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适时，屋外又有下人匆匆跑来，冲着王熙凤耳语了几句。王熙凤面色大变，目光求救一般投向癞头和尚。
癞头和尚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眉头一蹙，上前问道：“怎么了？”
王熙凤吞咽道：“是……是净虚师太……”
贾宝玉道：“净虚师太怎么了？”
王熙凤道：“净虚师太死了。”
一群人闹哄哄又到了净虚住的地方。
净虚就死在自己房间，她住的地方，比智能儿的房间大了不少，她虽只偶尔来府上，但贾府对她尊重，各类装点、物件都一应俱全，格调昂贵。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她死状完好，眼珠子尚在，人虽然死了，瞪出来还是亮晶晶的，看得出还很新鲜。她就斜趴在一张靠窗桌子上，嘴角有一些血痕。
贾宝玉、王熙凤以及孙悟空都依旧站在门框的位置，只癞头和尚一人在屋内――他声称人进来多了，挡了自己视线，还可能将重要的线索破坏掉了。
这一回，门外还多站了几个人，在这个院子伺候的丫鬟婆子，还有智能儿。智能儿两个眼泡都肿着，脸上一片哀恸。贾宝玉退出门，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智能儿。
智能儿抽噎道：“你做什么？”
贾宝玉指了指她的脸，一脸正经：“擦泪。”
智能儿不说话。
孙悟空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大概是想问，为什么贾宝玉先前还为了秦钟的死要死要活，如今却对着她这个仇人，这番好意。
智能儿打掉他的手，用袖子擦完泪，一脸冷漠：“不用你假仁假义。”
贾宝玉自诩风流倜傥，从来是莺莺燕燕绕着他转，就算是置气，也只是怪他偏爱生的妒心，头一回有姑娘不吃他这套，愣了片刻，耳朵一红，自尊心作祟，一把扔掉帕子。
“不识好人心！”
智能儿才不管他，又走到门口，伸头看癞头和尚怎么查案。智能儿站在大门左侧，孙悟空和王熙凤站在右侧。孙悟空悄然挪过去两步，将葫芦往地下一掷，葫芦立马滚到了智能儿脚下。
“你做什么！”土地怒吼，“孙悟空！”
孙悟空道：“你去探探她。”
智能儿低头看滚过来的葫芦，又看了看了一旁扣手的猴子，没什么动作，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土地道：“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香味。”
孙悟空疑惑道：“香味？”
土地努力又嗅了一阵，道：“……和一股尸臭。”
用香味掩盖尸臭，倒也说得过去。
土地仰起头，看智能儿颈间，一片雪白，但并不是正常的白，也不是死尸上的青白，而是一层灰白，好像……是上面抹了东西。土地仔细一瞧，终于发现那层粉下面，有几处被掩盖的深浅不一的印迹。
“她身上有尸斑。”
孙悟空道：“你确定？”
林黛玉说智能儿死了，孙悟空只是将信将疑，因为他也跟土地一样，从未听说过有鬼可以死了，还继续操纵自己的身体。活人头顶之上有生窍，鬼要附身，从生窍而进，往来捉鬼，也是将鬼从生窍驱出。人一死，生窍就成了死窍，只能出，不能进。
“我在凡间见过不知道多少尸体，绝对没错。这就是尸斑。”土地目光停留在智能儿没有起伏的胸口，“她没有呼吸。”
孙悟空看向智能儿，只见她望着屋中净虚的尸体，眼泪又下，提袖拭泪，嘴角却划过一抹弧度。
在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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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抓妖孽
癞头和尚搜查净虚趴着的桌面，发现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她听说了一种邪功，取人眼球炼制，可以长生不老，于是犯下如此罪孽，如今幡然醒悟，于是决定服毒自尽。”
信念完，屋内屋外一片死寂。
土地又传音入密道：“我就说了嘛……鬼不一定聪明得到哪去……”
杀完人，再找一个人顶罪，整了一出狗屁不通的罪诏，就想将事情揭过？
癞头和尚道：“贫僧觉得，这封信有些古怪呢。”
王熙凤面上一片吃惊，道：“没想到，净虚师太竟然是这种人，我还以为其中必然有什么恩仇，不料只是邪功，真教这些人死得冤枉……”
癞头和尚闻言，眉头一蹙。王熙凤却已招呼起人，说凶手找到，可以去官府述清情况，又命一个小丫鬟领癞头和尚去找账房，说蒙他解难，要给他200两酬劳。
风风火火，一上午就将这两件事情办完了。
贾家跟衙门交情不浅，王熙凤押着命案不报，只是怕闹出笑话，如今查明凶手是外头来的人，不会坏贾府名声，这一桩凶案终于昭彰，衙门按照贾家意思，很快将净虚的尸身“捉拿归案”。因智能儿是净虚徒弟，也被衙门暂时捉去问话了。
笼罩已久的阴云散去，上上下下终于一片清明。
孙悟空趴在贾府大门的高树之上，眼睁睁看着癞头和尚被请走。
土地遥望着癞头和尚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在孙悟空怀里开口：“我怎么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啊……”
为求长生，眼睛不眨杀了六个人，忽然说自己幡然醒悟，于是自尽赎罪？王熙凤经营贾府多年，察言观色本事不小，会看不出其中关节？
孙悟空道：“如今智能儿被官府捉走，想必以后也不会回贾府了。”
别说智能儿，只怕所有水月庵的尼姑，都不会再进贾府了。
土地思忖片刻，道：“罢了。鬼事，有地府的鬼差管，只要不在贾府闹事，就由她去吧。”说着，就从孙悟空怀中跳下，落到地上，钻进土地，消失无踪了。
孙悟空望着葫芦消失的那片空地，眼神渐深。
看来，只要他不靠近贾宝玉，土地就不会跟着他。土地虽跟他从前有些过节，但助他回归西天，功德无量，不助他，敖应若来，跟他一损俱损，即便如此，他却还是不愿交出通灵宝玉。
能让土地犯险至此……贾宝玉，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见过……能叫皇上看上，莫不比掌家那位还标志？”
“不是一个气派的。人家可是贵妃。”
树下忽然走来两个扫洒的丫头，边走，边扫着树叶子，嘴巴不停。
一会儿说要建什么省亲别院，一会儿说又要采买多少女子进府，上下忙成了什么样子，各处又花了多少银子……
孙悟空留在树上，听了一会。原来贾府还有一个嫡长女，在宫里当娘娘，秦可卿死后不久，她被加封为了贤德妃，因进宫得早，府上还有些新来的丫头没见过。为迎接她归宁，贾府决定就在原址上扩建别院，方圆几里，都是亭台楼榭，芳草花木，不知建成之后，得多壮观。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一风光，连带着府上的下人也直了腰板，眉飞色舞吹个不停。
终于，二人将前世今生都说完，方寸之地的树叶终于随着她们的扫把卷走，一块远了。孙悟空跳下树，忽然想到――
莫非，王熙凤是为了迎接那位娘娘归宁，才会这么着急息事宁人？
那净虚之死，有没有她一手炮制的可能呢？
***
几日过后，孙悟空正躺在床上翻着几本林黛玉拿来解乏的书，一个葫芦突然翻了进来。
“孙悟空，我知道为什么智能儿已经成了鬼，还能够留在死去的身体之中了。”
孙悟空将头从书里抬起，看着土地从一个葫芦变成老头模样，一脸严肃地走近他床前。
“为什么？”
“人死之后，生窍一关，魂魄就会自动被挤出身体。”
“嗯……”
“世上只有一种办法，能够将魂魄封在身体之中，这种办法，恰好只能用死尸。”
“什么办法？”
“御尸术。”
孙悟空疑惑道：“御尸术？”
土地沉声道：“不错。御尸术，不用将魂魄从死窍塞进尸体，而是直接将魂魄打入魂钉，钉魂入体。施此种法子，需在额头，四肢，心口，一共六处位置，打入六枚魂钉。魂魄就会贴在尸体之上，供这鬼使用。”
“从没听过。”
“这是一门邪术。如今已很少有人用了。”土地顿了顿，又补充道，“尸体本就有阴气，鬼在尸体之内滋养，虽然皮肉腐烂，魂体却愈发强大，等尸体彻底腐烂之时，鬼气就养到极致。在尸体中养出来的厉鬼，修一日，等于别人修一年。”
“哦，倒挺厉害的嘛，”孙悟空又问道，“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土地从怀里掏出来一册封皮写着好大一个“秘”字的书，“以前刚来人间的时候，上一任土地说人间危险重重，这是他这些年搜集的情报，诓得我花了三千功德买了。结果我拿回去一翻，就是这龟儿子写的日记！”
“不过，事无巨细。我那天闲得无聊翻了一下，刚好就翻到讲这个的。说是几百年前，他也遇到过这么一出，去天庭叫了仙下来，将发明此术的妖道杀了，这种东西就绝迹了。”
“妖道？”
土地一脸理所当然：“是啊，凡间的邪术，一般都是经常跟鬼打交道的道士创的。”
凡间的道士，不都是天天喊着捉鬼，怎么会生出这种养鬼的法子？
还未待孙悟空细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土地当机立断遁地消失，开门声响起，紫娟和雪雁――两个供林黛玉使唤的丫鬟走了进来，也不多说什么，架着孙悟空就出了门，来到了林黛玉屋里。
两个丫头都被林黛玉遣出了门，门一关上，孙悟空就见她神情不悦，隐隐约约觉得是针对他而来，林黛玉坐在炕上，他就后退了几步，蹲在一个椅子上面。
“李嬷嬷……”林黛玉缓缓启口。
林黛玉说，李嬷嬷受了惊吓，将养了几日，好容易从床上起来，结果又不小心掉进了湖里。据李嬷嬷所说，本她走得稳当，不知为何一颗果子从树上掉了下来，刚好砸到她的背，令她从湖边一脚踩滑，摔了进去。
老胳膊老腿，就这么短短时日，先在林黛玉这儿摔了两跤，又被吓晕一次，再落一次湖，可堪是流年不利。
孙悟空听完，道：“倒是怪可怜的。”
林黛玉道：“你还装？”
孙悟空一脸无辜：“装什么？”
“……砸李嬷嬷的那颗果子还没熟。”
“啊？”
“不会自己掉下去。”
“……”
“那么高的树，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爬上去。”
“……”
林黛玉叹一口气：“罢了。今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她一个老人家，你老跟她作什么对。”
孙悟空不说话，伸手摸着桌上的果盘点心，林黛玉好歹是个小姐，平日里给她的饮食，比给他这猴子的好了不知哪去。孙悟空吭哧吭哧吃得正爽，忽然感觉脸上发痒，一只秀气的手腕和一条手帕就出现在了眼前。
孙悟空愣住。
这是……
林黛玉指尖夹着白色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孙悟空鼻尖上的糕点屑，只见这顽猴怔愣片刻，放下糕点，眼神之中，竟出现几分落寞。
“你……”
“我吃饱了。”
孙悟空跳下凳子，忽然间不知怎么，一阵乏味。
“李嬷嬷是我砸的，今后不会再犯了。放心，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林黛玉不知这猴子刚才还死不悔改，如今就这么容易松口，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要是旁人，估计是不会多嘴这句。可惜她从来一句话，一个动作，里三层外三层，能翻来覆去解读。好听点叫见微知著，不好听点叫疑神疑鬼，一些丫鬟，也正是讨厌她这一点。
孙悟空知道林黛玉的毛病，敷衍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没胃口罢了。”
林黛玉道：“这可都是你最爱吃的点心。”
孙悟空扫了一眼桌面，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小面果子、山楂，几样都是他爱吃的。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倒是她提前安排好的。真有一些打一巴掌，给两颗甜枣的味道。
寄人篱下，倒被人当成奴才在调教了。
孙悟空厌烦道：“只是在贾府爱吃。”
林黛玉道：“什么意思？”
孙悟空道：“出了贾府。我就不爱吃了。”
林黛玉沉默片刻，道：“你是怪我拘着你了？”
孙悟空道：“不是。我为报恩而来，是我自愿拘着我自己。”
林黛玉道：“……有时我真不知道，你修出的人智有几分。”
孙悟空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阀上，回头道：“其实有时，人们总爱将因果论错。只见着果，就要往自己身上顺因。但很多时候，一切所见，都不是一个因果能论清的。”
林黛玉看着孙悟空，眼神渐渐有些迷惑。
“我的意思是，很多时候，旁人喜欢不喜欢你。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就比如我不吃糕点，不是因为生了你的气，只是生了我自己的气。”
林黛玉手指不由紧了紧，手帕被她揉成了一团，“本来以为，你跟我是一条心的，没成想，你也是在冷眼看我，”
好像她总是这样，一句话，总要格外比别人解读出涵义。
“什么叫冷眼看你？”
“你懂的倒比我以为的多。你看清楚我在贾府的境遇，所以看不起我吗？”
孙悟空不知她又是想到哪处去了，无奈道：“我为何要看不起你？”
而且，他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猴子，还看不起别人呢？
林黛玉咬了咬唇，道：“你看不起我整日这样戚怨，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要翻来覆去的想，那些丫鬟就是这样说的，她们以为躲起来说，我就不知道了，可我还是猜到了。她们做事，见我路过，一个眼神，停下手，我就知道她们心里又在想什么了。”
高门大院，丫鬟再不懂规矩，也不会在嘴上轻慢，只是挑不出毛病地为难人，看不起人，将人排斥在外。也不说什么原由，你受了一瞥、一蔑，心里云翻雨覆，已经能读出千万种语言了。质问两句，别人却又说你多想了。
孙悟空道：“我没说你这样做的不对。”
林黛玉脸色一沉，道：“你果然已经看出来了。”
疑心重的人，不止爱疑心别人，也怕别人将自己看透。凡间有些人，离群索居，冷眼对人，却像命根子一样养着一些宠物。宠物不能言语，调教得好，只一昧忠心，从来看不懂主人窘迫。主人给它点好处，它就天上地下唯主人独尊了。
孤傲之人，有时只是怕被人轻看。
忽然间，敲门声响起，没有轻重规矩，一声呼唤从门口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