池脏污浊水。
思前想后,他要提点他两句。
他问:“你可知,今日朝堂上尤淖和严客做下如此荒唐之事,为何能全身而退?”
刘不措摇头:“下臣不知。”
今日圣上亲眼看着两人放肆施暴,却一句责备也无。
范瑞没有直接回答,又问:“你可知前些日子魏同正曾同夫人一道去过千山寺?”
“千山寺?”
刘不措一脸不解。不知这千山寺与今日之事有何关系。
范瑞摇摇头,再提点了一句:“郭太妃,正在千山寺修行。”
郭太妃本是大圣皇帝后宫一个不起眼的嫔妃,却为大圣皇帝诞下除太子外唯一的幼子,肃王晏无病。然她原只是一个宫女,无母家可靠,再加之大圣皇帝对肃王也不甚上心,这么多年来素不起眼,便也安安稳稳。
新帝继位之后,外忧内患。外有突厥各部蠢蠢欲动,内有平西王虎视眈眈,河东河南旱涝天灾,粟米无收。
此情此景下,晏无咎为维持朝内稳定,重用内卫,大兴牢狱,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魏同正在这种时候掩人耳目去往千山寺,所行所想,不得不让人猜测,他起了另尊新主之心。
屋外,浓雾渐散,朝阳穿破雾气,明媚光束从窗边落入屋内,打在刘不措眼上,让他不住皱眉。
他虽纯直,却并不痴傻,范瑞提点两句,他自是想到了这一处。
“您的意思是,今日早上尤淖与严客,是圣上……”
话未说完,范瑞挥挥手,打断了他。
老人又道:“你方才说的有道理,御史台行监管之职,一会儿我拟张折子递进宫……这事便算完了。”
“可是……”
刘不措挣扎了一瞬,理解,却仍无法赞同范瑞的做法。
魏同正不过是去了一次千山寺,并未有其他动作,圣上今日在朝堂之上却放任内卫对他的儿子动手。
稚子无辜……刘不措想不通这道理。
阳光明晃晃地照出他脸上的迷茫与愤怒,范瑞见了,再叹气。
花白胡须随着他叹气声无奈轻颤,他唤刘不措表字:“子清啊,要怪,便怪你我晚生了时候,碰上这动荡之时。”
君不君,臣不臣。
他活到了这般年岁,按理说也该活够了,再没什么好怕,可奈还有子嗣家人在世。他非圣人,在这动荡中,及他所能之事,却也还要为家人的性命三思后行……
范瑞今日不知多少次叹气,刘不措看着这位师长,第一次觉得,范瑞老了。
那双明亮的眼下,掺杂了他从前未觉的无奈之色。
半晌,他沉重地点头:“尊长……子清明白了。”
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刘不措身形萎靡,不似往日振奋。
一夕之间,他似乎窥得了自己从未发现的事实,窥得了这朗朗乾坤下的混乱溃败。
书房内香烟袅袅,青麟髓甘烈的香气漫进了书房的角角落落,连带着紫檀雕花柜架子上一尾红头鱼似乎都被这香烟提了神,在青瓷缸中不住摆尾。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刚刚落座,侍御史便从外进来了,手捧托盘,俯身禀报道:“大人,这是前些日子底下呈上的一封检举信,下臣看过之后私下已派人调查过,当是属实无错。”
刘不措闻言,强打起精神从木托盘中取出检举信,略略一读,却变了脸色。
检举信的内容是京兆尹郭琅联合朝散大夫宋文栋欺压良民,草菅人命。
“此事,可却有证据?”
“是。”侍御史微微拱手,将托盘上的良民荐和当日带碧螺去见刘碑的府卫画押的证词递到了他面前。
刘不措将侍御史奉上的证据细细看了,眉头却越皱越紧,检举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行行,一句句,皆在庡㳸诉说郭家与宋家犯下的宗宗血债。
刘不措紧紧捏着手中的信纸,看了半响,只觉胸中藏怒,后背发凉。
书房外,雕花木门半开,日光赤色斜照大地,青天白日,乾坤朗朗。
可这大地之下,帝心偏颇,重用酷吏,而他大景国的京兆尹,京城的父母官,竟在背后干着草菅人命的差事!
他攥紧了手中的检举信,猛然站了起来。
“走,去见大人!”
第三十三章
范瑞看过刘不措手中证据, 不过翻看片刻便带他进宫面圣。
九重宫阙之上,少年天子面色幽沉, 纤细精致的眉眼里自登基起便盛着一股若有似无, 终年不散的郁气。
宋家,又是宋家。
半年间,他第三次见到宋文栋的名字出现腌臜事里。
若说宋家没什么猫腻, 鬼都不信。
狭长的眼微眯,晏无咎将刘不措递来的证据随手扔在黄杨木桌上,吩咐尤淖:“去查查, 查清楚。”
尤淖低声应是,从桌上拾起证物,在刘不措与范瑞眼皮子底下离开了上书房。
正午艳阳高照, 映在他黑袍上繁密银线闪耀, 袖挡上的蛇尾鳞片发凉,生出令人胆寒的光。
尤淖行走在大内,手握着检举信和证词,消瘦脸上浮出一丝隐秘微笑。
前几个月清杀平西王在京中党羽之时, 他便觉得宋文栋有问题。谁知成国公那老不死竟会圣上面前为他求情。
不过兜兜转转, 还不是被他抓住了马脚。
明艳天光之下,他似是胸有成竹, 大步流星地朝着内狱而去。
不过几日时光, 宋文栋与宋冉父子又进了例竟门的消息传到幽山别院。
初夏已至, 中庭草木繁茂,夏风裹着绿枝的清香拂过她鬓间发梢,遮住宋姝思量瞳孔。
她读了钱知晓的信,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是谁做了她肚里的蛔虫, 前脚劫走了季秋,后脚又将事情捅到了无咎面前。
她思考了半响,也没什么头绪,索性将书信烧毁,往椅背后一瘫,半眯着眼,尽享起夏日清风舒畅。
风声作和,吹得窗沿上挂着的那支竹铃乱舞,清脆作响。
一道阴影忽而将她笼罩,宋姝没睁眼,却笑:“小舅舅怎么来了。”
无人应她,有什么东西搁在了她头上。宋姝抬头,晏泉清秀俊美的模样映入眼帘。
薄唇含笑,他凝着她,眼里柔光尽现。
她抬手将头顶的东西拿下来,发现原是草编的花冠——烟红的杜鹃作了冠首,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星星点点地坠在草环上。她新奇地将花冠放在手里把玩,只觉这花环做工虽然拙朴,却很是可爱。
她笑问:“小舅舅这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编的。”
轻巧一句,宋姝脸上诧异一闪而逝。
“你?”
她狐疑看他,不相信他竟有如此巧手。
晏泉见状,薄唇间笑意更甚,却是被气得,俯下身子,食指微曲,在她光洁额头上重重一扣……
“你这小没良心的。”
他编花环来讨她欢心,她竟还疑他。
宋姝吃痛地捂住自己额头,一抬眼,却见他指尖泛红,顿时明白这花真是他亲手所编。
他手脚虽然恢复知觉,却仍不算灵便,编出这花环来不知用了多少功夫。
一阵心软,她下意识地伸手拉过他的手来,目光抚摸过他的指尖,抬头问他:“累坏了吧?”
晏泉一愣。
少女一脸心疼,微蹙的柳眉像是两只钩子,勾起他心中些许愧疚。
他在骗她……骗她的温柔,骗她的怜惜。
然只是片刻,那愧疚便像是一阵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些日子宋姝与他说过,当初是她在宫里丢了玉佩,才会让晏无咎找到漏处害他。
晏泉于是明白,她进别苑也好,救他也好,对他温柔也好,大抵都是因为内疚。依着她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早已好全,内疚消失,如今这些温柔怜惜定会全数收回。
他隐隐有些害怕,所以便在她面前装病。
他喜欢她这般怜惜看他,喜欢她半夜搂着他的身子低声轻哄,喜欢她一声声脆唤“小舅舅”。
他要她怜他,疼他,除他之外,眼里再装不下别人。
她是他的。
……
晏泉被自己所思所想惊讶一瞬。
他垂眸看向宋姝,只见她正拉着自己的手,手指温柔地抚弄着,阳光落在她娇美侧颜,映出她眼里那让他心颤的温柔怜意。
被她抚弄的指尖微微发颤。
没错,他要独占她。
她是他一个人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內狱里黑腻湿沉的空气缠在宋文栋身上,他被关在一方狭小的铁笼里,地牢里不见一丝光,他身困其中,不知究竟过去了几日几月。
当尤淖再次带着流星使出现在宋府门前的时候,他大抵知道自己命数将近。
半年之内三进內狱,宋文栋心中的恐慌逐渐散去,取而代之是隐隐的不耐。琉璃瞳未见天光,像是天地初始时一片混沌虚无,八字胡下,薄唇紧抿,两腮发颤。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煞神凶相,在他头顶悬上了一把刀,却总是将落未落,似是铁了心要如此折磨他。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像是一汪死水要将他溺毙。他困于其中不知几何,便急切地想要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恰在此时,牢门开启——
想象中惬意的冷风并未如约而至,一片湿沉温热的气体拍打他的脸,似是鲜血,又像是□□。
宋文栋胃上涌出一阵恶心,张口欲呕。
“宋大人,别来无恙。”
黑暗的牢里忽燃起一盏烛火,微弱烛光映出严客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宋文栋干呕了一声,方才提起的心却放下,朝严客咧嘴一笑:“大统领可是来救宋某出去的?”
严客勾唇:“也不是不可以,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宋大人告诉某,知道那秘密的另一人是谁。”
宋文栋闻言一笑:“大统领,空手套白狼,可非君子做法。”
那人是他用来牵制大长公主的杀手锏,若是告诉了严客,他只怕非但不会救他出去,反倒会就此杀他灭口。
思及此,宋文栋眯了眯眼,烛火照耀出他脸上纵深的沟壑,那张文人儒雅清白的面孔露出些狰狞之色,狠若梼杌。
黑暗之中,严客忽而欺身上前,一拳头精准无疑地落在他脆弱的小腹上。
一阵钝痛袭来,宋文栋喉间溢出一声闷响。严客却没住手,将烛火放在一侧,伸出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严客凑近他耳边,声音狠辣:“宋大人,你真以为某这內狱大统领是吃素的不成?你在京中,不过就几个故交好友,某只稍稍拜访,便找到了此物。”
说着,严客从怀中掏出一方玉印。
黑暗之中,宋文栋只隐隐看清那玉印形状,却变了脸色。
“方……”
“方昝。”严客咧嘴一笑,“你在太学唯一的同伴。”
严客只用了气音,“方昝”二字回荡在他耳边,却像是恶鬼耳语,让他汗毛炸起。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