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难怪,虽有同门之谊,多年来阮仕祯却始终得不到提拔。
“不知当日岳父可有跟烨王提过矿图?”
“不曾。”
阮仕祯确切摇头,“舆图乃朝廷机密,私藏已是大罪,我怎敢随意给人看。”
“说起来,此图早在先父于贵州任上时,便初有雏形,沧州与之接壤,我自幼常随父入山勘舆,集两代之功绘就南疆北麓草图。但,先父生前曾有遗愿,当地山民渡日艰辛,靠山吃山,若将矿藏报于朝廷,来自山林的最后一点馈赠便也保不住了……这是他的一点私心,朝廷近年来矿量稳定,并不缺铁,因此才隐瞒未报。”
他的声音逐渐低落,阮仕祯少年时,亦曾有过酬壮志、一展抱负的远大理想,却在回京初涉朝堂权势,便生了心灰意冷。
目睹过父亲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身死留名,朝廷赐下厚赏,却并不关心有无人继承他的遗志,远离都城的边地,很快又恢复原样,民生照旧疾苦,生死无人问津。
阮仕祯高中探花,回身之际,才知遭到明阁老背刺,曾经他最敬重的老师,陷于权党之争不能自拔,身陷囹圄之前,更是以私藏矿图为胁,挟恩要他庇护女儿。
陈王在夺嫡中身死,烨王远走西北,舆图被阮仕祯藏于书房多年,以为世上再无人知,却不料当年一念之差,遗祸至今。
沈之砚听完来龙去脉,总算明白了前世阮家的祸根由何而来。
“想来岳父已猜到,是何人偷走的舆图。”
阮仕祯沉沉点头,“是明氏。”
*
临近开宴,沈之砚还未到,阮柔便打算先走,想着进去跟裴琬莠说一声。
进了花厅,一众宾客正自闲聊,主家却不在,上首,裴夫人笑意殷切与仪兰公主说笑,扭头见了阮柔,眼风一转,和和气气招手。
“三丫头,你来,我正找你。”
阮柔脚下一顿,情知她没憋好话,但要回避却又不甘,心头冷笑,明颖的恩将仇报,原来并不只对着阮家,她倒想看看,裴夫人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她缓步上前,“不知裴夫人有何吩咐?”
“听说你父亲辞官了,像他那样不求上进的,早些退位让贤也好。只这样一来,你嫡母却不会跟去岳州那种穷乡僻壤。”
裴夫人特意要当众说这件事,“眼下叫你来,就为告知一声,让阮仕祯写封放妻书吧。”
花厅里众人屏息静听,此时一片哗然。
阮仕祯宠妾灭妻,京城无人不知,终于等到这一天,正妻站出来要和离,倒是大快人心。
阮柔环视周遭的异样眼光,敛目低声道:“这是嫡母自己的意思?”
众所周知,裴夫人当初只是明夫人的婢女,嫁与未发迹前的裴安,这才认作义妹,她与明氏,说得好听是姨母,不好听那就还是主仆。
不过裴夫人说一不二,人前从不避讳这层关系,倒更加彰显了她爽利的个性。
因此,对她频频插手阮家的家事,倒也无人当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要道一声仗义有担当。
裴夫人高高在上,自阮柔的问话中,听出一丝难为情,她施舍似的,笑得与有荣焉。
“我家大小姐,当年是名动京师的才女,这么多年过去,圣上已有言明,不再追究明阁老之罪,她也可洗脱清白。三姑娘,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眼下是她自己要离了阮家,不是被你们赶出来的。”
阮柔语气清缓,不急不躁开口,听着倒有几分劝慰回转的意思。
“夫人说得不错,但当年……父亲好歹也是挺身而出,迎娶罪臣之女,这么多年来,衣食用度从无一丝亏欠,您这么说,倒成了他的罪过不成?”
这一层不是没人想过,只是碍于裴夫人强势,无人当面提及。
裴夫人不住冷笑,“当年阮仕祯这么做,是为报答明阁老解惑授业、知遇提携之恩,师生情谊一场,他既娶了大小姐做正妻,就不该一味偏宠小妾,想搏好名声,又误人终生,不是他阮仕祯的罪过,却又是谁?”
众人小声议论,出言附和的,大多是附庸裴安的官员家眷。
“当年明阁老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人。”阮柔直视裴夫人,“若论师恩深重,家父不及裴相多矣。”
裴夫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莫名转向仪兰公主,“殿下你听听,她这说得是什么话,果真……妾生女就是没教养,不懂长幼尊卑,我叫她来带个话儿,她倒好,竟指摘起亲长来。”
越是家中丈夫姬妾成群的,在嫡庶尊卑上看得越重,像仪兰公主这样,驸马一辈子不得纳妾,自然不太能理解裴夫人的愤慨。
“沈夫人说得也没错,本宫倒觉得,裴夫人你既这么疼爱明家大小姐,当初何不直接纳了她进相府,既全了相爷师生恩义一场,人在跟前,你也能关照一二。”
仿佛遭到迎头痛击,裴夫人哑在当场,半晌才道:“她、她跟我错着辈份呢,怎么能……”
仪兰笑起来,“这有什么的,你们又不是真的血缘至亲。”
裴夫人自知出身卑微,时而当自己是明氏姨母,一时又标榜不忘主恩,谦卑地以奴仆自居,这本就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形象,此时被仪兰当众捅破,只觉无地自容。
阮柔也没想到,仪兰公主竟会帮她说话。
她原本打算今日硬扛裴夫人的打压,一定要在世人面前,替爹娘讨回个清白公道。
仪兰公主美眸涟涟,并不多言,看向阮柔态度和蔼。
这阵子她的宝贝儿子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出去花天酒地了,见天儿在府里陪她,旁敲侧击了几回,游鸿乐却提出,想让皇帝舅舅安排他进刑部。
儿子转了性,肯一心上进,听他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竟是归功于刑部沈侍郎。
连带着,仪兰公主对沈夫人也起了好感,愿意在这时候站出来,帮她说句公道话。
裴夫人如坐针毡。
她深知,这些年自己能始终坐稳正妻之位,全仗皇帝赐的那碗醋,因此一直着意拉拢仪兰公主,依为靠山。
京城上下,也唯有她,能当面提出这样的质疑。
裴夫人支吾着强撑道,“那、那时,我与相爷已成亲两三年,孩子都有了,颖儿她……怎能做小。”
这话出口,在场众人面色尴尬,都觉出些强人所难来。
明颖一个罪臣之女,能以出嫁脱罪已是万幸,还讲究非得做正妻,说到底,除了出身家奴的裴夫人,谁会有这般执念。
阮柔挟着一丝刻薄,冷淡开口:“世人都道,裴夫人最是有情有意,始终不忘明家恩情,那你为何不自行降妻为妾,给你恩人之女让位?”
裴夫人终于怒火贲张,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个小贱人,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也做不到是吧?”
阮柔迈前一步,丝毫不畏缩,“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母亲本是明谋正娶,早一日进得阮家大门,却为恩情甘愿退让。”
“裴夫人,你常与人说,女子该当自强,莫要自甘轻贱与人做小,你一面说报恩,却叫旁人替你偿还,不是挟恩图报是什么?”
众人到此方知,原来这么多年,是明氏占了旁人的正妻之位。
在场都是女人,谁不懂名分的重要性?若换作自己,每个人都会像裴夫人这样,誓死捍卫正妻之位。
然而将心比心,甘愿做出退让的,却要忍受二十多年的指责谩骂……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尽皆惭愧。
阮柔重提旧话,“你说师恩如山,裴相也是明阁老的弟子,受他提携良多,要报恩的话,为何单指着家父一人,裴相却不管不问。”
裴夫人又惊又怒,一贯支撑起的底气,此刻一泄千里。
“谁说相爷不管不问,你兄长若非得相爷提拔,怎会有如今的进益。你不睁大眼睛仔细瞧瞧,你爹混了几十年,才不过一末等小吏,承宇三年前中的进士,现下已是正四品官儿,换作旁人,还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坐得上那个位置。”
话赶着话,终于被阮柔将她逼进死角。
“裴夫人说得不错,论才干魄力,兄长皆出类拔萃,人人都说他青出于蓝,连我也觉得,他一点都不像——爹爹亲生的。”
大厅一角,蓦地传出一阵笑声,众人回过头去,就见唐如莲一手指着裴夫人,笑得钗环乱颤,随后疯了一样,转身掩面奔出。
不少人都认出这位外室,包括裴夫人,脸色一瞬间难看至极。
众人面面相觑,眼风乱飞。
空穴来风,往往就是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言语,便能引动人们无穷的想象力。
阮柔并不需要挑明,只埋下这枚怀疑的种子,由得众口铄金。
一向对丈夫多疑的裴夫人,心里存下这根刺,迟早有一天,纸会包不住火。
第92章 柳暗花明
◎永远不可能化敌为友。◎
沈之砚策马到了郡主府门前, 命朱枫进去找阮柔。
今日不必上值,他一身石青色湖绸圆领袍,身姿隽雅端坐马上, 一派翩翩公子之态,矜贵自持, 风华浸远, 引得过往宾客纷纷投以注目。
然而他敛眉垂目,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令借故想要过来攀谈的人一时止步。
实则,沈之砚此刻难得地, 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千方百计想要扭转的局面,冥冥中,轨迹早已注定。
沧州之行,他非去不可。
这时有个不长眼的非要过来套近乎, 称呼热络得紧,“之砚兄, 哈哈, 我说瞅着眼熟,原来真是你呀。”
游鸿乐两个箭步蹿至近前,沈之砚座下的马被他这么一扑, 惊得回头嘶鸣一声。
马脸跟游世子瘦竹竿般的身材相影成趣, 沈之砚垂眸瞥他一眼,冷淡道:“世子何事?”
游鸿乐怵他, 如今又莫名衍生出几分敬佩, 赔着笑脸, “别叫世子, 如今下官也是刑部的人了,同僚一场,大人若不嫌弃,叫我名字就成。”
沈之砚的嫌弃明晃晃写在眼睛里,又对这人清奇的思路十分费解,“世子因何想不开,非要来刑部,这里可没什么好差事给你,你是能写还是能打?”
游鸿乐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想跟大人学习针法。”
沈之砚叫他说得一愣,唇角勾起两分莫测,眼中似笑非笑,“哦?那是沈某独门秘技,不传人。”
这小子好的不学,非学刑讯逼供那套么,沈之砚一琢磨,不如让他去大理寺跟着老马得了。
游鸿乐攀住马脖子努力踮脚,他身量本就瘦长,这一来,脑袋快杵到沈之砚心口了,一撂袍子,拍了拍后腰。
“你瞧我这,养了俩月,龙精虎猛的,身体倍儿结实,全赖沈兄当日那一针,将我这腰疼的顽疾都治好了……”
“沈兄你是不知道,从前我总觉着气虚体弱,有时都起不来床,那脸啊,也是蜡黄蜡黄的……”
他兀自喋喋不休,沈之砚却黑了脸。
金针入肾,叫这小子三月不近女色,本是小惩大戒,却被他当成治病救人。
沈之砚指尖摩挲,很想给这张马脸也扎上一针,好叫他认清,用刑和针灸的区别。
其实游鸿乐也不知,到底是沈之砚的金针治好了他,还是纯粹只是亏空的身子得到休养,总之他现在信心倍增。
“陛下已经答应了,让我去川蜀清吏司,听说那儿美女如云……”
游鸿乐咧嘴露出一脸向往。
“你要去蜀地?”沈之砚眸间闪过沉冷。
游世子乐呵呵点头,“还是秀秀那小丫头跟我说的,她从前就在蜀地,说那里的姑娘个个水灵,鲜得像地里刚拔出的萝卜,啧……”
他的魂儿已飞到远在巴山蜀水的天府之国,等到了地儿,三月之期将将满,又可以左拥右抱,那才真叫乐不思蜀。
因为他本来就在蜀地了呀。
“诶,听说你过阵子要去沧州。”游鸿乐朝他挤眉弄眼,“刚好同路,到时咱们搭个伴儿。”
沧州地处川贵甘陕四州交界,沈之砚凝眉,一时倒难以分辨,游鸿乐这是被人忽悠,还是皇帝有心差他一路监视自己。
他轻带缰绳拨了拨马头,无心再与游鸿乐多说废话,正要打发走人,身后看不见的地方,一枚石子飞箭般射出,正正打中后马腿,座下健壮的蒙古马突然人立而起,长声嘶鸣。
惊马前蹄高扬,马上之人后仰的幅度几乎与地面持平,沈之砚双腿稳稳夹住马鞍,并没有被甩下来。
紧接着,马儿狂躁地四蹄飞踏,冲向郡主府门前络绎不绝的人群。
沈之砚手中缰绳猛地向上一带,惊乱中的马被他压制得只能原地急转,拖延住几息的功夫,人群四散开来,足尖精准踢中马儿左前腿,惊马咆哮一声,朝着前方狂冲而去。
左前方有条僻静小巷,惊马一头扎进去,沈之砚疑惑间,心神却是毫不慌乱,手中缰绳时松时紧,安抚座下马儿。
巷道窄短,一忽儿已至尽头,前方的低矮墙檐下,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高大人影,手中金光灿灿的刀芒吞吐,蓦地迎上马匹狂舞的前蹄。
一刀横斩,正欲削断马腿,千钧一发之际,强猛冲撞的马蹄在半空一顿,随后奇迹般地又向上纵起一截,向着面门袭来。
翟天修瞳孔骤缩,横推的刀势一转,硬生生改为上挑,斗大的蹄子在马上之人的操控下,轻巧避过刀锋,踢在刃身上。
翟天顺势纵身,险险避至一旁。
本是要杀马救人,反把自己搞得十分狼狈,沈之砚控马之术如此精湛,惊马都奈何他不得,远超翟天修的预料,弄巧成拙下,再次萌生强烈的挫败感。
不可否认,与这人的每次交手,都以失败告终,令翟天修不由再次坚定了心头的打算。
他收刀回鞘,言不由衷道了句,“沈大人,好身手。”
沈之砚居高临下俯视的目光带着讥讽,控缰的手极有节奏地抖动几下,原本狂跳的马儿顿时安静下来,他飞身下马,勾唇淡淡一笑。
“翟将军唱这出猫哭耗子,着实令沈某意外。”
他眼中的轻蔑与敌意毫不掩饰,强烈的耻辱感,令翟天修紧紧攥住了拳头。
然而,三年来的经历,他早就不是当初意气风发远赴西北,为报仇一意独行的那个人了,不得不与仇人虚与委蛇,仇恨可以和着血泪一并吞进肚里。
“我来,是想与你谈一笔合作。”
“合作?”沈之砚像听见一个最荒谬的笑话,神情冷淡,眼中满是嘲弄,“翟将军,已到穷途末路了么?”
“沈大人又何尝不是?”翟天修沉下脸,反唇相讥,“私盐案到头来功亏一篑,不能拿到裴相的罪证,反而引来杀身之祸,差点被人毒死。如今被推出去当炮灰,想必滋味十分不好受吧。”
沈之砚云淡风轻,“沈某与烨王并无私怨,沧州之行不过禀公办差,若论起这做炮灰,倒是比不得翟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