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章庭看着窗外,乌云密布,只有遥远的天边有一点点隐约的光亮。
这一世,春闱舞弊案会发生什么改变吗?
董章庭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接下来几天,东山书院的课程还是照常进行,但是课堂少了不少人,他们都是参加今年会试的举人。
钱丰收和茅升都没有参加今年的会试,两人觉得目前水平还不够,想要多积淀几年。
不过钱丰收偷偷和董章庭吐槽过,自己是真的因为学识不够,但是茅升学识不差,不去考只是想多花几年在桥梁修建上。若是考中了,茅升的父亲一定会要求茅升立刻进入官场,不能再像现在一般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董章庭疑惑道:“他考中进士,也不一定要做官吧?”
就像他们这一批学子中,有五名进士,他们都是已经取得进士功名,但是没有直接进官场,而是选择来东山书院读书。
晋朝考中进士后,可以选择进入不同的部门任职;若是一时没有做好决定,也可以先在吏部留名,在两年之内做好决定即可;若是两年之内都没有决定,就相当于放弃进入官场,但是进士功名不会剥夺。
如今清谈之风盛行,不少世家大户的子弟都喜欢在科举上拿到功名证明自己学识之后,就去各处游学,不喜欢进入官场做那些他们觉得无聊的事情。
钱丰收摇头:“茅伯父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认为既然考了科举,就老老实实进官场做事情,要不然还不如不考。那些考了占了个位置又不做事的人,简直就是浪费朝廷资源,不允许小茅这样干。”
董章庭点头:“茅伯父原来还是实务派,怪不得养出了小茅这样的孩子。”
钱丰收有些不好意思:“我家里有好些长辈和茅伯父就不一样,他们希望我考完赶紧回家继承生意。不过,我还是想当官。”
董章庭道:“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
第八十章
会试连考三天, 第三天傍晚身心俱疲的考生们都从考试院出来了。
在考生们都一边休养一边等着月底会试榜单时,午京城中出现一个传言:“春闱考场内,有一些考生看到考卷的时候,嘴里嚷嚷着考卷错了。那些人被监考的士兵带走后就没有出现了。”
钱丰收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董章庭正在看茅升新作的桥梁模型。
“考卷错了?他们之前又没见过卷子,怎么知道错不错?”茅升下意识抓住了这个消息中最关键的地方。
“说不定他们还真见过呢。”董章庭笑道。
钱丰收看了眼周围,确定院子内只有他们三,才小声说道:“你怀疑他们”剩下最关键的词他没有说出口。
董章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道:“不管是不是,看他们的表现,怕是计划都没成的。”
钱丰收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但是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不满:“若是真让他们做成了,对那些有真才实学去考的人实在有些不公平。”
科举舞弊若是真的爆出来了,对其他考生不公平其实都算是小事了。
它真正的影响是朝廷在民间的威信将会再一次被打击;朝廷也会随之动荡一段时间。
前世太子借助春闱舞弊案一事血洗朝堂,确实是干净痛快,可是遗留下来的问题却在他死后彻底爆发出来了。
太子掌控朝局的时候,朝局看上去清明许多,可是朝局之下的波澜只是慑于太子的强横被暂时镇压了,等到太子过世皇帝又发了一次疯,波澜就如同滔天巨浪一般再也压不下去了,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如今春闱舞弊案并没有在明面上爆发出来,说明了这一世的太子不会像前世那般通过血洗朝堂的方式快速掌控朝廷。
对于董章庭来说,这是一个好的改变。
心情不错的董章庭说道:“不懂这次会试,我们这一届会有多少人考中。”
三人转而聊起了关于同期考生中,那些人的中榜可能更大一些。
时间又过了两三天,明禾才再次出现。
董章庭当即问起了会试的事情。
明禾也没有瞒他的意思:“我们借着你给的那条线索查了书生那条线,然后顺藤摸瓜把一条线上的人都找了出来。等过阵子,那些人就会因为各种理由被查办。”
董章庭明白,这一世因为提前暴露出来,所以春闱的榜单上不再会像是前世那样都是江南和午京出身的学子。
“那考卷是怎么回事?”董章庭问道。
“殿下注意道有人可能会对会试动手脚后,就让负责出题的考官多出了一份试卷但是隐而不发,只让所有人知道原本那套卷子。等到你昨晚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太子就让人把提前准备的试卷换了上去。”
董章庭莫名松了一口气,太子这样做就是不想让春闱的事情闹大到众人皆知的层面。
虽然前世太子为什么要故意闹大,董章庭已经不得而知。但是这一世,太子改变了态度,不想把春闱舞弊之事闹大,朝局也不会因此陷入动荡,也算好事了。
然而明禾接下来的话,让董章庭明白太子为什么不打算把事情闹大了。
“柯家和这次的事情没有关系?”董章庭吃惊道。
明禾点头。
十几年前,况义成为进士,确实是柯家做的手脚。可是,这次春闱舞弊之事和柯家也确实没有关系。
董章庭在东山书院读书的时间,明禾除了去潞州搜寻惠明郡主的消息外,还让人顺着况义的事情往下查,然而一无所获。
柯家只在况义那次动过手脚,而且况义那次隐隐约约是有天子在大开方便之门。
因此,明禾也不好往下查了。
这几日得到董章庭这边的线索后,明禾顺着线索去查,发现线索越来越多,而且桩桩件件都隐隐约约指向了柯家。
他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利了,就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不断丢出线索,引着他们认为背后操控之人就是柯家。
多疑又谨慎的明禾选择将一切事情回禀太子,由太子决定。
太子知道这些事情后,约见了二皇子。
二皇子看道几乎能把柯家钉死的证据后,面色都发白了:“柯家不可能牵扯进科举舞弊的事情上!”
太子道:“二弟一句空口白话,可比不过这些切实的证据啊。”
二皇子颤声道:“柯家是江南世家,舅舅又是户部尚书,往来的名家大儒数不胜数,若是真的想拉拢人,多少官员求着上门,何必冒着天大的风险搞舞弊,让一些会试都通不过的废物上位。”
“既然如此,这些证据又作何解释?”太子道。
“一定是有人陷害!”二皇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落在太子身上。却在看到太子眼中的冷漠时,立即收了回来。
最开始的惶恐过去后,二皇子也重新冷静下来。他看向太子:“大哥既然把这件事告诉我,而不是报给父皇,是想要我做什么?”
太子唇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朝廷上有些官员位置站的太久,我看的有些腻了。”
二皇子面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强自撑着态度道:“大哥说得对,朝中确实需要换一些新面孔了。”
太子既然拿到了这些证据,说明确实有人对会试做手脚,并且把黑锅甩给了柯家。
太子若想用这些证据对付柯家,基本一抓一个准。哪怕柯家最后能洗清,也会伤筋动骨。
然而太子没有这样做,反而约见了自己,说明太子没有打算现在动柯家,那一切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要柯家出手把朝廷一部分尸位素餐的官员换掉。这无疑会让柯家得罪很多人,甚至损失不少力量。
可是力量可以重新培养,但是柯家不能出事!
柯家是自己最强大的后盾,他绝不能允许柯家掉入舞弊的泥潭。
想要让柯家从这件事脱身,就只能答应太子的条件了。
等到二皇子离开后,祁藏锋不解道:“春闱之事真的和柯家无关吗?”
“根据明禾的调查,若是让那些人做成了,春闱榜单上只会剩下江南和午京两地出身的学子。只要还有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里面有问题,柯家没那么傻。”
“那您把线索给二皇子是想让柯家自己去查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祁藏锋道。
“狗咬狗,这出戏不是挺好看的吗?”太子笑道。
祁藏锋看着太子,此时的太子眼中带着明显的愉悦。
他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您怎么答复陛下那边?”
太子回道:“你猜我为什么要把证据交给老二。”
祁藏锋明白了。他之前就奇怪太子为何会把证据给二皇子,这不符合太子往日的性格。
然而这如果是天子的意思的话,一切就说的通了。
天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挑起两方矛盾,自己渔翁得利了。
“说来,那个董家小子行事手段有几分父皇的味道。”太子像是在随意闲谈一般。
祁藏锋道:“陛下高瞻远瞩,董小子不过是一个小少年,哪里配和陛下比。”
太子也不在意:“且看看吧,说不定他能给我们更多惊喜。”
明禾自然不会知道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对话,他只是将太子的最新的指示传达给董章庭。
“是的,殿下说会试之事不用我们继续查了。殿下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颇为满意,希望早日能在朝堂上看到你的身影。”明禾道。
董章庭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董某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让太子失望。”
等明禾离开后,董章庭面上笑容消失,
太子对自己的表现或许确实还算满意,可是这份满意还不够让自己在太子心中更进一步。
这和董章庭之前对打算不符。
一股危机感涌上心头。
哪怕一切顺利,等到自己得到进士功名进入官场起码也是三年后,
那个时候,太子早就不懂把自己忘在哪个角落头了。
如此一来,想要混到太子身边,找到太子早死的原因可就更难了。
可是,他该怎么才能在太子心中继续加重印象?
各种念头在董章庭脑中飞快出现,又消失。
突然,董章庭想起了太子曾经下过的另一个命令:“找到惠明郡主。”
如果找到惠明郡主和消失的三百万两黄金,这个功绩一定足够自己在太子一派中占据重要位置。
可是,惠明郡主现在究竟在哪里?
他又该去哪里寻找这个本该消失了十几年的死人呢?
前世董南雅的抱怨再次出现在董章庭耳边。
九皇子,明女官。
看来他又要找时间去见见董南雅了。
“少爷,成凡把这几天的记录又送过来了。”平安的话打断了董章庭的思考。
董章庭看着平安送进来的一叠记录,一边翻一边随口问道:“不是让他安静待着吗?”
平安道:“成凡说他之前收了您半两银子,只记了两三天就不用干了,他收着不安心。但是他又不敢违逆您的意义,就把林鹏飞在客栈里的事情都记了下来。”
董章庭看着一页页的读书吃面,之前那种熟悉的头痛感再次出现。
当他刚打算放下这些记录的时候,正巧翻到一页画像。
董章庭停下了动作。
这个女子好像是那个明女官!
作者有话说:
摸鱼写的一章。
第八十一章
董章庭将画像抽了出来,仔细辨认画像中的女子。
他前世其实只见过明女官几面,岁月流逝,面容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唯独那双眼睛一直留在大脑深处。
明女官天生一副笑眼,不笑的时候眉眼会带着几分冷色,但是笑时如同春回大地,让人见之难忘。
董章庭将画像中女子的下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确实像啊。
董章庭将记录重新翻开,查看这个很像明女官的女子为何会出现在成凡送来的记录中。
在一大片重复的记录中,董章庭很快发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三月十一日。
卯时,读书
辰时,外出到平西一巷第三家面摊点了一份素面,花费二钱。回客栈继续读书。
。。。
午时,外出到平西一巷第三家面摊点了一份素面,花费二钱。回客栈继续读书。
。。。
酉时,外出到平西一巷第三家面摊点了一份素面,花费二钱。离开客栈前往王家书铺抄书。
子时差一刻,有一马车停在客栈外。马车的模样也被画了出来。
子时林鹏飞从书铺回客栈,被马车拦下,一女子出来和林鹏飞交谈了半刻钟后离开。林鹏飞回客栈。
董章庭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那名女子和林鹏飞交谈之后,林鹏飞每日的进程开始发生了改变。
他每天上午依旧在客栈安心读书,但是午饭后就会离开客栈,晚上才会回来。
成凡找机会去书铺转了转,了解到林鹏飞晚间还是会照常去书铺抄书,但是下午他并没有去书铺。
并且最近林鹏飞抄书的时候容易走神,偶尔会写错一些,又要重新抄过。
店主以为他是在担心会试成绩,也没有难为他,反而宽慰他要保持心态,不要乱了分寸。
不过店主的宽慰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这几天林鹏飞走神的频率又变高了。
董章庭放下手中的记录,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
他本以为科举舞弊案和查惠明郡主是两件事,如今看来,这两件竟然混合在了一起。
若太子所说非假,犯下科举舞弊案的并不是柯家,而且另有其人,并且这方未知之人企图把黑锅甩给柯家。
若是被他们甩锅成功,柯家就会成为科举舞弊案的操控者。
太子早就察觉到有人想对科举动手,如果被他查到罪魁祸首是柯家,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有很大可能会对柯家动手。
然而柯家是二皇子母族和最坚实的支持者,二皇子不可能放任太子处理柯家。
届时,太子和二皇子的斗争就会浮出水面,朝廷必然出现动荡。
时局不稳,就是第三方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前世林鹏飞得到线索,究竟是真的碰巧,还是一开始就有人在默默推动了他的命运。
疑是明女官的人出现,让董章庭更倾向于后者。
董章庭抽出那张描绘着马车的图纸,马车并没有什么标识,很常见的马车款式。
但是成凡显然是个很有心的人,他认出了这种马车是城里一家租车行的马车,他用五十枚铜钱贿赂了租车行的门房调查到十一日左右,租了那辆马车的的客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