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飞船抵达了观测中的塞壬的沼泽目前蔓延影响的最边界，他们才停下了话题。
飞船在狂风中稳稳落地。
艾莉卡率先走下了飞船，她压住胡乱飞舞的长发，抬眼看向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难言的压抑感的源头，入目只剩下了宛若无尽的黑色。
她不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有没有建筑，有没有人居住，总之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无边的黑色泥沼，而天空，也完全复制粘贴了地面的颜色，一眼望去，几乎分不出天地。
耳边属于塞壬的呼唤愈发刺耳，同样感受到了艾莉卡的靠近的塞壬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自己的一部分吞进腹中，好一会儿，艾莉卡的耳朵里只能听到祂的声音，直到一直喊她却没得到回复的提姆拍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地向他看去。
【你怎么了，还好吗？】艾莉卡辨认出他的口型。
她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没事。”
第109章 塞壬（六）
她面色如常,好像刚刚只是一时走神，但是提姆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状。
他皱了皱眉，换了个说法：“听着,红隼，你现在感受到的每一丝异状都对我们至关重要，你需要帮助，需要有人作为你的后盾,而我在这里。”
艾莉卡无奈：“真的没什么，只是祂有点吵，我现在不太能听见其他的声音。”
“吵？”
“嗯，祂在呼唤我。”艾莉卡看向远方，漆黑的沼泽平静得如同普通的黑色水泥地,只在边缘部分有着几不可见的波澜。
提姆沉吟片刻：“那么，你就先等在这里，交流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好。”艾莉卡点头。
她的视线挪到提姆脸上，暗沉的蓝色眼痛因为这铺天盖地的漆黑而愈发浑浊深黯，在她面无表情时,显露出几乎是他们初见时的那种非人的兽性。
但是紧接着,她笑了。
“交给你了,提姆，仅此一次,我听从你的指令。”
扎坦娜、康斯坦丁、奇异博士,他们三人分别分属于不同的魔法体系,几乎都是各自体系的代表人物，也是现存的魔法侧的顶尖的几人之一。
其中，尤以常年跟各路恶魔打交道的康斯坦丁最擅长处理这类事件。
他穿着一贯的宽大风衣，敞开的衣摆在风中咧咧作响,金色的头发像是被蒙了一层灰似的黯淡无光，脸上的胡须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刮过了，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邋遢。
那双掩映在烟雾后的钴蓝双眼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艾莉卡，许久，他才扭头看向提姆：“我可不想时候被蝙蝠找上门来，所以你确定要让她成为那个突破口？我看不出这有成功的可能性，这小家伙还不够祂塞牙缝。”
提姆并不直接表态，他严肃着神情：“告诉我你们想做的，我要知道一切，你知道隐瞒的后果。”
康斯坦丁有些烦躁，他擅长使用骗术，所以也尤其不喜欢面对诸如蝙蝠侠和红罗宾这样的侦探，但是现在的情况也确实由不得他做什么手脚。
“那只怪物不属于这个世界，祂藏在这片沼泽的内部，我们没办法对祂造成伤害，所以假如由这个女孩进入沼泽区域，她需要坚持住不被祂吞噬，直到我们彻底封印祂。”
提姆摩挲着下巴，问了个似乎没什么作用的问题：“你看得出她是什么？”
康斯坦丁又看了眼艾莉卡，后者平静地站在一边，注意力主要放在远处的沼泽中心和提姆身上，若有若无地将提姆笼罩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那家伙的使者？后代？看上去跟渡鸦有点像。”康斯坦丁言简意赅，但他又皱起眉头，“……不对，有点不一样……”
提姆点头，肯定了康斯坦丁的判断：“是，她跟渡鸦情况不同，总之，你们需要的就是有人将塞壬印出来，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封印对吧？”
康斯坦丁：“是。”
“好，艾莉卡会去做这件事，但是更改你们的计划。”提姆也简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加上这里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人，你们的目标不是完全封印塞壬，而是尽可能快地封印部分塞壬。”
“部分……”康斯坦丁重复这个词，他的眼底骤然闪过些许明悟，看向艾莉卡的眼神立刻不善起来，“哈？你确定她就是可信的吗？”
“我确定。”提姆斩钉截铁，“而且听着，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赌艾莉卡成功吞噬塞壬，还是赌她够塞壬嚼几口，你觉得哪个更好？别忘了，艾莉卡是蝙蝠侠的女儿，是我们的红隼。”
蝙蝠侠。
这个名字让康斯坦丁皱紧的眉头稍微舒展。
真奇妙，哪怕那个黑暗骑士的人现在远在太空，他的名字似乎也足够成为某种保障。
康斯坦丁焦虑地咬了咬手指。
他本来就是一个赌徒，而蝙蝠侠是一枚足够吸引人的筹码。
赌了！
……
艾莉卡听不见任何声音。
“昂——啊——！”尖锐而空灵、诡谲而幽深的语言充斥着她的耳朵。
她能够理解这种语言的意思。
回来吧，我的孩子，回来吧，回归母亲的怀抱，回归你的家园。
塞壬一刻不停地在她的耳边哭泣着、歌唱着、呐喊着，好像祂真的只是一个急切地想要找回孩子的母亲。
艾莉卡的肩膀被戳了一下，她扭过头去，看到了提姆。
他大概已经完成了交涉，在他身后的哪个陌生男人盯着她，似是警惕，又似乎盘算着不轨之事。
艾莉卡不在意，她相信她的家人会为她做好后盾。
所以在提姆没有告诉她任何事情，仅仅只是说“去吧，早点回家，艾莉。”时，她平静地点头，转身走向了远方的黑暗。
她跨过了沼泽与沙漠的边界。
第一步，她的足尖陷入黑泥里，只是普通材质的马丁靴转瞬间被腐蚀殆尽，露出她小巧圆润的浅粉色指尖。
暴露在空气中的脚趾在冷意中不太适应的蜷缩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泥水温柔地包裹起来。
第二步，她完全走进了沼泽区，黑泥没过她的脚掌才看看停下，温顺地将自己变得坚硬，方便她在沼泽里如履平地。
她的赤足每一次抬起，都会带出些许的泥水来，浓稠的泥泞恋恋不舍地从她的脚面滑落进沼泽里。
第三步，她的心底突然涌现了些许明悟，这样的场景不应该毫无声息，她应该歌唱，以此来昭示接下来的战斗。
于是她轻启嘴唇，逐渐发出不成曲调的音符。
她还没走出太远，提姆的气息还处在她的感知范围内，而哪怕她之后走得太远了，她也知道她的家人们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她突然觉得提姆执意要跟来或许真的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此刻的她并不觉得孤独，更不觉得恐惧。
“艾莉！”她的三哥在后面呼唤她的名字，从行动开始，他似乎就没有再遵从一贯的代号原则，毫不在乎地在所有人面前称呼她的名字，“弗纳尔已经找到了，但是他被黑泥裹住陷入了昏迷，你不会希望他昏迷上十年才等到你醒过来吧？”
她当然不会。
“杰森说，他不跟女儿谈恋爱！”
操，事多又矫情的家伙。
“迪克说，他还没带你去过布鲁德海文！”
大哥的城市，不行，她得去确认那个城市足够好到让她的大哥去付出。
“卡珊说，香港有很多好吃的，她可以背着阿弗带你去吃垃圾食品。”
哼哼，可爱的小妹妹。
“达米安说，不许给韦恩家族丢脸。”
啧，不可爱的弟弟。
最后，提姆说：“操，这些家伙一定非得要到这个时候了才让我来转述吗！该死的，给我自己早点说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什么都说了。
平安回来。
艾莉卡已经感觉不到提姆的气息了，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沼泽兴奋地推着回归的小主人前进，好像完全不知道它的小主人归来，是为了和它的大主人你死我活的。
她猜她已经离岸边足够遥远了，这个距离，他们可以听到她的歌声，但应该不会被她的歌声伤害了。
于是艾莉卡闭上了眼睛。
“————！”
仿若源自幽暗深海的怪物的尖叫，又像是幻想童话中的人鱼的轻吟，又接近于人类认知中的鲸语，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无法被理解，无法被隔绝的歌声响起了。
第110章 塞壬（七）
艾莉卡从未如此放肆地歌唱过。
幼时,生活在流星街，一个拥有绝美歌喉的幼小女孩绝对不是一个能在流星街安稳活着的人设。
再后来，她就失去了她的声音。
而不久前,她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只是忙碌的日子里，似乎也没什么契机让她能够展露歌喉。
她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唱歌，但是歌唱确实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物本能,当她沉浸在仅属于自己的歌声里时，她只觉得无比的轻快与放松，或许这就是喜欢也说不定？
这些纷杂的思绪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着曲调的变化，慢慢从她的脑海中消失。
她在下沉。
黑色的泥水没过她的腰腹、她的胸膛、她的口鼻,但她的歌声从未停歇，仍旧无休止地回荡着、扩散着。
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的岸边，提姆一边迅速操作仪器分析周围的能量变化，一边注意着不远处正处于施法状态的扎坦娜等人。
他们来自于不同的流派，施法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但此刻都在施展与封印有关的术法。
盘腿坐在半空中的渡鸦周身泛着微微的紫色光晕,眉心处的红色晶石闪烁着鲜红的光芒,她睁开眼，怔然地看向远方。
她听到了歌声。
不,或者说,所有人都听到了歌声。
精密的完全分不出作用的仪器齐刷刷地发出警报声,液晶屏幕上，代表能量反应的线条直线上升，瞬间就飚出了屏幕。
那些歌声携带着恐怖的力量直冲云霄，无声地将笼罩地球整整三天的黑色穹顶破出一个大洞来。
那歌声还在扩散,它穿过云翳、奔向远方，所过之处，新生的淤泥怪物犹疑地缩回了地底，软塌塌的泥泞地面缓慢地变回坚硬的水泥地。
只知道听从【塞壬】命令的沼泽并不能区分大主人和小主人的区别，在熟悉的力量下达指令之后，没有更加强大的力量覆盖，就只会忠诚地遵守主人的意愿。
几分钟？又或者是几秒钟？
当穹顶破碎的同时，提姆就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逐渐扩散开来的圆口。
如果，如果被隔绝在地球之外的英雄们都安然无恙，只是因为塞壬的桎梏而无法回归，那么很快，正义联盟的那几位元老级别英雄就会率先出现在那个圆口附近，因为他们不会放任地球被隔绝不管，只要有希望进入，哪怕可能是陷阱也绝对不会放过。
果然，很快，提姆就看到了熟悉的蓝红身影一闪而过，通常打头阵来试探危险的超人率先通过了圆口，他四下查看，超级听力瞬间就捕捉到了提姆的心跳声，于是下一刻，满脸凝重的超人就出现在了提姆面前，焦急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现在状况如何。
不得不承认，在超人出现的同时，提姆松了口气，这也意味着蝙蝠侠没有出事，大概很快确认这边不是什么针对正义联盟的陷阱就会赶回来。
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开始向超人——确切的说是向监听器另一边的蝙蝠侠——汇报情况。
……
好温暖。
像是回归了母体里，周围是一片漆黑，温热的湿润包裹了全身，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心神。
艾莉卡恍惚了一瞬间，就很快回过神来。
她伸手去抓周围的东西，在手指间流动的尽是泥水，再无其他。
她还在下沉，这沼泽像是完全不存在底部一样，不论她下沉多久，都触碰不到地面。
好温暖……好困……
艾莉卡艰难地维持自己的意识。
她不能睡，她很清楚，一旦她睡去，就再也没有机会醒来了。
该怎么办？
该赌一把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就有了答案，艾莉卡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孺幕而眷恋的神情，茫然地开口呼喊：“母亲？”
她感觉自己下降的势头微微一滞。
祂在判断，祂在试探，祂在观察。
即便回归完整的本能压过了繁育的本能，也无法改变塞壬对幼崽有着好感的天性，在正常的发展下，祂很乐于在幼崽成长的过程中以自己的本源喂养幼崽，直至被自己的幼崽杀死。
但是现在，塞壬不会放过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
而在那之前，祂仍旧想要再看看自己的孩子，祂会给与她沉睡在母体中一般的安宁，让她平和地死去，与祂重归一体。“母亲？”祂的幼崽在呼唤祂，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满是对祂的思恋与孺幕。
“母亲，您在哪，我能……”艾莉卡犹豫了片刻，“我能只是在最后，见您一面吗？”
对着周围的黑暗，她平和地说：“我知道自己不是您的对手，也知道您想做什么，这没关系，我的生命本就是您给我的，您知道的，我很爱阿塔伽提斯，因为我以为那就是您。”
“母亲，我从未见过您，所以在这生命的最后，我乞求您，能够只是满足我这最后微不足道的念想吗？”
曾经的艾莉卡很单纯，她的喜好、欲望、行动都非常直白，这或许也是一种非人类的特性。
而与她相比，更是几乎从未与人类接触过的塞壬就更加单纯好骗了。
祂并不认为艾莉卡的行为哪里不对，祂想要吞噬艾莉卡并不意味着祂不爱她，反过来说，祂的孩子，祂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不爱祂呢？
祂并不知道名为艾莉卡的孩子早在家人的教导下学会了什么才是爱，学会了贪婪，早在过往的经历中学会了欺骗。
祂摆动身后的鱼尾，漂亮的银白鱼尾在泥水中摇摆，转瞬间将祂推到了艾莉卡的身边。
祂抓住了艾莉卡的手。
这一刻，艾莉卡的视线“恢复”了。
就像海水不会阻隔她的视线一般，泥水也不会让她无法视物，她抬眼看去，熟悉的面孔印在她的瞳孔里。
是塞壬。
祂有着与阿塔伽提斯如出一辙的面孔，恍惚间也让艾莉卡想起了那个陪伴着她长大的妈妈。
少女伸出手，触碰到了祂的脸颊，她眷恋地摸过祂的眼角、脸颊和下巴，最后攥住了祂的长发，一如过往她对阿塔伽提斯做的那样。
祂并不在意幼崽冒犯的举动，垂头任由她的动作，看向幼崽的眼底是无比真实的爱意。
“您爱我吗？”艾莉卡近乎呢喃地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