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绾跳了起来,“我不!”
她喊完才发现自己居然冲着自己的爹喊叫,情急之下,手脚发软,很果断的昏了过去。
凤氏见状,又是一通的喊人拿巾子、掐人中,闹了半天,沈绾幽幽醒过来,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了无生趣的样子。
凤氏还想据理力争,捏着嗓子苦苦恳求,直叫人起鸡皮疙瘩,“瑛郎,四娘和忠懿侯府的亲事……”
“她没得选。”沈瑛冷淡的截断凤氏的求情。
沈绾是忠懿侯世子救上来的,她这辈子只能入崔家的门,他沈瑛丢不起人!况且就算他本来愿意想想其他法子,如今听沈绾这么说话,他是打算不愿管了。
“我不要嫁那崔继善,他一个破落侯府的世子配得起我堂堂相府的姑娘吗?”发现耍自闭装可怜没用的沈绾脸上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绝,“爹,您太偏心,因为落水让人救了,您要我嫁去忠懿侯府我没话说,那她呢?她也是让外男给拉上岸的,凭什么她却不用嫁人?”
沈绾的想法很简单,她要嫁给崔继善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样她也要拖沈琅窒滤。
忠懿侯府是破落了,但对方绝对会以妻礼迎她,沈琅值淖纯隹删筒灰谎了,听说拉了沈琅忠话训氖怯和酰王府那样的地方,就算沈琅质窍喔嫡女也不一定能当正妃,再者,皇子正妃多是帝后指婚,她能肯定,像沈琅终庵致渌后被救不得不认的婚事,顶多榜个姨娘名头,可能连侧妃都不是,往后沈琅志偷枚运这个世子夫人低头,想想,沈绾自己都乐了。
说到这个,沈瑛也不免皱眉,出了这种事,忠懿侯府不敢不认,可雍王那边……对方临走前都没说什么,倒是让他为难。
照理说,好歹是他嫡女被外男碰了身子,就是他告到官家面前也是有理的,可这种事当然是男方愿意最好,不然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思及此,沈瑛觉得还是先从带人来的沈云骧这里套套口风,他转向大儿子。“说来雍王与我家素无来往,怎么会到相府来?”
“儿子与雍王近来是有些走动,今日一同在会香楼喝茶,王爷听说咱们家的荷湖堪称京城一景,便提议要过来赏景,谁知道一来就撞上两个妹妹落水。”
话落,揍了人家几拳的沈云骧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两句好话,就当还对方不还手的礼了。
“说来也是我不好,三娘已经跳下水救大娘了,偏我多嘴说了一句三娘自小体弱才在巴陵养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到人,王爷仗义,必是因为我这句才下去拉三娘她们上岸。唉,是我不是啊……”
沈云骧知道自己这话是假,雍王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可快了,哪有空等他说话?不过这也显示雍王的确是把他妹妹放心上的,这不就从巴陵奔着要来负责,这是真心要娶他妹妹才敢跳下水的,加上他也揍了人几拳,便觉得把话圆好听了也好,否则跟那忠懿侯世子相提并论也太掉价了。
闻言,沈绾哼了一声,“大哥这话我不懂,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不管雍王爷是什么原因跳水救人,结果不都是一样。爹,您怎么说?”
在场的聪明人都知道哪里不一样,虽都是跳下水救人,但雍王是因为人家哥哥发了话才跳的水,忠懿侯世子不等婆子救人就急匆匆下水是什么心思可就不好说,传出去更是完全不同的名声。
沈瑛懒得搭理沈绾,只摸了摸垂髯,对着沈云骧沉吟。“照你看,雍王是皇室出身,身分贵重,三娘能不能进得了雍王府?雍王可有什么表示?”
沈瑛虽是问“能不能进”,沈云骧却听出他真正的意思是问以什么身分进王府。
说到这个,沈云骧有点没把握,他肯定雍王会迎三娘进王府,可那人跟妹妹谈定后就匆匆走了,他倒拿不准。
可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他坚定道:“虽儿子与王爷的交情不深,但对王爷的为人还是深知的,儿子想王爷就是看重妹妹才这么急匆匆的离开,肯定是要赶在下钥之前跟宫里的贵人提一提。”
听到这里,沈瑛觉得颇有道理,眉头松了些,摆摆手对众人道:“都下去吧,此事我自有打算。”
“爹……”
沈绾还想问清楚,却被她娘她姊拖着走,不过她也不纠结,反正她不信沈云骧说的,她等着看往后沈琅秩绾味运低一头!
沈琅忠哺纱嗟母沈云骧、沈素心一起走了,这种时候,女儿家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沈瑛也没有要参考她意见的意思,她这时候能相信的,反倒只有雍澜了。
众人一散,沈瑛继续摸着他下巴的胡须。
说起来相府女儿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沈绾进忠懿侯府一定是正妻,但是雍王府……他心里浮起一道挺拔如青松、傲如霜雪的身影。
这雍王都及冠了却还未订亲,是皇室中的异数,有多少女子觊觎着雍王妃这位置,偏又碍于他的离魂症不知有没得治,一来二去的,这才拖到了这般年纪。
这位王爷在卫京真真是个奇特的存在,他是官家唯一的嫡子,若非有皇贵妃所出的庶长子挡在前头,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可这位爷别说有半点野心显露,当初官家让他出宫建府,皇后差点哭倒长城,他却是欣然接受,然后毫不客气的向官家要了最靠近湖边的一块地,官家也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怎么着,很慷慨的允了。
通常皇子的府邸都由官家赐与,开口向官家索要的还是头一遭,这也让朝臣纷纷议论,这嫡皇子的身分委实不同。
雍王府落成后,雍王只带了两个近侍便搬了进去,平时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两点一线的守着王府和大理寺的闲差,乐此不疲。
几个等着瞧他好戏的皇子不由得大失所望。
是以,撤除离魂症这问题,雍王的条件那是顶顶好的,于他沈家而言甚至更好,让官家觉得他跟太子、六皇子都有些渊源,却谁都不亲近,指不定更放心。
若是这么考量,三娘只要能进了雍王府,倒是什么身分都无所谓了。
漪乐宫。
宫女们都感觉到一向自矜自持的宁皇后因为雍王的到来,心里产生雀跃和欢喜,因此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漪乐宫里一向寥落,宁皇后虽然贵为一国国母,但是她不争不抢,和金僖宫大鸣大放的那位行成强烈的对比。
也因为她的不争不抢,后宫习惯抱大路找靠山,见风转舵的嫔妃们知道就算不往这里来,宁皇后也不会对她们怎样,所以就就算碍于宫规来请安了,也是草草应付了事。
一路着宁皇后过来的宫女们私下没有不为皇后打抱不平,可那又如何,半道上遇见金僖宫趾高气扬的宫女,她们还得低人一头。
同样是奴才,她们侍候的还是一国国母,理该走路有风,哪里知道就因为自家娘娘不受官家待见,她们这些侍候的奴才也跟着低声下气、忍气吞声。
这种事想着就呕,可她们能怎么办?
“什么?”宁皇后很少有这种喜怒形于色的神情,纤纤玉手拿黄金果子往儿子手上堆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我儿说的是真的?”
雍澜把接过来的果子仔细的剥了皮,用小银刀切成几瓣,搁上叉子,用小碟装了递到宁皇后面前。
母子俩乍看有五、六分的相似,宁皇后是那种婉约的美,她五官精致,即使不做出那种惹人怜爱的样子,言行举止也都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和照温柔,即使现在上了年纪,那种气质也丝毫不减。
“胡一真确诊是喜脉,只是日子还浅,一月余,虽是喜讯,但是儿子以为暂且不要声张为好,这消息传出去对她不好。”
他不用递牌子就能进宫,是皇子里的头一分,照规矩,进了宫他应该先往官家的紫辰殿请安,而不是进后宫,可雍澜就这么做了。
他与值暮孟息,他想让母后第一个知道,一同分享他的喜气。
“神医胡一真?”宁皇后虽身居后宫,也知道这个名满江湖的奇人,人吃五谷杂粮,谁没个病痛的时候,因为出神入化的医术、任性的脾气,官家曾有意招他入宫,赏他官职,他却跑得无影无踪,最后只能作罢。
“是的。”
“你也知道会疼人了,看着是真心喜欢相府那个姑娘的。”她牵在手里小小软软的孩儿,一眨眼的时光,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动了心,想娶妻了。
真好,也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儿子想娶她为正妃,而且,越快越好。”雍澜八风吹不动的神情带着股说不出来的急迫。
宁皇后本就长得温婉端庄,这一失笑,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天然未经雕饰的愉悦,更是美得惊人,“的确,未婚有孕,传出去是不好听。”
自己的孩子,身为母亲的她多少猜得出来儿子的心思,这孩子向来没把那些世家勋贵女子放在眼里,虽说擦枪走火有了孩子,纳进府里也就是了,想聘为正妃,这是喜欢上人家了。
再说,那位相爷虽然老古板了些,倒也不是迂腐的人,相府的女儿嘛,理应是匹配得上她的澜儿的,虽说岁数上小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事你父皇那边可知会了?”
“还不曾。”
宁皇后娇嗔的看了一眼儿子。“他虽是一国之君,终究是你的父皇,亲事无论如何还是得经过他允许的。”
“儿子自会去紫辰殿请旨。”
“有机会带她进宫来让母后瞧瞧。”她真心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掳获儿子的心。
自然,雍澜对宁皇后是有些隐瞒的,譬如他是如何和沈琅窒嗍丁⑷绾紊系拇玻他五分真五分假的编了一套说词,足以让他母后相信就够了。
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并不是错,爱护沈琅值纳誉对雍澜来说,是负责任的第一步。
宁皇后并不笨,她久居深宫又哪听不出来儿子的说词中有些微的瑕疵,只是那又何妨,儿子喜欢那个姑娘才是重点,其他都不重要。
后宫女子最想要的是帝王的圣宠不衰,世间女子也一样,拥有男人长久的怜爱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自然,她的性子和一般世家女子不太一样,常出人意料之外,有趣得很。”一想起她吹胡子瞪眼睛、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心里就像被根羽毛挠了似的。
宁皇后的眼睛更亮了,“哎呀,被你这一说,母后都迫不及待想见她了,你说她的闺名唤什么?郑真是可爱!”
第五章 入宫见母后(2)
母子俩又道了些家常,雍澜便离开漪乐宫,走出长长的廊道,稍远处候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
雍满掏出一个颇有分量的荷包。“漪乐宫这里还是有劳夏公公看顾了。”
“不敢、不敢,这是奴才的本分,王爷对奴才有救命之恩,王爷吩咐的事,奴才绝对鞠躬尽瘁。”小黄门哈腰鞠躬,并不敢去接那绣样精美的荷包。
“你美呢,这可不是要给你的,本王记得,过几日是小珠儿的生辰,十岁是个大姑娘了,你拿这个给她买点好吃的,就说是你这哥哥给的生辰礼。”
小黄门心里一激荡,嘴里喊着不敢,但是想起妹妹骨碌碌的大眼和喊他哥哥,吵着要满头绳绢花的模样,还是接下了雍澜给的荷包。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雍澜随后便去了紫辰殿。
不意外的,在偏殿议事厅见到了在小桌上批奏章的太子雍寿。
官家挥退了众人,雍寿也是其一。
而雍寿在踏出殿门的同时,隐约的听了这么一耳朵――
“你要娶妃?”
雍寿的脚步一滞。
等雍澜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没想到雍寿就候在宫门外。
这会儿下着微雨,雍寿让人打着伞站在雨中,一袭贵重的明黄金丝银线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他在俊逸之余,有着和雍澜清冷相反的温润俊美。
两人相遇,雍澜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雍王的身量要比太子高出小半个头,近身侍候的内侍更是知道,太子脚上踩了恨天高,可就算加长了袍子的长度也遮掩不住他矮了雍澜一截的硬伤。
虽然说男人的成就不在高度,是性格品德和良善的心,但是对雍寿而言,他只要往雍澜身边一站,明明同样都是父皇生出来的孩子,在个头上却差了不只那么一丁点,心里就莫名觉得憋屈。
想到这里,雍寿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是那又如何,他是长兄,如今是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皇后所出又如何,不过是个没有封地的亲王,将来注定只能在他的脚下讨生活。
“皇兄。”雍澜虽然想径自走过,却仍停下脚步给太子见礼,面上一如既往的不见丝毫波澜,看着就是个冷冷清清的贵公子。
可雍寿不这么认为,从小到大,他太知道这个六皇弟的内敛深沉,他即使虚长他那么几岁,每每站在一起却倍感压力,然后便是自惭形秽。
他在雍澜这年纪,根本做不到这般的冷静自若。
“皇弟难得进宫,不如顺道到东宫一坐,咱们兄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
“月前和皇兄一盘残局还未分出胜负,皇兄这是得闲了?”面对东宫太子,雍澜依然悠然自在。
“哪里得闲,你也看得出来父皇有多器重孤,每日将孤带在身边教导,那奏措堆得像山一样高,都是孤在批阅,比起你们的悠闲,孤真是羡慕不已。”他那一贯的傲慢自得怎么都掩饰不住。
雍澜丝毫不为所动。“有皇兄为父皇分忧,是国家福气,也是百姓福气。”
雍寿被赞美得通体舒畅,嘴角都翘了起来。
雍澜话才落地,官家身边的秉笔太监便快步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说方才漕运河道的那份名单尚未论出章程来,请殿下移步议事厅。”
真是说人人到,父皇一刻都离不了他。“父皇召唤,那孤就少陪了。”
“皇兄请便。”雍澜做了请的手势。
就这么离去,雍寿是有点小不爽的,他都还没能从雍澜的口中撬出点有用的资料,譬如他中意的是哪家大臣女儿?看上的又是哪位娘子?
不过,就算他成了婚如何,就算看上的是天仙美女也没有用,即便官家看重皇嗣嫡庶,可还是拗不过他母妃,加上外祖家得用,维持国祚安康还得靠凤氏一族,这太子之位他不只可以稳稳当当的坐着,将来的那个位置也唾手可得。
所以就算雍澜成亲又如何?
他的前太子妃虽然未曾替他留下一男半女,但几个良娣、夫人已为他诞下一子两女,再过几日他便要选继妃,凡事都先雍澜一头的自己,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雍澜一待太子的身影离开,微阖的眼骤然睁开,凌厉无比。
这两天,个儿全都看在眼里,她们家姑娘异常的沉默,倒也不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就是思虑过重。
姑娘常常就着孤本棋谱,手拈棋子瞅着棋盘上的残局发愣,久久一个子都下不了。
她印象里的姑娘,乐天开朗,就算心里搁着事,也很快撇到脑后去,况且真的有事,处理起来向来果断又明快,从不拖沓。
可是这回,姑娘连喜欢的饭菜都吃得没滋味,也不追究她多放了一匙盐,还是少放了一匙糖,这样的姑娘让个儿深深感觉事情大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