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又要祝自己再逢佳偶?
她要彻底放弃自己了吗?
他宛若得了珍宝,将这祈福的小小红色纸笺小心翼翼珍藏在胸口,翻遍了云烟寺所有的祈福树,犹自觉得不够,又跑遍了上京所有的寺庙,道观,尼姑庵。
可惜,再没有多的祈福信息。
集萃巷,阿迢居住的院子前。
他落空太多次,顾修站在门前,修长的指节捏着门环沉默许久,他连敲一扇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挥挥手,让双瑞进去看。
“人看起来很久之前就走了,这屋子早就废了。”
顾修听见这个结果,扶着门框子就笑起来,嘴巴笑着,眼睛里却有泪流出来。
双瑞心中惊诧,他自七岁就到顾修身边伺候,受再重的伤,天大的委屈,从来掀不起他一点波澜,他永远平静的像是终年清冷的寒潭,无怒无喜。
从未见他哭过。
双瑞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顾修哭,比看他被刀砍都难受。
“怎么样可以让女子心甘情愿回头?”
大理寺,顾修坐在案几上,看着一众下属问。
一众下属的嘴巴张成鸡蛋大!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他们高冷的一等鹿顶公大人问这么…没节气的事。
他家大人居然也想要哄老婆了!
这个他们哪会啊?
都是老婆哄他们。
顾修可不管,下了死命令,每个人都得交一份堪比查案卷宗一样的细则上来,当场就给下属放了假,各自回家向老婆取经,谁用簪子衣服首饰之类的糊弄交差,年末的业绩考核一律做最次的丁处理。
大理寺一众查案如神的官员各个回家追着老婆绞尽脑汁,帮鹿鼎公大人写了一份追妻计划。
沈星语喜欢海棠树,顾修就将整个上京的街道上种满了海棠树,沈星语喜欢草原,他就在郊区僻了一块桃花谷出来,种满草原一般的绿茵,外围种了一圈海棠,春日里蝴蝶环绕,他又养了许多许多成对的信鸽,成群结队在山谷上撒着欢腾飞,他不知她远游到海外,在这里放了一场又一场注定等不到的烟火,一次又一次看它落寞。
两年后的春天,沈星语终于归来。
书娴眼泪汪汪的打她:“你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呜呜……”
沈星语笑。
发泄过后,书娴又给她细数花圃和耕地如今的规模,然后便张罗着带她去玩,“上京如今新添了个好玩的地方,很漂亮,现在大家都去那游玩。”
沈星语欣然同意。
书娴那股子喜欢将沈星语照顾的无微不至的体贴劲瞬间就捡了起来,从可以铺在地上的油布,到瓜果小食桃花酿,再到玩乐的风筝,无一缺漏。
“这里还真挺漂亮的。”沈星语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茵草原道。
“是啊。”书娴亲自铺着油布道:“你想不想跑一会?”
“如今我骑术练的特别好,完全可以带你跑一圈。”
暖融融的春日,在这样的山谷疯跑,这实在是一件快哉的事,沈星语还一直没有机会学骑马,以前外面大街上总是搜查她的人,后来自由了,她却一直飘在海上,辗转在外面广阔的世界,最远的地方,她甚至去到了琉酋,那些人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微卷的金色。
“看看,美人配白马,还有金马鞍,”书娴养的马是那种纯的白色马匹,性子也温顺,奢侈的连马鞍都是刷金粉的,她先是自己翻身上去,一只手递给沈星语,“快,上来,为夫带你跑一圈。”
沈星语笑,将手给她,书娴手臂一伸,轻松将她带上马,鎏金小皮鞭一甩,马儿疯跑起来。
桃花谷的绿草青嫩,汁水肥美,沿着山谷起伏,喇叭花红刺果平铺在草堆里,白云悠悠,暖融融的风儿拂面,吹的裙裾飘扬,桃花色的宽袖大衫下皓腕如雪,清冽甘甜的柑橘香散落在风中,如蒲公英散落四处。
书娴带着沈星语足足绕着桃花谷跑了两圈。
沈星语腰肢被颠的酸,腿也有些被磨到,还是意犹未尽道:“得空我也要学骑马,骑马跑好舒服。”
书娴:“为夫教你!”
“多谢夫君。”沈星语一副小娘子同夫君恩爱做派。
阿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俩人这情态!这是两个女子!
胡乱比划一通,“你俩要是去戏园子唱戏,贵妃醉酒都唱得。”
“那当然,”书娴将沈星语的脑袋拨过来,摁在自己肩上,“我家珠珠如此貌美,我既拐了她,自当得给她一个最舒心的家。”
沈星语琢磨着家两个字,心里甜甜的。
“咦?”
“怎么有那么多小京巴?”
远处一群小白狗跑过来,正是她们的方向,书娴从袋子里翻出匕骨,一手握着一颗硕大的水密桃问道。
沈星语啜着葡萄饮子,闻言看过去,“还真是。”
那小京巴大概有体型偏大的肥猫那么大,通体都是雪白的毛色,三角耳翘着,茂盛的毛发里黑眼睛黑鼻子三瓣嘴形成一种天然的乖巧可爱笑脸,乌泱泱的一群,正从一处山谷上跑下来,看着约莫有上百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汪!”
“汪!”
神奇的是,小狗们围着沈星语转圈圈,奶凶奶凶的汪汪叫。
雪白的柔夷伸出去,摸了摸狗头,沈星语噗嗤笑起来,“奇了,这些狗为什么围着我转啊?”
书娴拎起来一只,“你们这些狗,是来同我抢老婆的吗?”
沈星语不知,这两年,顾修亲自学了制香,实验了上百次,终于精准的将她的香配方调试出来,养了这些京巴,日日让这些京巴闻那香味,刚才她在桃花谷骑马疯跑两圈,淡淡的香味四散在山谷,自然会惊动这些小狗。
沈星语对找他的人会有戒心,对寻找她的狗一定不会有戒心。
同一时刻,大理寺署衙最大的一间屋子,顾修正在坐在上首,下面一排几十个查案推理下属,一起分析一宗案子,门忽的被人从外头几乎是粗暴的撞开!
还没人敢在大理寺撒这种野,包括顾修在内,所有人目光转过去看向门口。
袁心一阵疾风似的蹿到顾修面前,他手撑在长长的黑漆几上,上身往下朝顾修府下来,“世……”
他胸口剧烈喘息,面色涨的通红,脖子也是粗的,“世子妃……世……”
“什么?”顾修天生微微上翘的眼皮往上掀起来看他。
“世子妃出现了!”
“在桃华谷。”
顾修手中的卷宗轰然落地……
第73章
袁心一眨眼的功夫, 顾修已经跑出了议事堂。
袁心再一睁眼,却见顾修又回到了他面前,“你说的是真的?”
袁心:“千真万确, 我确定过了,京巴们都围着她, 你现在赶过去,她肯定还在。”
顾修眼底忽的就冒出来红血丝,他摁住袁心的手掌都在发抖,“有没有派人跟着?”
“有没有惊动她?”
袁心是用吼的:“这我能想不到吗!”
“远远的看着呢,没惊动她。”
“你快去啊!”
顾修手伸进头发里抓着脑袋,想起来理由:“我得去换个衣裳。”
“对, 还得沐个浴。”
“清碴也得剃一下。”他最近日夜查案子,一直没回去,沈星语那样爱干净, 总是要将他的衣裳用熏香熏一遍。
他得回一趟镇国公府。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见她!”袁心眼睛都鼓出来了, 要死要活找了这么久, 怎么人找到了,反而怯起来了, “你得去弄明白,她为什么要跑!”
顾修沉默一息, 吩咐做誊抄的中书令,“你,衣服脱下来。”
抱着笔杆子的中书令,“啊?”
顾修换上了儒生的长衫才出发, 那打马的速度, 堪比扑腾着翅膀的信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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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家对皮毛雪白的小动物是完全没有抵抗力的,沈星语弯腰抱起来一只小京巴在怀里, 摸摸它的毛,又摸摸它的尾巴,再挥着小狗爪玩。
“好可爱啊!”她经不住感叹,四处看了一眼,也没发现养狗的主人出现,“谁家这么能养,居然能养这么多小京巴!”
“这得有一百来只吧?”
阿迢也抱起来一只雪团一样的小狗,笑的龇牙咧嘴,“好可爱。”
书娴四处张望,“奇怪,这谁养了这么多的狗,怎么也不派个奴仆跟着?”
能养这么多狗,一定是个很喜欢狗的人吧,肯定不会不理的,便道:“应该是狗肆东家养的吧?”
“不如一会等狗肆的伙计来了,我们买几只回去。”
“好啊,”沈星语道:“我们买六只回去吧。”
书娴给她投喂一瓣桃子,“都听你的。”
沈星语眼睛眨巴眨巴,掐着两只狗爪往天上举高,软乎乎的小胖狗,趴在她手心看她,她笑盈盈的,“我就将你买回去吧。”
“就叫你小书吧。”
书娴搁了桃子,爪子就伸过来,“好你个白珍珠!”
“我今日就震一下夫纲!”
沈星语抱着小狗躲避着跑,风卷起她的裙裾飞扬,如墨的齐腰长发,腰肢被挠的发痒,清脆笑声如珠玉落盘。
她笑的腰肢都弯了,书娴不小心扯下她面衣,光润如玉般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又被书娴挠的滚到地上,两个人扭作一团。
“好了好了,我错了。”
沈星语笑着求饶,“我面衣都掉了。”
书娴在她眉心宠溺一点,从她身上下来,“姑且饶了你,看你还敢给用狗给我取名字。”
说着,书娴又跑去远处给她捡面衣,沈星语坐起来,拢了发丝到雪白耳垂后,如樱桃一般红润的唇勾着,萋萋绿草在她脸颊边,明媚的阳光在脸上渡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梦幻一般。
沈星语忽然转身朝远处看了一眼,山谷上并没有人,她迟疑的盯着那空空的山谷一瞬,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这个时候,书娴捡了面衣跑回来,小跑着到她面前,双臂绕到她脖颈后面,脸侧歪在她颈侧给她扣好面衣,又细心的将她的长发掏出来,柔顺的披散垂在后背。
“渴不渴?”
“有一点了。”
书娴弓腰拿起油布上的葡萄饮子,沈星语熟练的接过来,放在面衣下面喝,目光又朝山谷那边的方向看过去。
那种感觉又来了,背谷方向好像有人在注视着她是的。
沈星语目光往那看,并抬脚往山谷上面走去,书娴见她往上张望着走,便跟上来,“怎么了?”
书娴以前总怕自己的男装露馅,这三年多的时光里,连私下里都习惯了那种刻意粗着的男性嗓音,此刻也不例外。
沈星语吸着饮子道:“那边好像有人。”
她许久没跑马,刚刚跑了两大圈,偏那个背谷又高,她往上一走腿就酸,身子不稳的晃了晃。
书娴及时扶住她,问道:“腿还酸?”
“那我们回去吧,我去药铺买点药油给你揉一揉。”
沈星语还是看着那边的谷尖,“到那边看看再回去。”
沈星语往上走了一半,眼看着要看到山谷尖,忽的,一个陌生的胡须半白的老者拿了皮鞭走了上来,拇指捏着嘴巴成尖尖的口型,接着那些小狗就一窝蜂跑过去。
沈星语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狗主人。
书娴问道:“这位阿翁,你可是做狗肆生意的?”
老者穿了一件灰色对襟长衫,“是啊。”
书娴问道:“我夫人很喜欢你这狗,可能售卖六只给我?”
老者目光在一身纯白暗纹绣梨花襦裙,雪白面衣遮面的沈星语面上扫了一眼,“这位是你夫人?”
“啊,”书娴看了看那老者,又看看沈星语,“是啊。”
“我夫人很喜欢你这小京巴,几个如何?”
老者:“可以,一只五百文。”
书娴递了五两银子过来,“不必找了,我们随便抱了。”
书娴分给阿迢抱两只,自己抱了四只,只让沈星语抱一只,“你仔细些,别叫它划了你的手。”
“知道拉,你好嗦。”沈星语笑。
“这就嫌我嗦了!”书娴从鼻腔里哼一声,“以后我老了更嗦……”
三个人慢吞吞往远处走去,清风将她们爽朗亲昵的对话送佛至耳边,那卖狗的老翁回头,顾修后背趴在山谷上,手扶着心脏,面色煞白。
从嘴角呕出来一口鲜血,另一只手却死死捂着袁心的嘴,眼睛瞪着他,那是示意他别出声的眼神。
顾修还不忘记甩一个眼刀过去给下属,示意下属远远跟着,确定沈星语的住处。
袁心一张脸已经气的涨红!
他之前一定是昏了头了,之前看小京巴忽然全动了起来,远远确定是沈星语,留了人就疯了是的打马往大理寺跑。
找了三年多!
一度以为她死了,害怕她遭遇各种不测,睡不好,吃不下,得了永远也治不好的心绞痛,用尽所有力气,想了那么多办法,一日一日的坚持着找下来。
结果人家是有情郎了!
怕是这三年都同情郎一起快活着呢!
袁心还想起来,这小子,不就是两年前中秋节,不愿意给将灯笼卖给他的人吗!
合着那女的当初真是沈星语,故意在脸上扮丑,弄的恶心人的大黑痣呢!~
“她如此背叛您,何不将她捆了浸猪笼?”
“做亏心事的是她,”袁心咬着后槽牙,他深深为顾修不值,“不敢见您的应该是她,何苦你要在这忍着。”
顾修习武,耳力自然比一般人好,是怎样的激烈,这都下午了,腿还酸着,他太清楚,心脏抽痛着,他下颚绷着,浑身浸着冰一样的冷气。
他单只手发泄是的推开袁心,牙齿咬的滋滋作响,“别说了!”
袁心都要气炸了,世子妃不是最爱顾修吗,怎么能就有情郎了!
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难不成就她跟她那情郎快活?”
“这绿帽子你忍的下去?”
顾修都要气死了,也恨死了,他知道袁心说的是对的,应该将她那情郎剐了,然后将沈星语抓回去,用链子锁到朝辉院。
心脏被背叛的恨意刺穿着,每一处都疼,不知怎的,他说出口的话却是:“你容我想一想。”
“先将她和……那人查清楚。”
“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动她,查明白了再说。”
袁心这辈子都没见顾修怂过!
见他被个女人耍成这样还憋着,一腔怒气没处撒,一脚踢上山谷,狠狠骂了一句,“妈的!”
跟踪到了地址,不过两盏茶的时间,顾修这边就拿到了最初的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