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儿?”林翘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
他们从小订娃娃亲,退婚之后在跟他见面,林翘发现自己的心境几乎没有变化,大概她从内心深处并不太在意这门亲事。
对她来说,退不退亲无所谓。
“林翘,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陈起程的目光一直未离开林翘,他发现,以前两人有婚约,每次跟林翘见面,他都觉得平平无奇,可现在退了婚,林翘对他不假辞色,他反而内心波澜澎湃。
原本以为因为家庭变故跟退亲的事儿,林翘会消沉沮丧,没想到她看上去非常平静,而且大概一年时间未见,她乌发雪肤,跟之前相比,出落得更加美丽。
陈起程想要挽回。
“你是干部,还敢跟我这个资本家的子女说话吗?”林翘的声音不带语气,并没有自怨自艾。
“我们去河边走走。”陈起程提议。
林翘同意,退婚这件事,陈起程这个当事人一直未露面,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专门为了退亲这事儿?你自己都没想到吧,本来几乎在几个月之后回来探亲,那时候我们完婚,没想到提前回来,却是来退亲。”两人朝护城河的方向走着,林翘边走边开口说。
有种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之感。
确实如此,家人让他赶紧回来退亲。陈起程本来觉得这门亲事可有可无,即便到成年之后,他跟林翘之间也未生出多少感情,他对林翘如此,对方也一样,所以他并未否决退亲这个提议。
可是亲事退掉之后,家人又给他安排了几次相亲,跟三五个姑娘见过面之后,他觉得索然无味,这才惊觉林翘早以在他心中牢牢占据重要位置,这让他对别的任何姑娘都没有兴趣。
甚至过往两人相处的记忆都生动鲜活起来,两人来往的书信,互送的礼物,每次探亲回来迫不及待的见面,都在无情地提醒他,他喜欢林翘。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简直是个讽刺,退亲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后悔了!
“林翘,我并没同意退亲,是我妈自作主张要来,没想到我妈行动那么迅速。我们的亲事仍然算数好吗,我不想退亲。”陈起程说。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撒谎,虽然他立场不够坚定,可确实没想到他妈是个绝对的行动派。
林翘很惊讶他会这样说。
“可是,我们身份差距太大,没法在一起。”林翘说。
“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克服困难。”陈起程说。
他经过深思熟虑,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只要能跟林翘在一起。
两人走到护城河边,站在垂柳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林翘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不想退亲,你绝对不会让你家人来退,你肯定能阻止他们,其实还是你自己没有明确的想法,亲事退了就退了,对你肯定有利,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儿。”
陈起程无话可说,林翘说得对,是他没有阻止他的家人。
“再说,我们都只是遵从父母之命而已,我们之间并无感情,对吧。”林翘又说。
陈起程张了张口,沉吟再三之后,他终于说:“不,我们之间有深厚的感情基础。”
他从军裤口袋里拿出一叠信:“看,这都是你给我写的信,我每一封都收得好好的。”
“看,这是你送给我的钢笔,我一直在用。”陈起程又把别在胸口口袋里的钢笔拿出来。
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就心痛,这些就是他喜欢林翘的证明,可是之前是他自己迟钝,对自己的感情一无所知。
“这些都是父母敦促我们时常联系,再说这些只能说明变故来临,感情会变得一文不值,对吗?”林翘丝毫不受触动,声音非常平静。
“不,林翘,你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有办法在一起。”陈起程急切地说,他原本以为退亲没过去几天,完全可以挽回,没想到林翘已经心如止水。
她越是冷淡,他越不想放弃。
“没必要。即便你自己同意,你父母还有我们的身份也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再说两人又不是爱得死去活来,没必要坚持。”林翘很坚定地拒绝。
林翘说得对。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地站在河边。
分开的时候,陈起程想,他还会来找林翘,只要他坚持,他们之间就有转圜的机会。
“我不会放弃。”他把两只手放在唇边,做成喇叭状,朝林翘的背影喊。
林翘没有给他半分希望:“在我这儿已经结束了。”
陈起程越挫越勇,并不气馁:“我还会来找你。”
林翘没有再说话。
——
顾凛想要去见林翘,还想给她买点东西,不是要讨好她,而是想把自己拥有的东西都给她。
他从未送过女性东西,不知道该买点什么好,就买了两瓶雪花膏。
高政委看到他办公室,看到放在墨水瓶旁的雪花膏,就问:“这是给林姑娘买的?”
顾凛点头:“是。”
他们已经把林翘还有她的家人都调查了个底朝天,林翘之前的生活自然一清二楚。
高政委马上给顾凛泼冷水:“老顾,我说你就不要费这个劲儿了,你知道几个月之前人家林大小姐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吧,以前她的自行车、墨镜、收录机都是一般人买不到的东西,她用的雪花膏、口红、香粉、香水都是国外牌子,你想啊,她家之前是有钱没地方花,你买的这两瓶友谊牌雪花膏才一块钱吧,她根本就看不上。这要是搁以前,你那点津贴,根本就不够养活这样一个大小姐。”
顾凛:“……”
他朝桌上的雪花膏瞥了一眼:“只要是我送的,林翘肯定喜欢。”
高政委: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人家都拒绝你了。
顾凛找了些外汇券,去外汇商店买了两瓶进口夏士莲雪花膏,一共花了三十六块钱。
他盘算了下自己的津贴,每个月一百四十八块钱,以前在偏远海岛还有特别补助,出任务也有补助,出去生活开支,反正供林翘用进口雪花膏足够。
兜兜这些天很忙,由军人阿姨带着一直在学校里找妈妈,因林翘很少去学校,兜兜认错了几次人也没找到她。
女学生们都很喜欢这个小家伙,每次他都是小脸被捏得通红,口袋里塞满零食回家。
“爸爸,你要找到妈妈,不要……”小家伙脑子一片混沌,半天才憋出“放弃”这个词,“爸爸,你千万不要放弃呀。”
兜兜奶声奶气地说。
“我不放弃。”顾凛语气很柔。
“绝对不放弃。”
“好的,绝对不放弃。”
高政委这些天工作之余,还是个失败的兼职媒婆,他隐晦地问师长成分有问题的姑娘政审能不能通过,师长敏锐地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不寻常的蛛丝马迹,很坚决地回复:“门都没有。”
另外,高政委还根据女干部的推荐,想要安排顾凛相亲,都被他坚决拒绝。
终于到了约定的第十天,刚好是周六,耐心等到下午四点多,顾凛按照他们查到的林家地址找到林翘所居住的大杂院。
原本这是一间建筑格局非常规整的三进四合院,但是现在住了二十几户人家,院子里拉了多条绳子晾衣服,还有人家把煤炉搬到外面做饭,好好的四合院已经成了大杂院。
顾凛站在门口,向边纳鞋底边晒太阳的大娘打听:“大娘,请问林翘家住哪间?”
大娘眼神晶亮打量着面前气势凛然的军官,突然把针线捏在手里,鞋底收起,站起身来,迈着小脚往里跑,边喊道:“林翘,你家又摊上事儿啦。”
顾凛:“……”
他大步跟在老太太后面:“大娘,我来找林翘谈工作。”
花大娘已经跑到林翘家门口,停下脚步,又打量顾凛两眼,再转过头,见林翘已经推门出来,又说:“林翘,军官同志来找给你落实工作,你的工作有着落了。”
林翘看向顾凛,见他跟上次在学校见到一样,干净清爽,军装整洁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微微笑了一下。
她一直记着十天的约定,他要是来,说明他没有放弃,他要是不来,说明他一时兴起或者受到阻力。
没想到,刚到约定期限的第十天,顾凛就跑来了。
她能感觉出顾凛很期待见到她。
已经习惯咋咋呼呼的花老太,林翘说了句:“大娘,我知道了。”
然后又朝向顾凛,说:“走吧。”
顾凛被林翘甜美的笑容鼓励到,自信心爆棚,觉得万里长征走完九成了,他也觉得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林翘并肩往外走。
第8章
花大娘眼珠子滴溜转,她能感觉出这俩人很熟,跟着追到门口,花老太唐突而不自知地问:“军官同志,你在部队里是大官吧。”
这个军人军装上衣有四个口袋,气势不凡,一看就像大官。
顾凛没回头,淡声说:“刚提拔。”
看着两人的背影,花大娘心里的算盘扒拉开了,刚提拔就是排长啊,排长也不错,部队的干部。
这可是个好机会。
顾凛比林翘要高出一个头,人高马大,走路的脚步声也沉稳有力,让人有种特别踏实安定的感觉。
陈启程给人的感觉则是很轻快,没有什么忧虑。
两人往河边走,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林翘问:“这些天你没有再相亲吗?”
顾凛说话还是那么直接:“我觉得我们俩挺合适,我没必要再去相亲。”
林翘忍不住笑。
走到河边,顾凛马上把上衣口袋塞得鼓鼓的四瓶雪花膏都拿出来,说:“这是给你买的。”
林翘看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心里托着四个雪花膏盒子,笑道:“我一年都用不了这么多。”
顾凛很实诚地说:“我开始买了两瓶友谊牌的,后来听人说你之前都用进口的,我就又买了两瓶。”
林翘把雪花膏接过来,笑道:“我现在没那么讲究。”
顾凛松了一口气,收了他送的东西,就说明林翘接受他了。
把雪花膏装进随身挎包里,林翘问:“你跟资本家后代结婚的话,组织能批准吗?”
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这就是说,林翘同意嫁给他,而且是她主动提的。
顾凛激动得心快跳到嗓子眼,赶紧说:“只要我们坚持,一定能在一起,这不是问题。”
林翘觉得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像顾凛这样级别很高的干部,哪有愿意娶成分不好的女人当媳妇的。
顾凛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我回去就跟师长提,我一定会争取上级同意。”
他的话让林翘觉得很安心,似乎可以放心地把一切棘手的事情交给他。
两人在波光粼粼的河边站着,交换了各自家庭的基本情况,眼见太阳西斜,顾凛恋恋不舍地说:“我送你回去。”
林翘点头:“好。”
两人又回到大杂院门口,在顾凛想要告辞时,听林翘说:“你等我一下。”
顾凛于是站定。
林翘正往自家门口走,刚好花老太迎了上来,对方刚张嘴想要说什么,抬眼朝门口一撇,看到顾凛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眼睛一亮,连忙扯着自己女儿走了过去。
花老太生怕对方走了,把女儿往顾凛面前一推,笑得满脸褶子都撑开了:“排长同志,这是我闺女,在机械厂宣传科上班,工作好,我们家成分也好,工人阶级,我闺女长得水灵,今年十九,是工厂一枝花,给我家闺女提媒的媒人快把我家门槛都踏平了,排长同志,你看我闺女怎么样?”
有林家人做陪衬,大杂院各住户自我感觉良好,他们成分好,都是现在的领导阶级工人阶级,每家都有人在机械厂上班,工作让人羡慕,林家的院子也已经分给他们住,他们非常满意。
花老太越看顾凛越顺眼,小伙子长得精神,相貌周正一副官相,以后一定会仕途通达。
花小兰扭扭捏捏:“妈,你跟排长大哥乱说什么呀?”
顾排长:“……”
“我有对象。”顾凛淡声说。
花老太没有放弃,排长有了对象,那连长、营长没对象的多的是,她笑容不减:“那你们部队未婚军官多的是吧,你看我家小兰条件这么好,能不能给我们小兰介绍一个。”
林翘已经走到门口,说话语气一般:“花大娘,还是找媒婆给你闺女介绍对象吧。”
两人并未再理会母女,很有默契地并肩往远处走。
花大娘很执着,朝俩人的背影喊:“排长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你以后还来不?”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路上人多,俩人一前一后保持距离又走到河边,林翘从挎包里拿出一只钢笔:“送你。”
她收下了雪花膏,要有来有回。
顾凛激动坏了,这只钢笔是定情信物啊!他们俩的关系算是定下来了。
他这是第一次收姑娘送的礼物。
他郑重其事地伸出双手把钢笔接过来,别在胸前口袋上,笑得特别灿烂:“我一定好好收着,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林翘点点头:“好的。”
等两人分开,顾凛往营地的方向走,又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用带薄茧的指腹细细摩挲。他送了林翘四瓶雪花膏,可林翘送了他昂贵的派克钢笔。
经过前几个月的变故,林家这些高级东西应该不多了吧。
这只钢笔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林翘回到家,门口的说话声还有花老太大喇叭一样的传播让许曼栀跟黄美芹早就知道有军官来找他。
黄美芹不关心小姑子,但她八卦,见林翘一进门就问:“你认识那军官,你们怎么认识的?”
林翘对她的语气很反感:“他去过我们学校,学校的事儿。”
她想着顾凛一定会受到来自上级的巨大压力,说不定她跟顾凛根本就成不了,不想把这事儿让妈妈跟大嫂知道。
许曼栀看出女儿语焉不详,不想多说,根本没把闺女跟军官谈对象方面考虑,黄美芹在旁边,也没多问。
——
顾凛回到营地,没耽搁时间,当晚就跟冯师长说想要跟林翘组建革命家庭。
说起林家,冯师长比顾凛了解得更清楚,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林家可是当年青城赫赫有名的资本家大家族,抗战期间,林家捐了上亿元的抗战物资,捐过□□、粮食、战斗机、军服、药品。”
顾凛已经准备好各种说辞:“林家应该是团结对象。”
冯师长说:“林家情况复杂,林翘祖父母跟她大伯都去了港城。”
“港城是华国神圣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顾凛说。
冯师长摊了摊手:“你应该清楚,跟我说这些没用。”
他丝毫不敢怠慢,加之是受顾长亭老将军嘱托解决顾凛个人问题,因此冯师长立刻像老将军汇报,老爷子大怒,让两人滚去守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