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蕴想到旁边的咖啡厅坐着,季圳然在进去前说:“等我。”
池蕴说:“好。”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想着该以怎样的话题为开场。
却没想季圳然那边会结束的这么快。
一起和季圳然走出餐厅的是个头发大半花白的男人。人很清瘦精神,一身简单的黑色中山装,脸上习惯淡淡的微笑。今夜月光浅薄,更衬的他人温和。
好像当年在池家和李佩华起争执凶戾的那个男人不是他。
其实刚出饭店,程宽抬眼望去,就在咖啡厅的边角捕捉到了池蕴。
仅仅一个侧脸,一个感觉,他知道她后来成长的很好。
程宽的步伐缓慢,有笃定,也有不确定。
季圳然虽然也想见池蕴,但接下来他感觉自己有必要避场。
程宽却在察觉到他想走的意图之后,淡笑说:“这么久不见前女朋友了,不想?”
季圳然一愣,“师父......”
程宽还能不知道,“我就说你小子最近半个月怎么老往家跑,原来家里是有这样的宝贝?”
“......”季圳然被说中,但表面还在强装镇定。
程宽一下戳破他,“你爸都找我了,问我你最近资金流动是不是变大了。”
“你猜他和我说什么?”
季圳然的死穴,他亲爸季淮泽可是全知道。
季圳然没说话。
程宽看他一副局促的模样,眉梢微扬,“问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找女朋友了。”
季圳然像要说什么,犹豫之后沉默。
程宽说:“我说我不知道,你爸就给你下了条死命令。”
“什么?”季圳然终于问。
程宽拍拍他肩,任重而道远地说:“你爸说,如果你的新女朋友不是池蕴,买房子的那几千万,一周之内还钱。”
“账户你自己清楚该打哪个。”
“......”
“你小子,追人怎么还啃老花爸妈钱?”程宽轻叹。
“......”
“对了,你爸还说,一个月追不到,也照样还钱。”
“......”
-
池蕴在咖啡厅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紧张先点的三杯咖啡已经凉了。
她原以为要等好久,没想没一会儿,季圳然和程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咖啡厅口。
蓦然坐直的身体,池蕴紧张地看着门口。看着程宽朝她走来脸上洋溢的笑,池蕴绷紧的神色也莫名有了一丝松解。
直到季圳然和程宽站在她面前。
季圳然刚想给程宽让座先进去,程宽一把把季圳然推到了池蕴面前。
季圳然一个没站稳,人还差点儿贴到池蕴身上。
两人对视。
“......”气氛尴尬。
程宽只当没看见,在池蕴礼貌喊了声“程老师”后,笑着师长般的说:“真是好久了,要不是说这是小蕴,程叔走过都可能认不出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了。”
还得是程宽来缓解尴尬。
他见季圳然跟个木头杵在椅子上,给他一眼,孺子不可教。
季圳然接收到眼神,莫名其妙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想想一个月还钱的事儿,他就心烦。
全程,喝咖啡对话都是程宽和池蕴在进行。他俩纯叙旧,顶多也就讲讲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又遇到了哪些有趣的事情。
唯独和季圳然的那段恋爱,池蕴张口没提。
对此,程宽给季圳然的眼神:失败啊失败,你个前男友真没存在感。
季圳然:“......”
当自己没看见。
一直到结束,池蕴说时间晚了,听说顺路,要不帮老师打个车。
程宽摆手,自信说:“不用,我家里有人来接我。”
其实没有,季圳然还不知道,程宽最近连家门都进不去。
因为花大价钱给小孙子买了个他老婆不允许买的游戏机。
但还不是为了给他俩凑机会。
程宽埋怨季圳然眼神这么拆他台。
然后他说走就走,留下池蕴和季圳然坐在同排座椅上,沉默。
程宽走了,他俩有什么好在这儿呆的。
池蕴刚想着要说什么,季圳然淡声:“起身。”
池蕴立马站起来,但意外,她起来的动作有点儿大,晃到了桌子。桌上的咖啡杯被撞倒,很不凑巧地,全都翻向了本就想向外走的季圳然裤腿上。
湿答答的,桌边沿还时不时地向下滴着咖啡。
池蕴刚想拿纸递给他,没想季圳然已经在抽纸擦的时候,不悦道:“池蕴,你故意的?”
“我没有。”池蕴老实说。
“不是故意的你动作这么大?”季圳然合理怀疑。他本就脸色沉,现在背光,更显得他脸臭乎乎的,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等不及要发泄一下一样。
“你就是故意的!”
“......”
季圳然这种行为,池蕴熟悉。
她以前就称他这样是小孩儿行为。
没想现在对外表现成熟的季圳然还是有这一面儿。
池蕴本就比季圳然大一岁。
也不是没安慰过他。
现在更像是脑子抽筋,在季圳然低头猛擦裤管的时候,池蕴一个伸手,温热的掌心缓慢地抚摸着他的短发,知心地说:“我没故意。”
“......”季圳然被池蕴这种摸头的行为僵住,他难以置信地直起身,到池蕴根本够不到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警惕冷漠的眼神,“你刚刚,在干什么?”
“......”意识到自己行为唐突的池蕴愣住。
她犹豫,“如果我说......我在和你道歉,你信么?”
男人绷住的神色带着审视,还有挑衅,“你觉得呢?”
池蕴索性不辩解了,认真道歉:“对不起,不小心把咖啡倒在你身上了。”
似是在审查池蕴这种道歉的真实性。
又似是在窥探她刚才那种行为背后的更多意图。
真像是审探出了什么。
季圳然轻挑了下眉,“池蕴,你是不是很庆幸,我刚刚被泼那秒低头了?”
池蕴:“?”
季圳然突然这么骤转的态度。
像是好说话,又像是......
她噎了下,想为那层辩解做更多努力时。
季圳然突然慢条斯理地,得出了一个能让人得意上天的结论。
“所以——”
“池蕴,你想摸我?”
第9章
“......”
她好像没有。
季圳然的语气太确定,池蕴又有了一秒的错觉。
她想摸他。
这把她形容的像个变态。
但几乎更是错觉,刚刚抚摸他脑袋的感觉,让她的心跳在无形之中,莫名其妙地加快。
池蕴别过视线,有尴尬,但更多无措。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我不是故意......”
浅当她不是故意,季圳然一副没打算跟她计较的样子。
池蕴抬头,无意间撞进他眼里。
空气被静默裹挟。
意外的,再遇之后这么久。
这是池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认真地注视季圳然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漂亮,琥珀色的浅瞳从小就被夸,双眼皮,配上那对看人脉脉似含情的眼型。
池蕴以前听人说过,这是桃花气,是讨人喜欢的桃花眼。
她也不失为是他眼眸的欣赏者,却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这对桃花眼会很给人亲近感,也很容易给自己惹事。季圳然从小到大习惯摆的就是臭脸,他看谁都不耐烦居高临下的表现,以至于渐渐的,就算他的琥珀瞳孔还是漂亮,也没人再随意地和他开恋爱玩笑。
他的倨傲、压迫感都像是由内而外的。
池蕴看的略有出神,都没意识到季圳然已经被她这种目光看的不耐。
“有完没完?”这是最后的警告。
池蕴猛地回过神来,没说话。
季圳然语气稍有恶劣:“看什么这么入迷?池蕴,你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
“说中什么?”池蕴头皮一麻。
“都这么久了,”季圳然玩味地笑了,“你该不会还有什么想法吧。”
“......”他挺自信的。
也许气氛早不该用静谧来形容,而是寂静。
池蕴看着季圳然那张不确定是不是自信过头的脸,静了好多秒,说:“你怎么不直接说我对你念念不忘?”
“......”
季圳然被她噎住。
池蕴不是能撑住这场面的性格,退步笑了下:“开玩笑的。”
她说:“都过去十几年了,谁还记得不懂事时候发生的事?”
“你走么?”池蕴像是没看到季圳然已经不自然的脸色,兀自说,“时间还早,我可能还要开车回趟医院,先走了。”
她有闻到季圳然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她记得他酒量很好,这大概也就喝了一点点,不到醉的地步。
那他应该还能自己喊代驾吧。
池蕴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
尤辰许是一路看着池蕴和季圳然分道扬镳的。
和当年一样。
他今晚没喝酒,眼见池蕴要走,他赶紧当着季圳然的面,走到她车边,轻敲两下车窗。
池蕴闻声降下车窗,“学长?”
她礼貌喊。
尤辰许微笑看她,“回家还是回医院?顺路的话能不能带我一程?”
同门师兄,池蕴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接他来的不是阮媛么?她要是送了尤辰许,明天那祖宗又不安宁了。
池蕴想想都头疼。
再加上刚刚和季圳然的对话,她现在更想一个人静静。
但出于情理,池蕴还是问他:“学长去哪?”
尤辰许很直接:“去你要去的地方吧,我看情况回去。”
池蕴知道他什么心思,她想婉拒。
而下一秒,尤辰许身后响起了季圳然的声音:“借过。”
冷冰冰的,淡漠至极。
他生气了。
池蕴的第一反应。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季圳然借过走向对面那辆奔驰。
他喝酒了?还怎么开?
正当池蕴呼之欲出某种想法时,季圳然突然启动车之后,在近光灯下又下车,散漫道:“尤辰许。”
尤辰许抬眼。
“过来,”季圳然很自然地要求一样,“我送你。”
尤辰许想拒绝,但季圳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你那些破家当还在我房子里,不拿?”
“......”
季圳然大学时期和尤辰许认识的。
也是大学时期开始,他爸妈季淮泽和林钦吟商量给季圳然和妹妹林纾清各一套房子。他们可以选择自己住或者把这套房子租出去。租出去的每个月租金都算他们自己额外的生活费。当时碰巧尤辰许在外地实习,要租房,季圳然拿了房源直接以市场低价租给尤辰许。
那时候,季圳然只知道尤辰许是池蕴大学时期的学长,比她大三届。
池蕴的消息,他都从尤辰许手里知道。
但谁知道后来发觉尤辰许也暗恋池蕴,还耍不少心眼子。
季圳然这房东就开始对他这个租客百般刁难。
两人关系就在池蕴的篓子捅破之后,关系越来越恶劣。
现在季圳然要送尤辰许,谁信他真心实意啊。
尤辰许没理他。
季圳然也就云淡风轻的姿态,还说:“可以,正好今晚要去收拾那套房子,既然你不要,那你初恋还有那几个白月光的照片和东西我全给你扔了。”
“季圳然!”尤辰许忍不住了!
也不搞明白是真有初恋白月光照片。
还是被他威胁的不爽。
池蕴坐在车里呆呆地看着他们。她头疼的麻烦问题,只要季圳然出面,就都会迎刃而解。和当年一样的套路和走向。
还得是季圳然那张嘴,池蕴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季圳然透着近光灯隐约能看到池蕴坐在驾驶位还在看戏偷笑,他落手就闪了那本就刺眼的近光灯,闪的池蕴。
真是无差别攻击。
池蕴不笑了。
季圳然把尤辰许招过去,要他坐驾驶位。
尤辰许不情愿,季圳然眼神告诉他:你自己选。
尤辰许没选的机会。
最后也不管他俩怎么走的,池蕴一个人先回医院了。
医院里还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做,刚才在饭店外发生的事很快就被她抛在脑后。
而另一边,季圳然那辆奔驰新换的,新款。
尤辰许开也不上手。
他怀疑季圳然是在故意刁难他。
但全程,季圳然都微阖眼,只字未言。
好像他真那么好心要陪尤辰许回去拿他那些宝贝一样。
车里够静,情敌碰面,总是狭路相逢。
但他和现在的季圳然还算情敌么?
这个问题就连尤辰许自己都不清楚。
几年前没赢过,现在似乎更没赢的本事。
明面上还是没忍住,尤辰许打破了沉寂,“你刚刚说的师父,什么意思?”
季圳然没有开口。
寂静裹挟着尤辰许一个人,总是难捱。
终于,在两个红绿灯之后。
季圳然慢慢睁眼。
他看着眼前平坦的大路,却拥挤不堪的车潮,说:“和你有关系?”
挑衅的口吻,季圳然再没了平时工作时良好保持的温润。
太多网友给他温润如玉的性格描写。
尤辰许此刻觉得也太过不搭。
却像是生来如此高傲的气场,优越的家世,优秀的自身,就算是年龄比他们谁都小,偏偏,就只有他站在池蕴身边,始终如一的适合。
尤辰许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气场吻合。
“这些年,你没觉得池蕴的脾气和性格都变了?”尤辰许贸然问出这个问题。
季圳然很平静,“什么意思?”
他的确感觉到了。以前的池蕴冷傲,艳丽,优秀到上学一骑绝尘的全校第一。认识她的都说她目中无人,眼睛长在头顶,待人疏离难以靠近。
可现在的池蕴,像被社会的锋利磨去了她脾性的棱角。
只是简单对外还保留着她曾经性格的分毫,却真真正正,再无曾经那个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池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