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洞里传来的哭泣、哀嚎、求救,不断冲击着钟离笙的耳朵。她听不下去了,也知牧季霖此刻陷入了某种状态里,自己没法左右。
“牧叔,此事便交由您处置吧,离笙先离开了。”
她说完,牧季霖回身对她行礼,“是。”又转回去。
钟离笙牵着马与红青离开,朝村外走。
马蹄一下一下落在地上,钟离笙发着呆,任凭身下的马儿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走。
红青沉默的跟在一旁。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稀碎的声音。红青立马响神,驾马而去,拔剑对指。
“谁?!”
钟离笙也回神了,扭头望去,正巧看见干草丛里的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麻衣,衣服上沾了许多还没干的黄泥,头发杂乱,身形瘦小,看着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害怕得咚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你是何人?”钟离笙问道。
“我...我...”小孩吞吞吐吐,连连摇头:“不知...不知。”
钟离笙皱眉,细细打量突然出现得小孩,半晌才问道:“你是村民吗?还是......你是那群人贩子的小孩?”
她的眼神有些锋利,凝视着小孩。
小孩听此,突然猛地抬头,胆怯的看着钟离笙,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跪着,想转身跑,却被绊倒在地上。
见此,钟离笙笑了一声,一改态度,柔声道:“怕什么呀?你是谁,说来便是。我又不会杀你,更不会吃了你。”
小孩双手撑着地,慢慢回头,一双眼睛园溜溜的,像只落魄的小狗。
他一字一顿回答道:“村...村民。”
“好。”钟离笙笑了一声,“那你是迷路了吗?我带你回去找你爹娘?”
小孩害怕地摇头:“不,不。爹娘...死了,死了。”
钟离笙沉默了,看着眼前小孩。
几秒后,她翻身下马,走到小孩跟前蹲下。
“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摇头。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小孩抬头,小眼睛瞪得圆圆的。
红青皱眉:“主子,不可。”
钟离笙两耳未闻,继续说道:“日后你跟我一个姓,姓钟。字的话......便取幸运二字,钟运不好听,便叫钟幸吧!”
“主子。”红青很不赞同,“他身份来历皆不明,仅听一面之词怎能!”
“哎呀~~”钟离笙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才几岁啊,都没到我胸口,带着他能出什么事?不要哪儿那么敏感嘛。”
钟离笙斜眼看着红青,嘻嘻笑了一声,轻快地走向自己的白毛小马,扭身:“喂!小孩!呃不对,钟幸!跟我?还是,”她指红青,“跟她?”
钟幸一楞楞地扭头,当看见红青不善的眼神后,噗地站起来,麻溜地跑到钟离笙旁边。
这小孩果然没她胸口高,瘦瘦小小的,跟营养不良似的。
钟离笙挑眉看向红青:“哈,瞧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人小孩都怕你!”
她没管红青变黑的脸色,笑着翻身上马,提起钟幸的脖子就给拽到身后,“抱紧啊!”
钟幸脏兮兮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钟离笙腰间的腰带,她低头满不在乎地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目视前方。
“驾!”
-
日朗风轻,前些日子的狂热褪了去,远山之上的漫山桃树,桃花的骨朵在一点点绽开,该还有月余,整个北漠将沦为桃花园林,遍地粉色。
可钟离笙却没心情赏美景,她大剌剌地坐在练兵场的看台上,头顶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骨伞,她单手扶着额头,眼皮被迫往上拉,无神看着下方,嚯!、哈!、呼!不断整齐叫唤的士兵。
“啊——”她扑在桌上,哀嚎道:“鞑子是饿死了吗?!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立起来,炯炯有神的看着站在烈日下的牧季霖,“牧叔,反正现在新兵都招了那么多,还有源源不断地加进来,不然我们主动打过去吧!我也好早日去帮父亲!”
牧季霖闻言,转回身,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自从家坝村的事情过去后,牧叔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慈祥和蔼,这让钟离笙恍若之前看见的那个不是自家牧叔了。
“少将军不可心急,虽说我们现在的兵力多,但却不强悍。大多都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如若贸然冲动,恐会引起无法预料得后果。”牧季霖说道。
钟离笙泄了气,“好,我知道了。”
牧季霖笑着点头,又转身视场。
没一会,钟离笙又道:“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这人越来越多,就算我的银子够用,那粮食也不够了啊!”
牧季霖身形稍顿,扭身,皱眉,“这一点,属下也有想过。”他轻轻摇头,“大祁刚经历大灾,没有多余得粮草供应给北漠。兵越来越多,我们库里得粮草也不多了,顶多再支撑一月。可在属下看来,这场仗似乎蓄谋已久。半年...绝对不止。”
“那如何是好?”钟离笙看着牧季霖,“连牧叔你也没办法吗?”
牧季霖摇头。
钟离笙撑着头,脑力一片空白。
不行!你是将军!
必须想出办法来!
该如何做?该如何做呢?!
几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经开始往山下落。
新兵的操练已经结束散去。
饶是她扯破头皮,也没想出办法来。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三日。
直到三日后,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有一个小兵说要见她,说是有解决粮草紧需之法。
才解决了这燃煤之急。
深夜。
某个灯光灰暗的营帐内。
楚川提着剑,余平拿着刀,两人手中的利器齐齐指着一个人。
余平:“好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竟敢偷走我家少爷花费整整一天功夫,不眠整宿才想出来的办法!”
第29章 北漠往事(4)
夜晚。
烛台下,钟离笙将一张纸摊在桌面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仔仔细细思索着。纸上有许多折痕,边角破了一小块。她不明白这张纸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来到她手中。而且上边的字极其难看,甚至还有一些错别字,根本不想一个读书人可以写出的字,但好在逻辑很清晰,她读起来也没费多大力气。
这上面写了如何变荒为田,让将士们自给自足的方法。
北漠别的可能没有,但这荒地确实是多得不能再多,若是真按这个方法执行下去,不仅能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不说,往后这北漠的百姓福祉可能还将会更加昌盛。
待明日就将此事安排下去!
钟离笙顿时一身轻松,连因长久没休息略显疲乏的身子也感觉爽利了不少。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看着帐外不断晃过的人影,凝眉,自言自语道:“发生了何事?”
站起身,想去外面看个究竟。可刚走下台阶,便有人急冲冲地跑了进来。
"报——"
一个守为兵咚地跪在地上。
“发生了何事?”钟离笙问。
“禀将军!刚招进来的人里头,有人打起来了!”
-
钟离笙带人赶到的时候,便看见这么一番景象。
一个看着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和一个看着四十岁的男子,正将晚间送给她妙计的人摁在地上,使劲摩擦。
不仅没人上前劝阻,还都纷纷围观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
她疾步上前,大吼了声:“住手!!”
见人还在打,她挥手,身后的亲卫将扭打的三人分开,全都按在地上跪着。
“大胆!”她生气道:“军规没背熟?不知禁止私下斗殴吗?!”
“来人!先给我每人打上二十军棍!”
负责刑罚的将士搬着刑具上去,将人驾到长凳上,准备行刑。
“疯女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处罚小爷!老子不服!!”
闻声,钟离笙垂眼看着那个叫嚣着的少年,他的眉宇间充满了不屑,一双眼睛怒瞪着她。
她淡淡道:“本将军不管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违反了军令就是违反了军令。不问缘由必须得罚。”
“开始。”
随着钟离笙滑落,用榉木造的巨重军棍狠狠地落在三人的肱骨处。一声声闷响,一阵阵哀嚎。
身边的两人没忍住连连喊叫,独独少年一直强忍着,咬着牙,额间血管暴起,虚汗如雨滴一般滚落,不见他叫喊一声,求饶半声。那双泛红充血的眼睛,不停一刻的怒视着她。
像一条蛰伏的狼,有待一日翻身之时,定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大卸八块。
没一阵,二十军棍打完了。
钟离笙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缓缓问道:“说吧,现在可以将你们之间的恩怨一并道来。本将军自会为你们做主。”
“将军!这小子,他剽窃我家少爷!”
“住口!!”楚川阻止了余平继续说,他趴在长凳上,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嘴上仍不饶人地道:“我们没什么恩怨,老子就是单纯看这小子不爽!”
闻言,钟离笙嗤笑了,倏地正色:“那这二十大板打得就不冤。”
说完,她转身走了。剩下的事情新兵营的将官自会处理。
半月后,开荒还地的战策开始渐入佳境。
提出这样绝等妙计的人升了级,封了个一等副卫。
午间,将士们吃食过后,排班的人开始前往城外的荒地,进行农作。
今日的天气不热,但太阳却很刺眼,天空之中蓝得半点云也没有。
许杨拿着一把蒲扇,站在树荫下对着下边的人指指点点。
他提出的开荒方法很有用,提了官的同时,还被安排来专门负责一大片区域。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他来带领才更能出奇效。
所幸,当初楚川那小子跟他那傻木护卫在商量的时候,他正好听了个全。所以在一开始将军还怀疑他的时候,他用行动证明了这方法的确是他想出来的。
一招便过上了指挥人的日子,简直不要太自在!
他洋洋自得地眯起眼睛,往周边扫视。
忽然,他看见人群中,那个白花花的人。一股怨怒从心底蔓延开,随后他冷笑一声,喊道:“那边的!那个姓楚的小子!你过来!!”
楚川侧首,放下手中的铁锹,擦了擦额间的汗水,走了过去。
许杨转身坐到凳子上,当楚川走到他面前时,指了指自己的腿。
楚川不明所以地看了许杨一眼,道:“你又想做甚?”
许杨冷笑:“腿酸了,给爷按按。”
楚川蹙眉,然后他没忍住笑出了声,“许杨,你娘的,你以为你是谁?竟敢有这个胆子让小爷给你捶腿?!”
许杨抬眉:“好啊,看来你这是不想休息咯?很好,本将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兵。”
“嘶——”
“既然你这般喜爱种地,那那边的那块地便都归你管吧。今日若弄不完,不准吃饭。”
那块地?!少说得有十里。
就算是十头牛一日也做不完!
许杨这是成了心为难他。
楚川大口大口吸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哈?”许杨抬眉,歪头,“不服啊?你要是不愿也可以,违抗军令,去自领二十军棍。”
许杨扶了扶自己的腰,笑道:“哦对了!上次的打还没好吧,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再来一次,还受得住吗?嗯?”
楚川瞪着许杨。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都是你自找的,被打一顿而已,将军想给你出头,谁让你清高,居然还敢当着将军的面生气。本将这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懂吗?”
“还不快去!等我请你吗?少...爷....”
楚川咬着牙,恶狠狠甩了一句:“你给小爷我等着!”
随后转身,气哄哄地扛起铁锹就往那块巨大的十里地走。
不就是升官嘛!
老子非要压你一头不可!
-
月梢枝头,风穿过吹起帐帘,赶走狭窄空间里的闷气。
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爽,钟离笙揉了揉眼睛。在烛台下研究这无聊的兵法太久,她都有些乏了。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吹熄帐内的灯,她朝外走。
不知不觉间已是一更天,宵禁时间,除了安排值守的巡逻兵偶尔走过外,整个营区陷入了沉寂之中。
钟离笙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路过的巡逻队会朝她行礼,她都是点头回过。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开荒地附近。
一望无际,荒草贫瘠的无边山垦之上,如墨的天空中挂着一颗又大又圆又亮的月亮。
在巨大的月亮之下,有一颗如瓦房一般形状大小的枫树于风中矗立,偶时飘落几片三角瓣的叶子,打落在不远处辛勤劳作的背影上,平添几分落寞之意。
每日的开荒均有特定的轮换,且一般晚食过,便不需要再派人继续开垦。此人是谁?竟这般勤时。
她走上前,接住空中适好飘下的落叶,擒在手中转这叶杆把玩。
“你是何人?宵禁期间,为何不回营帐休憩?”
她冷不林丁开口,似乎吓了那人一跳。
钟离笙见他一点点转身,待看清脸时,诧异地“嗯?”了一声。
“你,”她竖起食指指着楚川,上下全身打量他,后道:“你为何在此?”瞧见身侧一大片看着像是刚松过的土,笑道:“你大半夜不睡,跑这来挖地?......不会是脑子坏了吧?”钟离笙轻轻蹙眉,点了点自己的头。
“你脑子才坏了!”他竖眉怒目突然怒吼。
钟离笙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感觉这人就好像是在拿她来撒气一般。
“你吼什么?!谁惹你了?你不愿做还能有人逼你不成!”
她说完,楚川别过脸。
唉。
算了,她不跟没成年的小孩一般见识。
“行了,你也别继续了,回去休息吧。我可不想让人说我钟离笙虐待手底下的人,大半夜还不让人休息,压榨劳工。”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后方传来嚓嚓的挖地声。
钟离笙回头,看着月光,少年的身影一半落在树影里,一半浸膏在月光中,他高高抬起铁锹,极速弯腰,又狠狠将铁锹砸进地里。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休息你!”
“少爷!”
钟离笙停住,转身,看见一个黑点跑了过来。
那人跑到她跟前,愣了一下,下意识将手中捏着的一个隔油纸往身后躲。
“将,将军?您,您怎的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