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无言。
直到沐原下车的时候，他的手落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关闭，而是看了顾柒一眼。
那双属于少年人狭长暗色的眸子里，似乎带上了几分困惑的情绪。
顾柒也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是落东西了吗？”
沐原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朝着顾柒点头以示告别，就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顾柒也没有多想，直接踩下油门便离开。
听见身后汽车发动远去的声音，沐原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不过几秒，顾柒的车便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终于明白哪里觉得奇怪了。
以往每一次姐姐送他的时候，都会把车停在门口看着他进家了才会安心离开，而她这次却直接离开了。
往日里，她在和他淡定相处的时候的也总会絮絮叨叨，说很多他看来像废话一般无聊的关心。
她会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受到过排挤，告诉他如果受欺负了一定要告诉她；说他又瘦了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说自己拍戏最近又去了哪些城市有什么地方特产，如果他喜欢的话下次她都带回来。
还有很多很多，都是像这样琐碎的小事，他实在记不清也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
这一路上，顾柒除了提醒他系好安全带以外，一个字都没有再说，甚至都没有怎么看过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似乎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很好。
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他一直想要的，没有那种一直被注视的不适感，耳根子也清静了不少。
少年人转身向屋内走去，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任何波澜。
＊
在回家的路上，顾柒绕了远路，去拿一样东西。
中途也接到了姜乐川打过来的电话，他声音里带着不满，道：“不是你让我过来吃晚饭的吗？我都等半小时了你人呢？”
顾柒怎么还没回来？沐原家过来需要这么久吗？啊？
“十分钟。”顾柒这样回答，却也有一些不太理解：“我记得那条路经常堵车，你居然能到的这么早？”
姜乐川：“……”
他才不会告诉顾柒，因为收到了她说一起吃饭的邀请，为了能够早点到，当堵车的那一刻他就去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是自己骑过来的！
结果呢？他这么着急！顾柒到现在都没回答！
他绝对不会说的！搞得就像他很期待吃这么顿饭一样！
于是姜乐川丢下一句“你快点回来，腿都蹲麻了”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等顾柒回到家门口，看见的便是姜乐川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的狗尾巴草摇来摇去的愚蠢模样。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喊道：“姜乐川。”
“你怎么才回……”
姜乐川满脸不耐烦地抬起头，却在看见顾柒手中拿的东西时愣了一下。
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手脚并用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姜乐川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神色，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生日蛋糕。
他小的时候，姐姐就被送去了江家生活，和父母还有他这些年联系都很不多，不过每年他的生日她都还是会和他一起吃顿饭。
可他们上一次发生争吵，也就是在他的生日，因为闹得太僵，最后他连蜡烛都没有吹就夺门而出，更没吃上蛋糕。
因为那天。
他和姐姐提出了父亲生病望她能回家看看。
原本心情还算不错的姐姐却突然冷了脸，毫不犹豫拒绝。
姜乐川想到里便觉得很难过。
姐姐去别人家里生活了几年，回来之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却对于原本的家极度排斥，偶尔回家拿一些东西也总是会发生争吵。
更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就完完全全离开了家。
母亲坐在沙发上无助捂脸哭泣，父亲则是一边摔着东西一边骂道：“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在外面过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回来就嫌弃自己爸妈了！当初江家选的人明明是你……”
那天。
向来骄傲肆意的少年低垂下脑袋，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姐，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全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可以吗？”
可是顾柒沉默了许久，却还是拒绝：“我说过，我不会再回那个家。如果以后你再提这件事，我们也就没必要见面了。”
这类似要断绝关系的话，让姜乐川一瞬间气血涌上头，脱口而出道：“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爸妈又做错什么了？难道你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在江家认识那些所谓的人上人，嫌弃我和爸妈拖累你了……”
“啪——！”
打断少年质问的是亲姐姐的巴掌。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盯着顾柒看了足足半分钟，随即满腔怒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乐川无法理解，曾经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小时候，他和姐姐的关系最好了。
……
姜乐川有些呆愣地跟在顾柒身后进了屋，看着她把蛋糕摆在桌子上插好了蜡烛，然后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顾柒将声音放得温柔些：“对不起，那天不该因为冲动和你吵架，还打了你，姐姐和你道歉，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今天，把那天欠下的生日还给你。”
“不是已经和好了吗？还说这些干什么。”姜乐川摸了摸鼻尖，眼睛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看，嘟囔道：“我也没怪你。而且那天也是我说了重话，我没有那个意思，很伤人我也知道，以后、以后我也注意。我要是再敢说那种畜牲话，你就……你就把我打死都行！”
顾柒有些好笑又无奈看他：“那我可是犯法的。”
姜乐川立刻道：“那你别动手，我自己去……”
“姜乐川！”顾柒很喊了他的名字，也打断了他没让这句话说完，道：“这个世界上，我最希望你幸福，这点从来没有变过。”
也是因为如此。
所以在小时候，父母带着他们去江家的别墅想要通过讨好江家的孩子帮助事业发展，而江家需要留下一个人做那对兄妹的玩伴，她才会主动留下。
哪怕一开始，被选中的人是姜乐川。
顾柒看出了江知钰的伪装，知道眼前的大小姐绝对是最难相处的坏脾气，姜乐川的性格不能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惹这里的“贵人”生气了，他会受到伤害的。
她不一样。
她乖巧，懂事，就算被欺负了也可以忍气吞声。
而且她的性格很无聊。
只要熬一熬，等江知钰对她感到腻了想要新的玩伴，她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顾柒没有想到，她会在那所牢笼里待了那么久。
这些年，过得很苦。
她拥有过最美丽华贵的衣裙，却只能在江家的宴会上短暂穿上，只是为了告诉外界她在这里过得多“幸福”。
她受过很多伤，却没有人知道，因为江家同样有最好的医生和最昂贵的药物，让她与家人见面时皮肤白皙如初身上一丝伤口也不会留下。
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她的哭诉她的委屈，通通被父母当作无理取闹的谎言。
后来又长大了一些，她才终于明白。
父母未必是不相信她，而是不能、也根本就不敢相信她。
没有江家这样顶级豪门的提携，就不会有姜家后来的飞黄腾达，父母不想再过全家在一个房间打地铺的穷苦日子，他们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所以不敢为她争取，也只能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她是被送出去的玩物，也是牺牲品，哪怕起初的确是她自愿，却不能回头。
如履薄冰、安静、沉默。
就那样度过一年又一年。
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可是收到弟弟画的全家福、姑母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也要给她带的特产、朋友的关心，这些生命之中细小的温暖还是让她坚持了下来。
直到高三那年。
江知钰在学校里闹出了人命，江家立刻安排她出国读书撇清关系，顾柒才终于在高考后拥有了属于她的自由。
她不知道要如何去和姜乐川说这些太过沉重复杂的过往，她知道他会愧疚会难过，这也同样是她心底最不想提起的事情。
一直被刻意遗忘，可现在光是想起便还是会觉得眼睛酸涩。
“姜乐川，上次你的问题，你会怪我没有告诉你答案吗？”
顾柒抬起头，努力将自己的表情放到最自然。
她知道姜乐川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颠覆他的认知之后，他又会如何。
父母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江逢之更是在姜乐川幼年意外溺水的时候救过他的性命，可以算救命恩人。
如果要让姜乐川在其中做选择的话，就一定会让他痛苦。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冲动、幼稚以及做事不计后果的冒失，都会产生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也让事情发展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如果现在的姜乐川直接和江家对上，那或许都不用等原剧情那一天，就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她不想，也绝不能看见那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四目相对。
短暂沉默之后，姜乐川低下头，道：“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其实当时吵架说出的那些话，他心里根本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还因为父亲总这么说两个人私下不知道吵了多少次。
可那天非常奇怪，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影响了他，让他一定要和姐姐争吵发生矛盾一般，他才会说出了那般伤人的话，也为此后悔到整宿睡不着。
姐姐才不是那种人，他一直知道。
所以现在，也并不需要姐姐立刻给他解释。
有些事情并不一定需要明确的答案，因为人会知道自己心底的答案。
顾柒回应他的是笑容。
她说：“那就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告诉你所有吧。”
“嗯。”姜乐川应了一声，将自己的蛋糕蜡烛一根根插好，小声道：“我没脑子的，和我说太多东西让我思考，我是听不懂的。”
他又非常小声的补充了一句：“……反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第13章 十三章
这话明明是姜乐川自己说出来的, 但是说完后他却又露出了一副非常复杂的表情。
他将蜡烛插好，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顾柒还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担心看着他：“怎么了？”
“没事。”姜乐川回答, 然后又对自己的发言作出评价：“好肉麻, 说完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我看看起没起鸡皮疙瘩。”
“姜乐川！”顾柒喊他名字, 有些好气又好笑：“你能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
“本来就是，这种话又不符合我的人设, 你……你记在心里就行。”姜乐川说完便把打火机递给了顾柒, 道：“你来点。”
顾柒摆手拒绝：“不要, 你自己点。”
“搞没搞错？”姜乐川脸上露出不满：“我过生日, 我是寿星, 谁家寿星自己插完蜡烛又要自己点啊？”
顾柒却依旧不为所动：“不止，生日歌你也自己唱。”
姜乐川满脸写着不乐意, 但也还是老老实实自己把蜡烛点好, 在顾柒把客厅的灯关了之后,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摆出了许愿的姿势。
顾柒虽然说着让他自己唱生日歌, 但还是轻轻拍掌唱了起来。
她的声音略有些哑，放得很低也很温柔。
姜乐川许完了愿望, 然后抬起头。
他脸上有着困惑，问道：“你居然唱生日歌都走调吗？”
顾柒：“？”
这是重点吗？
顾柒皮笑肉不笑看他：“你是第一天知道啊？”
姜乐川：“……”
那倒不是, 只是作为专业的偶像歌手, 每一次亲耳听见他都还是会感到震撼。
算了, 这不重要。
姜乐川看着自己的蛋糕, 正想要去切它，却又抬头看顾柒, 表情比之前还要复杂：“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给我买小猪佩奇的生日蛋糕？”
看起来好蠢啊。
这让他怎么发朋友圈？一定会被嘲笑的！
可是……这是姐姐给他买的生日蛋糕，他又还是想炫耀一下的。
可恶，好纠结。
顾柒眨了眨眼，她的脸上同样流露出一丝困惑，问道：“什么小猪佩奇？这不是你的男神猪猪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