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整方向,往那边游着,紧皱的眉峰下目光锐利,为了极可能的集中精力,心头一息一息的默数。
三。
二。
一。
时机到了!
在将要擦肩而过时,秦瑨奋力举起手臂,一把抓住了斜伸的树干。
粗粝的树皮夹带着一根根木刺,瞬间扎入他的掌心。
他如同没有知觉,一鼓作气,将姬瑶推上了巨石。
咔嚓——
枝桠难以承载秦瑨的体格,从中间开始断裂。
若两人就此被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秦瑨五内如焚,迅即踩住水中之物,身躯一个上跃,成功翻上了岸边巨石。
夜风飕飕刮过,树枝随之坠入水中,游弋而去。
就差那么一点……
秦瑨来不及庆幸,双膝跪在姬瑶身边,俯身查看起她的伤势,身上的水顺着躯体滴答滴答的往下落。
姬瑶头上的伤口不大,但还在微微渗血。
秦瑨赶忙撩起襴衫下摆,嘶啦扯下一条布,紧紧裹在她的头上。
“瑶瑶!瑶瑶!”
他大声呼唤着她,可她依旧不省人事。
他又靠近一些,借着微弱的光线,倏尔发现她的口唇颜色有些发重。
糟了!
不详的预感袭来,秦瑨赶紧让姬瑶躺平,双手反复挤压着她的心口。
“瑶瑶!醒醒!快醒醒!”
秦瑨的上半身匐在姬瑶面前,尽量为她遮住淋漓的雨丝,心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挤压变得愈发焦躁,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睁开眼。
快睁开眼!
然而半天过去,身下的人还是没有起色。
秦瑨盯着眼前的光景,只觉血流不受控的往上冲,头炸裂般的疼起来。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小人儿就这样变得生机全无,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昔日他嫌她昏庸,嫌她轻浮,嫌她聒噪,她有太多太多的缺点,可当她全身冰冷的躺在地上时,他的心竟也跟着停止了跳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十分草率。
此去陇右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以为在他的保护下她也能轻松到达,可这一路千山万水,她受了很多苦,哭了很多次,甚至失去了女儿家最珍贵的东西。
如今还落得这般田地,若说是对她的历练,那大可不必如此残忍……
秦瑨悔不当初,胸腔如被刀割,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痛彻心扉的滋味,原来她安静下来并不好……
暗淡的苍穹下,秦瑨将姬瑶抱进怀里,死死掐住她的人中,厉声道:“姬瑶!醒醒,我求你快睁开眼!”
他复又将她放在地上,不甘心的按压着她的胸口。
他不该说那永远不再见面的狠话。
她是盛朝的女皇,她不能死。
他愿意用他拥有的一切去换,换她平安醒过来!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短暂的光亮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动。
躺在地上的姬瑶剧烈咳嗽几声,侧头吐出几口浊水,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
秦瑨一愣,沉郁的眼眸再度浮出希冀的光,展臂把她捞进怀里。
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细密的雨雾中,他的脸紧贴着她冰凉的面靥,眼尾一抹红泽愈来愈浓。
他仔细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她的唇渐渐恢复血色,这才长吁一口气。
可没多久,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路被洪水堵住,这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再往上一点就是树林茂密的山体,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上面的光景。
该怎么离开,又成了新的一关。
眼下两人只能暂时留在这片石滩上,而姬瑶清醒一会儿,人再度昏睡过去。
她身上裹着湿漉漉的衣服,无处可换,后半夜突然发起热,冰凉的肌肤变得开始烫手。
秦瑨惶惶不安的抱着她,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雨停了,但洪水还未褪去。
姬瑶一直没醒,面靥红扑扑的,情况不太好。
不能再拖下去了……
秦瑨想要背着她翻山离开,可面前这一块断崖太高,委实难以攀登。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忖着该怎么做时,高处的密林枝叶抖动,随之传来一道青涩而惊讶的声音。
“爹爹你看,这边果真有人!还是活的!”
话音落地,一对父子从密林里钻出。
年轻的父亲欣然道:“快救人!”
“好嘞!”
十三四岁的少年趴在崖边,熟练的放下绳子,虽然脸上沾满灰土,眼睛却晶晶亮的,对着秦瑨笑道:“快上来!遇到我算你们运气好!”
没多久,他们便把秦瑨和姬瑶拉上了悬崖。
劫后余生,秦瑨对二人感激万分,背起姬瑶,急急道:“她受了伤,附近可有郎中?”
少年遗憾的摇摇头,“附近的村子都被毁了,不过我们知道一条近路,翻过这座山就能到达固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固县那边已经开始赈灾了,有郎中出诊。”
秦瑨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面上阴云散去,低沉的声线携出几分卑微:“太好了,能否劳烦你带我过去?”
少年不假思索,“可以,好人做到底,我们送你一程!”
山上草木繁盛,遮天蔽日,很难辨别方向。还好有这对父子带路,翻山时轻松了许多。
交谈间秦瑨得知这位开朗的少年名唤唐苓,其父唐二郎是个猎户,两人平日里就住在固县附近的山上,靠打猎为生,幸运的躲过了这场天灾。
晌午过后,四人终于抄近路下了山。
固县因为地势高没有受灾,但其不让流民进城,只在几里开外的地方搭建了赈灾篷。
秦瑨几人到达时,驻守的官兵盘查了他们的籍贯,一一记录,这才放人进去。
东边有药局的人义诊,灾民排了长长一溜队。
好在唐苓机灵,带着秦瑨东蹭蹭,西蹭蹭,没多久就插到了最前面。
须发花白的郎中似乎认识唐苓,问道:“又找到一个?”
“嗯。”唐苓很有成就感的点点头,“我和我爹在南麓那边发现的,他们是柳子湾那边冲过来的。”
“哎,这附近的村都遭罪喽!”郎中摇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手指身侧的木榻道:“快把人放下,我看看。”
秦瑨道了声多谢,赶忙把姬瑶放在床榻上。
不过半天功夫,她身上的衣衫早就干透了,无声无息的躺在那儿,小小的身躯显得更为瘦削。
刘郎中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将她头上裹的布扯开,随后捏起她的腕子,替她诊脉。
不多时,他缓声道:“这头上的伤就是个皮外伤,没什么大碍,但她呼吸粗重,人也高热,肺里必是出了毛病。”
秦瑨最担心的就是这,急切道:“这位女郎对我很重要,烦请老伯一定要治好她,他日秦某必当登门拜谢。”
“诶,什么谢不谢的。”郎中摆摆手,“医者仁心,既然来到我面前,我便会尽力相救。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她肺里虽显症状,但并非重症,用上几副药当有好转。”
这话给秦瑨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唇畔嗟叹,对郎中深深作了一揖,“多谢老伯,秦某感激不尽!”
郎中不以为意,眼神落在秦瑨千疮百孔的手掌上,“你的伤不治一治了?”
“皮外伤,不劳烦了。”
秦瑨对郎中和善一笑,问完诊心里踏实了不少,背起姬瑶走进了赈灾蓬。
里面什么都没有,横七竖八的躺着幸存者。
秦瑨皱了皱眉,寻了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暂时落脚,撩袍坐在地上。
安顿好二人,唐苓对秦瑨一拱手,与他作别:“秦兄,你好生照顾你娘子吧,我跟我爹还得去救人,要先走了。”
秦瑨回以一礼,朗然笑道:“小兄弟年纪不大,却是个有情有义之人,真是令人佩服。”
被他这么一夸,唐苓喜不自胜,伸手摸了摸鼻子,“秦兄过奖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以后还想去从军,所以提前历练历练。”
从军?
秦瑨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朝唐苓勾勾手。
唐苓毕竟是个小孩,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起来,蹲在地上,老实巴交的把耳朵凑过去。
秦瑨将声音放的很低很低:“我有个不情之请,若小兄弟能帮我这个忙,我可以把你举荐到陇右军。”
“陇右军?!”唐苓简直不敢相信。
盛朝十道节度使,陇右居首,旗下精兵二十多万,驻守西北,屡战屡胜。
陇右节度使乃是当朝宣平侯,年纪轻轻就已是两朝重臣,若能在他麾下征战沙场,那不是祖坟冒青烟吗?
一股热血上头,唐苓跃跃欲试:“此话当真?”
秦瑨笃定道:“千真万确,田裕将军可曾听说过?”
“听说过!”唐苓点头如捣蒜。
“我可以让你到他手下。”
“真的吗?”唐苓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眼见他上钩了,秦瑨抿唇思忖了片刻。
突如其来的灾难打乱了他的节奏,也击碎了他的自信,他开始害怕,害怕孤身一人保护不了姬瑶。
那剜心噬骨的疼,他再也不想经受第二次……
末了,他朝唐苓靠近,徐徐道出正题:“很简单,给我找来笔墨,我写封信,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即可。”
唐苓纳罕:“送给谁?”
“梁州刺史,穆庭之。”
风从外面刮进来,唐苓怔忪不已,眼睛上下端详起秦瑨。
只见眼前人身材魁梧,细看起来应该是个练家子,一张脸生的丰神俊朗,剑眉凤目,尽管满身灰土,略显狼狈,可依旧遮掩不住他身上威严矜重的气质。
看起来……
不是个普通人物……
唐苓愣了许久,颤着唇问:“你究竟是谁?”
秦瑨笑笑,“等你把信送到,自会知道。”
“好,你等着!”
唐苓咬牙应下,没多久就借来笔墨。
待秦瑨封好信,他揣进袖襴,承诺五日为期,小跑着离开了此地。
安排好后路,秦瑨这才得空照顾起姬瑶。
赈灾蓬是临时搭建的,下面就是生硬的土地,连个草席都没有。他怕姬瑶受硌着凉,一直将她抱在怀中,等了半个时辰,方才拿到药汤。
姬瑶自小就是个怕苦的,饶是昏睡着,药仍然难喂进去,急的他冒出一身汗。
无奈之下,他只能含住药汤,一点点喥至她口中……
翌日,山洪褪去。
灾民们蜂拥而至,三教九流挤在一起,赈灾蓬登时变成难民营,里里外外乱七八糟。
人员混乱,秦瑨不敢懈怠,寸步不离的守着姬瑶。
姬瑶吃了药,高烧渐渐褪下。
傍晚时分,她终于浑浑噩噩的醒过来,盯着秦瑨看了好一会,有气无力道:“我们这是……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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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茫然
◎一定是当今陛下失德。◎
两天两夜, 秦瑨几乎都没合眼,下颌生出了青色的胡茬。
见姬瑶终于醒过来,他疲惫的眼眸有了精神,温声安抚着她:“说什么傻话, 我们现在在赈灾营, 昨晚你头受了伤, 还呛了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醒来就好了。”
话到末尾,他心里徘徊着一股失而复得的感觉,几分庆幸,几分怅然。
姬瑶扶着秦瑨坐直身, 迷离的眼眸看向四周,只见宽大的帐篷里躺着一排排的伤员, 男女老少,皆是衣衫褴褛。
空气里徘徊着一股浑浊的气息, 像是伤口发炎的腐臭味, 还像反复熬煮的药汤味。
时而有人痛苦尖叫,时而有人伤心哭泣。
他们的伤口或轻或重的流着血,有的甚至没有包扎, 袒露在外,血腥可怖。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姬瑶一向养尊处优, 鲜少见过这种场面,小脸浮出惊骇之色,本能的抱紧了秦瑨。
秦瑨见她这般模样, 不免担忧:“可有哪里难受?”
“不……”姬瑶声音发颤:“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秦瑨低下头, 与她小声耳语:“他们都是附近的灾民, 在这里接受救济。这次山洪造成的影响很大,想来朝廷很快就就会派人过来,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赶紧离开,我已经想办法让人去请梁州刺史前来接应了。”
梁州刺史穆庭之。
姬瑶对这个人印象深刻,那年在梁州官员的任命上,她和秦瑨可是没少打嘴仗。
眼下她耳晕目眩,整个人呈现着高烧后的虚弱状态,每每呼吸都感觉上气不接下气的。
她无力再去管以后的事,也不敢看面前的惨象,头深深埋在秦瑨怀里。
昨晚的记忆逐渐清晰,洪水凶如猛兽,想起来都让人后怕。
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姬瑶心里憋屈极了,她以为长安之外俱是自由美丽的好地方,谁曾想到外面竟是凶险频出。
空气中的味道让她作呕,她难受的蹭了蹭秦瑨,眼尾滑下晶莹的泪珠,鼻音嗡哝道:“我想回长安……”
秦瑨一听,脸色迅速黯下来,只觉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心窝,堵得极其难受。
“好,我一定带你回去。”
他的手环过姬瑶的肩,抚上她的面靥,轻轻抹去了那道泪痕。
在赈灾蓬里生活对姬瑶来说无疑是令一场折磨,先前她以为夜宿荒山破宅已经够艰苦的了,没想到与现在相比,那都是小巫见大巫。
这里的环境可以用恶劣来形容,每天都会有人在她面前咽气,又会有新的流民挤进来。
他们身上的伤口很多都在溃烂,不过是倚仗着求生的欲望,在这里等死罢了。
姬瑶每时每刻都要看着生死离别,听着悲怆惨痛的叫声,再加上汤药很苦,她每次都要忍着干呕灌下去,因此整个人的精神极度萎靡。
秦瑨不敢涉险将她带走,最起码这边还有药,只能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耐心安抚她。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