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合时宜
谢窕的病已经很重, 她是勉强支撑着才能陪乔夕颜和孙尚香在茶案旁坐下。
她还想给乔夕颜和孙尚香斟茶。不过,她刚一拿起杯盏,孙尚香就抢过她手中的活计, 替她做了。
她只能乖乖地待好,望着乔夕颜怀中的周胤,艰难地笑道:“胤儿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年前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 现在倒有几分他阿兄活蹦乱跳的模样。”
谢窕伸了手, 想去触碰周胤, 但是手到周胤面前,又突然停住,苦笑着收了回去。
乔夕颜不以为意地将周胤往谢窕面前推了推。周胤才刚学会走路,还蹒跚不稳, 歪七扭八地到谢窕面前,险些摔倒。谢窕下意识地扶他, 扶都扶了,顺便也就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顶。
周胤长得不像周循精致秀美, 偏有几分凌厉和清冷感, 小脸即使肉嘟嘟的,也看得出来长大后必是一张线条清晰的面容。眉毛更像乔夕颜有几分远阔, 桃花眼则如周瑜一般,既可以含情脉脉, 也能淡泊如霜雪。
乔夕颜教还在牙牙学语的周胤, 唤谢窕作叔母。周胤发不出完整的两个音, 只省略地支吾着, “母母, 母母……”但仅是如此,便惹得谢窕嬉笑连连。谢窕的笑容还是那般得明艳, 只是面上的肌肤已经暗淡无光。
乔夕颜和孙尚香看她露出难得的笑靥,皆是心里难过。乔夕颜迟疑着,还是问出一句:“阿窕,你的身体……就没想着再寻其他的大夫多看看?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名医,传闻华佗、张仲景都很不错。”
乔夕颜依靠她贫瘠的初高中历史知识,搜寻出汉末三国时代有名的医者。
谢窕却是摇头,平静地回答:“仲谋他已经替我寻过许多医术高明的大夫了,诊断无外乎忧思郁结,便是请了华佗与张仲景也于事无补,只要我一日想不开,这身子就会一日地垮下去。”
“我本也……无所谓了。”谢窕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
她这一句,孙尚香的目色当即一凝,急切地唤着:“二嫂!”可是,孙尚香也说不出更多劝解她的话。乔夕颜则是无奈且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到底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过是一些情情爱爱上的小事,便是不能接受仲谋纳二色,与他分别又如何,难道离了他就不能活了吗?”
乔夕颜不能理解地正色看她。
谢窕依旧摇着头,苦恹恹地低声道:“是啊,我离了他好像就不能活了。我与他自幼相识,两情相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期盼着等有一日长大了,仲谋哥哥会来迎娶我。他也确实做到了。”
“倘若他当真薄情寡性,对待我冷淡,我倒也能如阿姊你说的这般,与他恩断义绝。但恰是因为他为了我不想屈服于别人,内心纠结,日夜痛苦,我才会比他更痛苦。我舍不了他,也决不能忍受与别人共侍一夫。我不可能阻止他做这东吴的主公,那么既然现在连他纳二色都不能忍,以后又怎么忍万一他平定天下会有无数如花美眷的事情,倒不如自此一病,成全了他,也放过了我自己。”谢窕说到这里,双目无声地留下两行泪来。
若是能选,谁又会愿意死呢?可是,她偏偏没得选,她无法让自己不爱孙权,也无法拱手把孙权分让出去,那么与其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牺牲她一人。更何况,她的这些忧思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乔夕颜在此之前是没有想到古代的女子也会有人是这般想要追求一心一意的。
她为谢窕的追求所震撼,也为谢窕所不值,忍不住地继续说道:“但仅仅是为了一段以后尚不知会如何的感情付出自己的生命,真的值得吗?阿窕,你能确信仲谋会一直爱着你,坚定地选择你吗?若是他以后变心了呢,那你的死岂不是毫无价值。遑论这世上并非只有情爱,你还可以去做更多与情爱无关的事情。比如,游山玩水,看名山大川;建立自己的一份功业……”
乔夕颜说着说着,不禁急躁起来。
“可是,小乔阿姊,与这些比起来,我更想要的就只有与仲谋厮守。我也不想死,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谢窕轻轻地哭出声来,“我无法不想眼前的困局,无法不难过于眼前的困局无解。为什么帝王将相一定要三妻四妾,为什么仲谋不可以只有我一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改变,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痛苦地经受煎熬。”
“还有你说的那些,若是仲谋变心?小乔阿姊,你要现在的我如何去想以后的事情?难道因为以后的那种可能,我就要否定现在的仲谋喜爱我吗?阿姊,我做不到。等以后,他若是真的变心,我想我也不会难过,毕竟那时的我可能已经不在世上。”谢窕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乔夕颜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劝她了。
用未来的话说,谢窕或许是个恋爱脑,为了情爱要死要活。可是,既然她自己决定,在她心目中情爱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乔夕颜又凭什么去改变她呢?乔夕颜只是不能理解,觉得不应该。
乔夕颜张了张口,似乎还有许多的话要说,例如,她死了,她的父母该怎么办,她怎么忍心留孙权一个人活着难过……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她确切地讲了,她控制不了自己去想这些事。于她而言,她爱孙权大过一切。
乔夕颜只是很难过,难过这世上要是有能让人失忆的药物就好了,或者找人对谢窕的头脑重创,可是,又要如何保证重创到的恰好是她的记忆部分呢,还要确保她在经受重创之后,还能活下来。
又或者这世上有神仙呢?
乔夕颜边想着,边自己都摇了摇头,觉得可笑。她没有办法更安慰谢窕,只能坚定不移地告诉她,“阿窕,或许在未来的许多年后,这世上的男子无论身处何种地位,无论面对怎样的权势压迫,从始至终都该是一心一意的。而且,我确信地知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乔夕颜伸了手过去抓谢窕的。
谢窕不知道信没信,但她愿意表示出相信地对乔夕颜不停点头。孙尚香望她们感伤,听见乔夕颜的话,自己也很希望能活在那样的地方。孙尚香也伸手去够她们的,破涕为笑道:“若是真有那一日,阿窕你还要做我的二嫂啊,还有小乔阿姊,你也要继续做我周阿兄的妻子。”
“我们还要做还不错的朋友。”孙尚香的泪滴在桌上的杯盏里,“啪嗒”一声,如若盟誓。
三个女子抱在一起哭了一会。
没多久,谢窕就再没力气支撑下去,只能送乔夕颜与孙尚香离开,自己躺会榻上休息。乔夕颜和孙尚香离开后,就去了乔朝容的院落。
这一天,乔夕颜都有些蔫蔫的。
到了傍晚,周瑜来接他们母子回家。刚抱到周循,周循就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阿爹,阿娘好像不开心。阿磐今天做了不听话的事情,阿娘是不是一直都在生阿磐的气?”
周瑜听周循这么说,特意仔细观察了片刻走在自己身边的乔夕颜。乔夕颜面容平静,五官放松,且有点过于平静。双眸悠远地直视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透过路在看什么更遥远而虚妄的东西。
周瑜抱着周循,把他往身上提了提,笑问道:“阿颜,我们今日走回家如何?夕阳西下,春色晚暮,正是适合观赏的好时候。”
乔夕颜听了,转眸先是不解地看他,而后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色。一片翠绿掩映在橙红之中,鸦鸟齐飞,连行成排。前方的孙府门外,来往的行人皆是神色匆匆,仿佛都在坚定不移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乔夕颜怔愣了一会,接着点点头。
周瑜便把周循放下来,让周循牵着周胤走在前面,自己和乔夕颜走到后面。乳母先行坐自己的车驾回去。
他去牵乔夕颜的手,小声地问她,“是在因为循儿今日不乖而不开心吗?”
乔夕颜听他这样问,顿了顿,而后憋忍不住地笑起来,反问:“是阿磐和你这么说的?”周瑜颔首。乔夕颜更道:“才不是。只是我和香香今日看见了阿窕,阿窕憔悴、虚弱得不成样子,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我不太能理解她,但是却能与她的无奈共情。”
“她和我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我们都有不合时宜的追求,不一样的是她的追求因为她的出生、时代的桎梏,变得矛盾而纠结。我的追求,我好像已经能习惯于把它隐藏在看似妥协的表面之下。”
“当然,这和我的运气有关。”乔夕颜的微笑变得浅淡。
周瑜听她如此说,大概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温暖而包容地道:“你也说了,你的运气或许还不错。她痛苦、艰难的事情,你未必会痛苦艰难。阿颜,我不是仲谋,不需要为了一州一地、百姓臣民,向什么人妥协。所以,若是有你想要的,你大可直白地告诉我。”
“从前,我并不在意你,所以不会用你的意志改变我的决定。而如今,你已是我的夫人,我们孩子的母亲,你之所想,便是我之所向。”周瑜扬唇,灿然一笑。
乔夕颜跟着也笑,“那么现在,你是在意我的是吗?”
第73章 甘宁投靠
这年, 建安十一年的年中,谢窕终究还是因为忧思郁结,药石无医而不幸病故。
孙权为她大发葬礼。
未几, 孙权迎娶徐氏女,并纳步氏女为夫人。
成亲的第二天,孙权就以要再次进攻江夏为由, 亲自前往柴桑屯兵。他没有带徐氏, 却让步氏陪伴身侧。
周瑜同行, 乔夕颜则留在家中照顾两个儿子。
这一次,黄祖倒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领兵攻打柴桑。在周瑜的抵抗之下, 不仅重创敌军,而且俘获敌军大将邓龙。黄祖退兵。黄祖对此既没想着营救部下, 也没想着重振旗鼓,只决定依旧倚靠荆州, 避居江夏。
其麾下大将甘宁, 觉得黄祖胸无大志,遂领兵转投东吴。
对于这个人, 吴军上下是充满敌意的。是他射杀了已故凌操将军。此番屯兵,凌统也在。当前方守卫回来通传, 敌军大将甘宁求见, 凌统在孙权帐内, 立马提了长枪, 就要出去与他拼命。
周瑜只能拉着凌统, 让他不要冲动。
然后,找了人先陪着凌统离开, 自己再和孙权一起等见甘宁。据守卫说甘宁是带了一队人马的,但是他进入营寨只孤身一人。
那是个看上去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的将军,容貌清秀、五官端正。但是,他偏偏留了短髯,又有几分温柔的粗犷。他穿着铠甲,头甲之上插了三根彩色的鸟羽,走起路来,有“叮铃叮铃”的响声,循着那声音才发现,他的腰间还挂着一串银铃。
周瑜见他这打扮有趣,好整以暇地负手看他。
他从容不迫地走进来,到孙权面前,抱拳施礼道:“甘宁甘兴霸,拜见吴侯。”他沉着首,没过一会,见孙权没有立马喊他起来,就顾自地抬头,重新站好。
他平静地直视孙权,顺便还望了周瑜一眼。
孙权冷冷地盯着他,隔了好半晌才声音严肃地说道:“甘宁,我听说,你是前来归降的?”
甘宁笑意盎然地一点头,理所当然地朗声回答:“是啊。”
甘宁的态度过于活泛和积极,反倒让孙权有些不好发作,既是尴尬,又是无奈,但最后为了故人的血仇,孙权还是强忍,维持着漠然,甚至带了怒气地继续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来投靠东吴的,你与我们东吴有血仇,就不怕我杀了你?”
孙权说着,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瞪座下的甘宁。
甘宁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更是轻松地甩了甩手,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吴侯说笑了。敢问吴侯,我与东吴的血仇,杀的可是孙氏的亲眷,不是吧?不仅不是孙氏的,也不是你们周氏的。”甘宁又看周瑜,咧唇露齿一笑,“既然我杀的人不姓孙,那就算不得是和整个东吴的仇。唯一和我有仇的,只有你们吴军中那个叫凌统的黄发小儿。他的父亲凌操就是我射杀的。”
“这是私仇。更何况,我从不觉得我欠那个黄发小儿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凌操从最初从军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只是恰好死在了我的手上。难道就因为我在战场上杀了一个敌军将领,我就万恶不赦了吗?你们吴军不也杀了无数我手下的江夏弟兄们,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拔出一把刀来,把你们都杀了?”
“若只是因此,吴侯就拒绝我的投靠,未免也太心胸狭窄了些。”甘宁说完,更无所事事地抱了抱胸。
孙权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半晌后,才又道:“是,斩杀敌军没有错。但你斩杀的是我吴军的一名将领。即便这也没有错,就凭你的三言两语,我东吴为何要接纳你?我东吴良将无数,可不缺你这一个。”
孙权低了头,甚至懒得去看甘宁。
甘宁也不恼,只先义正辞严地反驳,“吴侯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大家既然都是同袍,将领就比普通的甲士尊贵了?将领之所以为将领,只是因为他能领兵罢了。除此以外,他与士卒并无差异。至于要不要接受我的投靠,吴侯心里其实很清楚,我可是在江夏军垂危之际,能单独射杀敌军将领之人,我之箭术不容置疑。另外,我还擅水战、陆战。我没记错的话,吴军中能百步穿杨之人不超五个,其中一个还是吴侯过世的兄长孙伯符。而擅水战,能领兵、练兵,最出色的就一个周瑜,鲁肃也还行,其他的就都不怎么样了。”
“吴侯当真不想将我收入麾下?”甘宁的语气,胸有成竹。
孙权听他又这样说,再次抬起头来,复地看向他。甘宁的话,其实没有错。东吴缺他这样的大将,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主公会嫌自己手下的能人志士多。他确实很想将甘宁纳入麾下,但是甘宁与凌统的仇,他又不能视而不见。
孙权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的犹豫。
甘宁乘胜追击,更道:“若是吴侯实在担心我与那黄发小儿的血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吴侯,我反正是不会拿那小儿怎么样的,他即使杀了我,也是我活该。不过,以他现在的能力还根本杀不了我。我也可以尽量避着他,不与他一道出现。”
“就怕那小儿心智太稚嫩了,满脑子只有报仇雪恨,又因为能力不足,只能倚靠吴侯你做主,甚至不敢与我待在一个主公麾下,那才是真的让吴侯头痛。”甘宁说着,更眉眼弯弯地笑笑。
他之一言,本只是波澜不惊地述说一种猜测。然而,话音刚落,帐门突然被掀开,自外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不管不顾地对着孙权道:“那好,主公,你就成全他,让他投靠我们东吴,没有主公做主,我凌统照样能杀了他,为父报仇。”
凌统说完,转眸恶狠狠地瞪着甘宁。
孙权听着,则是与周瑜对视一眼,似乎在询问,“不是把他带走了吗?”周瑜无奈地摇摇头,哑声开口,以唇动告诉孙权,“大概是他摆脱了我的人,自己又跑回来了,毕竟要来的是他的杀父仇人。”
周瑜沉默地叹息。
孙权还一时拿不定主意。
甘宁又道:“那不如,凌统小儿,今日就当着吴侯的面,我们比试一场。你尽可使用杀招来刺我,若是我死在这里,也不怪你,你正好也算报了杀父之仇。但倘若你打不过我,只能证明你还能力有限,无法为父报仇,你就继续回去苦练武艺,等再有一日觉得打得过我,再来找我挑战。我会一直在吴侯麾下等你,直到你能杀了我,凭自己的力量为父报仇。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