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瑟看了眼不为所动的C6, 悄悄过去将桌面收拾干净, 碎掉的东西装进箱子里, 以免伤到人。
C6则进入卧室进行采集工作,甫一推开门, 碧色荧光点点透出,仿佛她推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定睛一看,发出光亮的是卧室内的一株植物。它生在花盆里,根系却伸出了盆地, 扎根地面, 向上伸展,纤细柔韧的枝条不安于玻璃罩圈出的范围,争相顶破坚硬的玻璃,蓬勃生长,照亮了整间屋子。
C6毫不怀疑,如果再给它一些时间,它就可以破开这座地下室, 向着真正的地面蜿蜒而去。
“这里怎么会有植物?”疑惑自耳畔响起,C6回头, 风瑟飘然而入,熟稔地坐到桌面上, 翅膀微张,荧光洒落, 为她染上了几分碧绿。
克莱尔的植物全都承袭自联盟,大部分的植物都需要充足的日照才能生长,少部分不需要的,也能从其他动、植物身上汲取日照生成的养分,不需要挺拔而立。
这株植物生长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或许能从土壤中吸收到水分,但日照却无法满足,C6拨开它的根须也没有发现动物的尸骨,养分也无从获取。
风瑟仰望着神秘植物,荧光忽然忽暗,随着她的呼吸起伏,几乎与她融为一体。
枝条垂落,她情不自禁伸出翅膀去接.
“别碰!”C6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她缩了缩翅膀,响起培训中的守则,在病源未明的情况下,不能毫无准备地接触这里的任何东西。
风瑟乖乖地将翅膀按在蛋身上,倒进C6怀里,说:“我们上报吧。”
“嗯,我也刚想说。”
C6拍下神秘植物的照片,和风瑟回到休息处用餐、小憩,同时将他们的发现编辑成报告,发给负责的这片区域的上司。
“已收到您的报告,正在处理中。”智环投射出回信,C6眨了眨眼,消息消失,视线自然而然落到旁边的便携小凳子上,之间风瑟平板板地躺在椅面上,小翅膀也平摊开来,但再怎么平,蛋身都圆滚滚、白嫩嫩的,让人忍不住伸出罪恶的手手,揉弄她漂亮的翅膀和蛋壳。
摸还不够,C6脑袋也凑了上去,“啵叽”亲了一口,响亮极了。
风瑟害羞得翅膀合起,摇摇摆摆说:“痒。”
C6不理她,脸蛋蹭着滑溜溜的蛋壳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总算抓住机会了。”
蛋壳温度微凉,壳质软滑平和,摸起来很舒服,抚平了C6心底的躁动不安,“你说,人类为什么要创造我们?我们不能生病,无法适应陌生的环境,只能生活在克莱尔的屏障内,脆弱得就像初生的鸡蛋。”
蛋里孕育着生命,在尚未成型时,他们受外壳所保护,但等到他们孕育完成,外壳救成为了他们的阻碍,他们会打破外壳,来到新的世界,继续他们的生命。然而克莱尔无法成长,无法像孵化,他们永远只能是壳里的胚胎。
一旦打破,生命就会随之流逝。
不打破,生命也会慢慢失去活性、变质、坏死,最后连同壳一起葬入泥土里。
风瑟也是个蛋,也是个无法破壳的蛋。
C6的问题她无法回答,只能抱住她的脑袋,轻快又温柔地道:“一定会有办法的,执政官都来啦。”
“嗯。”C6闭上眼睛,柔风拂过休息处,吹动了她的发丝。
希望如此,她想。
排查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C6发现的下水道下午就被人接管了,接管人是S3,风瑟远远地望见他沿着梯子下去,心底生出了浓郁的不安。
白天风瑟跟着C6继续工作,晚上趁着C6睡着又悄然越过警戒线去下水道。
或许一因为整个X星都封闭了,公民也早已撤离至安全地界,周围静悄悄的,连虫鸣也么诶呦。
天上星子闪烁,风瑟沉入下水道,微弱的灯光投入黑暗,她心里一动,加快了进入实验室的节奏。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将试管放到灯光下,专注地望着试管内的透明液体,桌面上数不清的实验器材反射出细碎的光彩,恍惚了风瑟的身影,她情不自禁喊了声:“阿则……”
声音跨越空间,但无法跨越时间,青年转身露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幻影破碎,风瑟翅膀垂落,向后撤开一大段距离。
瞧着她后退的动作,S3握着试管的手一紧,冰冷的感觉滑过手心,席卷全身,他垂下眼帘,回身继续自己的工作,“你不应该来这里。”他说。
“那你就应该来?”风瑟振了振翅膀,向前冲刺而去,S3身前的实验器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野。黄豆芽大小的胚胎蜷曲在玻璃容器里,淡黄色的液体包裹着他们,创造出一片安心宁静的乐土,他们在其间自由地呼吸,不会被任何事物所侵扰。
风瑟身形顿住,S3瞥了眼身后的实验胚胎,双臂微张,挡住了她的视线,“回去。”他声色严厉,不容置疑。
“你在做什么?”风瑟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克莱尔的执政官,你在做什么?”
视线回到S3的脸上,找不到丝毫慌张和难堪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眼中闪动的复杂光芒。
“这是我的基因模版。”S3垂下眼眸,转身盖上玻璃容器,将它们收回旁边的手提箱里。
容器内的胎儿似乎受到惊扰,纤弱的脚踢了踢液体,调整着自己的姿势,风瑟捕捉到他的动作,忍不住拍动翅膀靠近,“可他们……”
“你负责排查的工作已经结束了。”S3合上手提箱,打断了她,“你也无权过问我的工作。”
他提起箱子,面容冷淡地走向梯子,铁质的横杆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难耐,他每向上攀一点,铁锈就会簌簌落下。
沉静的空间里,只有“簌簌”、“簌簌”的响动拨动着风瑟的心弦,她想起昏暗的地下室里,季则苍白的脸庞和瘦弱的身躯,以及实验室里仿佛永远也不会断绝的柔弱胚胎。
这一刻,季则的脸和S3的脸完全重合,风瑟涩声问道:“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簌簌”声停下,S3的声音响起,他说:“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你在伤害你自己。”风瑟道。
“簌簌”声再次响起,铁锈洒落覆盖旧的痕迹,地面垒起一座座小山,就在风瑟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晚风吹来了他的声音。
“我只能这么做。”或许是风的缘故,听起来仍旧是那么平稳,但仔细去听,却能感受到些许的无力、些许的疲惫。
风瑟没能再追问下去。
第二天,她和C6约好继续去完成采样工作。
C6睡了一晚,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很快就做完了自己的,转身来帮风瑟,一人一蛋搭配干活效率加倍。
之后一天也是如此,但到了第三天,风瑟望着C6饱满的双颊,疑惑道:“好像长肉肉了。”说着她还上翅膀捏了捏,手感松软,很是耐捏。
“好像是。”C6自己也捏了捏,“伙食好吧。”
“我们三餐都是统一配置。”风瑟小声道。
“我消化吸收好。”C6一手叉腰,一手夹住蛋蛋往外走,平阔的街道上只有她活泼的话语:“还工作不?长肉肉正好帮你干活。”
她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变化,风瑟也无奈。
只是肉肉并没有什么,但在X星,任何一点变化都足以引起警惕,幼化症这把剑悬在头顶,谁都无法喘息。
后一天,风瑟从多功能帐篷中出来,天边一线金光赴约而起,她伸展着翅膀,视线扩散开来。往常C6比她起得早,自己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捧着沾染晨露的花草回来,装点进帐篷里,混合着甜香的饼干气息钻入风瑟的蛋壳里,让她口水直流。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风瑟翅膀叉腰哼哼道:“今天风瑟可勤奋啦。”
说着悠悠飞到C6的帐篷前,按响了门铃,大喊道:“起床工作啦!”
一连喊了几遍都没有回应,风瑟歪了歪蛋身疑惑地用智环扫过帐篷的安全锁进去:“有人吗?我进来啦……”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C6背对着她坐在床铺上,双手捧着一面镜子,光滑的镜面映出C6白净稚嫩的脸庞和怔忡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的星光沉入黑暗,眼珠随着镜面上多出的奇异蛋蛋转动,她轻声道:“我好像得了幼化症。”
风瑟还处在一片茫然之中就被带上了救护飞船。
飞船下方,消毒气雾喷薄而出,漫散开来,她将视线转到前方隔离舱内的C6身上。C6背影平稳,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对她笑了笑,用口型道:“别担心。”
她的脸苍白如纸,风瑟感到一阵冷意,但还是努力地沉了下蛋壳:“嗯!”
落地后他们被送去做检查,检查结果出来,C6确诊幼化症被送去隔离病房,风瑟则正常,被送进观察区观察三天。
观察第一天,疾控中心就通过智环向她传达了一条消息:您的监护人将在半个小时后来探望您,探望时长十五分钟,请您做好准备。
监护人?风瑟黯淡的蛋壳微微发亮,飞到观察房的可选透视墙前。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亮白的墙壁慢慢变得透明,展现出门外的光景。
S3发丝凌乱,眼底有些青黑,白大褂口袋依然是纸卷和笔,似乎刚从忙碌的研究中抽身出来。他关切地望向风瑟,余光看到观察房内齐备的设施,神态松弛了下来。
“你朋友情况暂且稳定,无需担心。等你观察完成,没有问题,我会安排你回中央星。”
“不要!”翅膀拍击透明的墙壁,发出“噼啪”的声响,S3应声望去,风瑟整个贴紧墙壁,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倔强地重复道:“不要!”
S3注视着她,久久没有言语,直到智环提醒探望即将结束时,他才开口道;“随你。”
三天后,风瑟跟在医护人员身后离开观察区。
“手续已经办好了,可以直接离开。”医护姐姐从大厅回来,耳畔的智环扫过风瑟的,“哔”的一声,风瑟智环上黄色光芒转为绿色消失不见。
“嗯嗯。”风瑟视线扩散至整个大厅,医护人员拿着病历单急匆匆进电梯,患者被隔离光罩包裹着进入各个科室,患者的朋友忧心忡忡地守在一旁,大厅里没有任何可疑的存在,她悄然松下一口气,转身对离开的医护姐姐道:“姐姐!我能不能去看看跟我一起进来的朋友!”
医护姐姐急刹车停下,回头问:“什么朋友?”
“听说她去了隔离区,她的个人编号我发给你。”风瑟把C6的编号传给了医护姐姐。
医护姐姐眼中亮起智环的全息投影。
片刻后,风瑟套上防护服来到一间深度隔离病房前。
墙壁调整为双向透视模式,医护姐姐退到旁边道:“只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医生会过来检查她的身体。”
“好,谢谢姐姐。”风瑟乖巧道谢。
隔离房里,C6打开烤箱,浓郁的曲奇甜香交杂着巧克力微苦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满意地夹起一块尝了口,酥脆满口。
她拿起旁边精致的小纸袋,装了满满一纸袋,粉色小丝带封口。
系好蝴蝶结,智环的探视提醒响起,她笑容满面地抱着纸袋出去,但门并没有开,只有门所在的墙壁变成了透明色,她笑容微顿。
风瑟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贴上了墙壁,激动地朝她挥手:“我来看你啦!”
C6吸了口气,笑容复又回到脸上,她抱着饼干道;“我在这里没事干,烤了很多饼干,做了很多布丁果冻,还以为能分享给你。”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烤饼干。”风瑟笨拙地安慰她说,“我也很想吃你做的饼干。”
“嗯。”C6欢喜地应了一声。
趁着剩下几分钟时间,风瑟给她讲了一些书里看到的有趣的事,逗她笑。
来的路上医护姐姐告诉她说,幼化症至今没能查明病源病因,诊疗更是无从谈起,所有的治疗手段都是以减缓细胞代谢为目的,延长病患的幼化速度,直到找到病因病源为止。
风瑟不知道C6要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住多久,她只能在离开时告诉她说:“我要走啦,你的工作就交给我吧,我会很快做完,找到病源。到时候我们就能一起烤小饼干啦,你一定要等我。”
“那你可要快点啊。”C6笑着说道。
“嗯嗯!我会很快的!我飞着去飞着回来!”风瑟呼扇着翅膀说道。
下一秒,探视时间结束,墙壁转白,隔开了内外。
风瑟翅膀垂了下去,医护姐姐上前摸了摸她的蛋壳说:“该走了。”
走廊上回响起医生急促的脚步声,风瑟跟着医护姐姐离开了疾控中心。
回到南半球,她和C6曾经负责的区域已经被其他小组接管,组长重新分配了一片区域给她,问她要不要搭档时,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要,我可以应付。”
组长也知道她的情况,没说什么就把区域话给了她,“我们得加快动作,时间不多了。”
最先发现的患者已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坐在摇篮里,由专门的医护人员看管喂食。
疾控中心之前的猜测是对的,从青年退回到幼年,再从幼年退回为婴儿,婴儿之后,谁也不清楚会不会以胚胎的形式继续存活下去。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病源病因,辅助疾控中心开发能够缓解治愈幼化症的方法。
风瑟小蜜蜂一样在区域内飞来飞去,手里总是捧着空的或者满的采样瓶送去检验。
太阳落下,虫儿专注地演奏着他们的音乐,风瑟披着星光闪进花草丛中,惊散虫子无数。她拍了拍蛋壳,咻咻咻把飞起的虫子扫进数个采样瓶中,完成了这片区域最后的采集工作,将所有瓶子一起打包送回,顺便问组长说:“找到病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