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道:“阿珏……”
徐珏紧了紧她的手,应得低沉飞快:“我在。”
顾明珠沉默一瞬,说:“我要出远门一趟。”
徐珏说不出阻止的话,只能道:“我跟你一起去。”
第158章 (1)
一切都在将动未动时,一封密信传到顾明珠手中。
顾修荣的死若要追根溯底有些困难,可若是有人主动……
顾明珠面色阴沉,一封信读完更是十分难看,她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才将信递去。
初秋接过一看,顿时沉重凝目。
这封信是通过江陵线传来,东南与江陵的纽扣便是十三园,然而这封信的末尾落笔者却是狂荡不羁的宋子熹三字。
这代表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初秋消化着这个惊人的讯息,忽然听到顾明珠道:“我又错了……”
初秋在她身后,看不清表情,这四个字听着平平常常。
微风乍起。
“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啊。”
顾明珠带着初秋连招呼都没打,趁着夜色快马加鞭赴约。
三日后,刚过晌午,两国交汇的一处山脚下。
烈日当空,群山万壑间不见人影,马匹由快转慢,不一会便停在了山脚。
顾明珠神色淡漠,身后跟着初秋,二人上山。
不一会后,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在他身后,几名便装侍卫持刀而立。
似有所感,他回过头来。
顾明珠站在烈日下,面无表情盯着他。
宋子熹向来喜爱白衣,这一身黑反而将他身上的雅气盖得严严实实,气定神闲间,像是无上的君王。
一切,都变了。
宋子熹目光含笑:“你来了。”
顾明珠看着他冷笑一声:“我会怕?”
宋子熹轻点头:“你心思乖张令人难以捉摸,纵使有那封信,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会来。”
顾明珠五指倏紧:“你错了,纵使今日天罗地网,我也一定会来,不亲手杀了你,我往后都日夜难眠!”
这明明是一番十分锋利的话,宋子熹却恍若不觉,甚至还保持着微笑:“是你。”
顾明珠道:“为什么?”
宋子熹沉默看着她。
那张脸上怒意难掩,双目似淬了冰一样的寒。
这般无声对峙片刻后,宋子熹才道:“为什么……很简单啊,云昭要用我拉拢岳家,最好的办法便是赐婚,可我不能娶岳静姝,但皇命难违,最好的办法便是……她死!”
顾明珠脸色陡然一怒。
宋子熹道:“我努力三年才爬上这个位置,到最后才发现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既然这样,那大家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忽然发笑,眼里癫狂一现:“君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被情爱困住的可怜人,你还不知道吧,云昭对你可谓爱到了骨子里,这几年后宫寥寥几人,就连齐飞燕也被处死在冷宫里……好一个深情帝王啊!”
初秋稍微贴近,:“小姐……有人来了。”
顾明珠心绪翻涌得厉害,可越是如此她面色越是平静,只是道:“杀人偿命!”
“说的对。”宋子熹负手而立:“岳家在西北眼见独大,云昭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让第二个徐家再出现呢!可他将主意打到我身上,将我母亲扣在江陵逼我答应!可母亲一死我在这世上再无威胁……当初朝廷杀了我哥!如今又害死我母亲!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顿了顿,继续道:“顾修荣非要护着岳静姝,那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顾明珠血气翻涌,似乎忍无可忍了,恶狠狠道:“宋子熹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宋子熹沉默一瞬,盯着她,片刻后道:“今日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这里。”
他看着顾明珠,缓缓道:“又或者,都死在这里。”
“当初在姑苏没亲眼见你猎下奇物属实遗憾,不如今日让我见识一下?”
顾明珠抿着唇。
“我们一箭定生死,如何?”
“好!”
初秋面色一变:“小姐不可!”
顾明珠扬手,初秋顿时无言,手却按在了剑柄上。
“弓箭来!”
立刻有人呈上弓箭。
顾明珠接过,呼吸一沉,只犹豫了片刻,正要说话,便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来跟你比!”
所有人皆看去。
不远处,徐珏立在太阳之下,神情冷峻,目光与宋子熹交汇。
“如何?”
宋子熹神情一怔,很快便笑起来:“如此……更好!”
徐珏大步上前,顾明珠却不愿意让弓,往后退了一步拒绝:“不行!”
徐珏面无表情,跨前一步,朝她伸手:“你该知道我的,这一箭如果你跟他比,我会如何!”
顾明珠心口一堵,几乎说不出话,握着弓的手发白。
“不可以……”顾明珠木然又无比狂躁:“我不能再……”
“明珠。”徐珏双手握住她的肩:“我向你保证,我会赢!”
她抬眼看他,双眸潸然泪决,目光挣扎着就在崩溃边缘:“阿珏……你不会明白的,你要是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
历史冥冥之中好像一切从未改变过。
徐珏已然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肩上的力道紧了几分:“相信我!婉婉。”
这恩爱画面着实刺眼,宋子熹面色不觉一沉,眼里的烦躁隐约,说:“到底谁比!”
徐珏将弓箭拿过,往前站一步:“我。”
宋子熹阴沉一笑:“鼎鼎大名的徐珏……”
徐珏神色如常,直视着他:“我来取你的命!”
宋子熹不置可否。
“不管你有诸多隐情与苦衷,修荣的死你难辞其咎!动手吧。”
徐珏转了转弓,缓缓地搭箭对准宋子熹。
宋子熹沉着脸,将箭头对准徐珏。
彼时少年潇洒如风,短短几载,物是人非。
利箭破空之际。
宋子熹万念俱灭,一切远去间,脑子里闪过零碎的画面。
姑苏、江陵、黎国……
当年如果未中探花郎,那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利箭封喉!
徐珏箭术当世谁能匹敌?
短暂的剧痛后,他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宋子熹倒在地上。
天地之间,她焦急又心疼地声音传来:“阿珏!”
宋子熹闭上眼。
“哥,你这一次要去多久?”
“两三个月,我很快回来。”
可倘若回到当初,他也还会这么做。
这些年费尽心机往上爬,少时挑灯夜读,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后给哥哥报仇,如今仇人已亡,故人已散。
宋子熹今生,已得圆满。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
便是没能死在她手上了。
第159章 (2)
这一趟远门顾明珠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她这人心肠若硬起来,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进城后徐珏一直没说话。
宋子熹那一箭不知是有意还是学艺不精,终究还是射偏了,徐珏只是伤了手臂。
几人落脚在一家客栈内。
初秋安置完事,正好从外带回来一盒蟹子糕。
大夫刚给徐珏处理好伤口,顾明珠站在廊下,初秋走近她身旁。
顾明珠说:“都安排好了?”
初秋:“安排好了,我们的人已从两个方向撤离。”
顾明珠点头,沉默一瞬,道:“初秋。”
初秋目视着顾明珠,等待她的话。
顾明珠唤了这声后却说不出话来,她站在原地,听到屋内徐珏淡声吩咐着鸣一。
顾明珠内心是后悔的。
她曾对宋子熹这人付诸太多的信任,以为二人多年相识,又在江陵相遇,将之视为为数不多的朋友,可到头来,却是阴差阳错成为仇敌。
如果时光再往前,汉宁寺那一面宋子熹以自己之名相邀时,她就该动手将其除去……又或者更往前,西南,甚至是三年前的猎场也可以!
可一切已晚。
五日后,一行人抵达瑞州。
顾修荣的仇已报,顾明珠再也没有办法瞒下去,只得将这个沉重的消息告诉了父母,顾如严与宁青老来痛失爱子,悲痛难抑。
最后,顾修荣与岳静姝合葬在了一起。
半个多月后,顾明珠见到了岳汉章。
爱女痛逝,岳汉章一夕之间竟老了许多,疲态尽现。
二人在祭扫归途短暂谈话。
岳汉章悄然入明国,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定要大做文章。可这千里一面,下一次不知还有没有命来,他终究不辞万里来了。
岳汉章跟顾明珠走在前面,身后鸣一和岳汉章的贴身护卫牵着马远远跟着。
话至结尾,岳汉章想起两国如今正在交战,想起这几年天下变化,她从中的推波助澜,话至嘴边,忍不住叹息一声:“姑娘好手段。”
顾明珠只是一笑,并未作答。
路已至分叉道,往前去是瑞州皇宫的大道,往左是出城的方向。
“就此分开,姑娘保重。”
顾明珠施了个晚辈礼,唇边噙着淡淡笑容,语气甚是尊敬:“明珠拜别岳伯伯。”
岳汉章跨上马背,朝她点了下头,回头望向不见踪迹的远处,再转回时打马离去。
转眼便是七月中,回到行宫时天近傍晚,顾明珠吃过晚饭,逗了一会徐平安后,乳娘便带着孩子出去了。
沐浴完已是二更天。
顾明珠坐在窗旁吹着夏日晚风,想起白日里和岳汉章的闲聊之话。
岳汉章遭此一难已心生退意,只怕云昭不会轻易放他归野,这一场君臣博弈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心思乱,长发披散着,目光不由落到庭中,七月正是荔枝硕果累累的季节,成片绿中硕红的果实沉甸甸挂在枝丫上,看着甚是喜人。
忽然门口传来动静,顾明珠回过头,是徐珏回来了。
他脱了外袍去里间沐浴。
顾明珠哑然一笑,没太在意。
自从那日回来之后,徐珏便一直是这么个状态,话也不跟她说几句。
顾明珠这些时日也没顾得上他,哪怕夜夜躺在一张床上,他早出晚归面都见得少,再加之她回顾府住了五六日,回行宫后往往是她睡着时他才回来,她醒时身边已没了人。
顾明珠知道这一次徐珏是气狠了。
自己不计后果贸然赴约,他心里只怕担忧难安吧。
顾明珠自知自己有错在先,待人出来后主动上前道:“今日累不累?”
徐珏冷淡应道:“恩。”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片刻后又补充说道:“还好。”
顾明珠对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也不藏着掖着,软着声音试探道:“还在生气?”
她明显感觉到徐珏气息一变:“没。”
顾明珠道:“我知错了。”
徐珏抿了抿唇,往床边走着,说:“你没错,你能有什么错。”
顾明珠对他只有一个套路,缠了上去:“阿珏……我真知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保证!”
徐珏沉默了一会,抬眼看她:“顾明珠,你的保证我还能信吗?每一次都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自己做决定!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徐平安怎么办?”
顾明珠被他说得脸色一白,忙道:“不是……”
“我累了。”徐珏打断了她的话。
他深知自己近段时日情绪浮躁,只要一想起那日,如果他晚到一刻,宋子熹的箭会不会射穿她的咽喉?
他连想一想心都钝疼得厉害!
顾明珠结结实实一愣,徐珏已经躺下闭上眼入睡。
她坐在床沿怔了一会,这才起身将灯熄灭。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中,顾明珠借着月光慢慢上了床,眼神漆黑幽深,望了一会身侧的人,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果不其然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人。
顾明珠前几日接到了周烟从东南寄来的信,今日闲来无事才提笔回信。
周烟开春后去了东南月言手下,如今已有三个多月,这信倒是一月一封从未断过。
顾明珠写完回信,装好之后涂上火漆,唤了两声春儿无人应答后,才想起来春儿带着徐平安出去溜达了。
顾明珠只好自己去唤人。
刚出庭院,拱门之外传来一道哭泣的女声:“求王上可怜柔儿一片痴情……我不求名分,只要能伺候王上,柔儿无怨无悔!”
顾明珠脚步一顿,停住不动。
从这里看去,虽然看不清男人的脸,可在明国境内,王上只有一人!
徐珏淡淡拂开她抓着衣袖的手,不悦皱眉。
女子哭得梨花带泪,一张脸简直我见犹怜,满眼期盼地望着徐珏。
顾明珠退了回去。
徐珏进来时候顾明珠正站在荔枝树下,抬头盯着树梢某一处。
这些时日她的身形愈发清秀,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绿蝴蝶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听到动静,顾明珠回头看了过来,正逢鸣一从外而来,顾明珠叫住人,将信递了过去,让鸣一送去。
顾明珠吩咐完后,原地等了一会,没等到徐珏开口,便作罢过了一道拱门,上了二楼。
第160章 (3)
顾明珠在书阁一呆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候,书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明珠以为是春儿,回过头去,徐平安稳稳当当趴在来人手肘上,正睁着大眼扑闪扑闪望着她。
这画面明明很温情,那人幽幽望来的目光好似带着无限委屈。
她上前接过娃娃,徐平安见着母亲,兴奋得直扑腾,顾明珠逗了徐平安两下,抬了抬眼皮看他:“什么事?”
徐珏道:“家里来信,今日做了你爱吃的,让我们回府用晚饭。”
顾明珠轻点下头,说:“走吧。”
回到顾府,宁青忙着要抱外孙,顾如严同徐珏闲谈无关紧要的公事,一顿饭吃着倒也无事。
顾明珠从后院闲转出来,正好撞上前来寻她的春儿。
春儿有些担忧,又怕她触景伤情,小心道:“小姐,天晚了,该回去了。”
顾明珠恩了一声,随她去前堂。
回去的路上徐平安已经睡了,小家伙趴在她怀里,肉嘟嘟的脸蛋令人忍不住想掐一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