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节是美露莘的起点，也是我们生存方式的象征。我已经足够了解持明，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更加了解我。”
星槎在“圣龙树”脚下平稳落地，茉丽安第一个迈出船舱，伸手向头顶邈远的星空遥遥一指。
“你看，快要开始了！”
丹枫抬起头，循着茉丽安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他看见了流星。
无数逆飞的流星。
遍布于星球表面，如同银白的骤雨一般。
笔直地、坚定地、头也不回地。
自地表的无光之海出发，划出横贯天际的弧线，朝向群星璀璨的银河飞去。
纵使目光敏锐如丹枫，也为眼前壮丽的奇景所慑，怔神片刻后方才看清，那些“流星”与茉丽安一样，都是头生双角、背负双翼的银龙。
说来奇妙，尽管拥有相似的外表，披覆着同样的鳞片，但每一条银龙的眼睛都不尽相同。
热烈的红色眼睛。
冷峻的绿色眼睛。
明亮的金色眼睛。
神秘的紫色眼睛。
就连与茉丽安一样的蓝眼睛，也没有一双是完全相同的色号，有的像大气层内散射的蓝天，有的像深埋地底岩层的矿石，每一双都闪烁着迥异的光彩。
倘若持明龙尊是供奉在神龛中的古玉，美露莘就是散落于尘世间的宝石。
在无数闪耀的宝石间，落入丹枫掌心的那一颗向他回过头来，一手撩起随风飘舞的金发，绽放开他再熟悉不过的明媚笑容。
“丹枫，这就是我们的‘降临节’。”
巨龙陨落之日，龙之女展翅飞翔。
在古老的骸骨之下，新的生命探出头来。
【踏上旅途吧。】
【去看看美丽的宇宙吧。】
【踏上旅途吧。】
【去寻找生命的意义吧。】
那是根植于她们血脉深处的呼唤，是巨龙留给女儿的第一份和最后一份赠礼，是她们一生中永不完结的课题。
然后，在旅途的尽头――
她们将在深爱的人、事、物环绕之下，心满意足地回到故乡，再对巨龙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
我的旅行非常快乐。
我能降生在这个宇宙，能与他人相遇、相识、相爱，实在是太好了。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这就是我们的‘不朽’。”
怀着深切的喜悦与自豪，不朽的龙女面露微笑。
在浩瀚的星空之下，那笑容如朝露般易逝，却足以在每一个目睹她的人眼中烙印成永恒。
“茉丽安，你……”
丹枫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而后――
在她身后漆黑的天幕上，倏然绽开了一朵烟花。
先是一朵，接着是三朵、五朵，而后渐次连成一片，五光十色的焰火与翱翔的龙影交织，几近覆盖星穹。
“啊，开始了。”
茉丽安双手反扣在背后，轻盈地转动脚步回过身去。
“不愧是应星准备的烟花，比掐秒表还准时。丹枫你看，我的审美还不错吧？”
丹枫一时无话。
虽然不愿承认，但即使由他来筹备，也未必能置办出更完美的求婚仪式了。
……话说回来，求婚都做到这一步了，订婚和结婚要怎么办？
不合时宜地，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的念头。
茉丽安对雄性的虚荣心一无所知，一心一意孔雀开屏，展示自己亲手设计的烟花：
“为了与姐妹们起飞的身姿交相辉映，我让应星把烟花都做成了飞行器的形状。哎，为此咱俩费了好一番功夫，听说他几个晚上都没睡觉，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每种烟花的效果都不一样，这是天艟，这是星槎，这是公司的运输船……不好意思有点简陋，谁让他们都是资本家，整天就想着节约成本。”
“还有这个，丹枫你看，这是星穹列车！”
“……‘列车’？”
“对啊！”
茉丽安兴奋点头，双眼闪闪发光，其中满是旖旎而绚丽的想象。
“白珩告诉过我，‘开拓’星神陨落之前，追随开拓的无名客都会搭乘列车，奔驰于连接群星的铁道。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
丹枫尚未开口，她又上前一步，偏着脑袋自下往上看他，满怀自信、不容拒绝地说下去：
“丹枫，和我一同去看看吧。一同飞向星空，看看这个宇宙。”
“我之前说过，我会和你一起留在罗浮，对吧？不过，这说到底只是最保守的方案。”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你这一代彻底了结持明的‘私事’，改变亘古不移的龙尊传承。我希望在你行尽应行的路、守住当守的道以后，还能留有片刻自由，与我一同踏上那条铁道。”
“即使起点是黯淡无光的大海，即使星穹中已经没有列车的轨迹，我们也可以飞翔。”
――那是恶龙的邀约。
龙之女吐出的，是比任何人都更为任性、强硬，自我中心，丝毫不将持明上万年的“祖宗基业”放在心上，完完全全从掠夺者角度出发，充满贪婪与骄横的话语。
但是，对于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却也因此忘却人间万般颜色的龙尊来说，那毫无疑问是最为坚定，最为动人的告白。
“我说，丹枫。”
少女声如银铃。
“我对你啊，不说九十九步，至少也朝你走了五十一步吧？”
那声音在寂静的宇宙中回响。
“接下来的步数，该由你朝我走了。”
最后如流星般坠入他心底，激起比万顷海潮更为盛大的回声。
“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啊。既然如此，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吧？”
――从这一刻起，世界开始染上颜色。
第24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圣龙降临节的夜晚，是美露星一年中最热闹、最辉煌的一夜。
美露莘们在圣龙树下相聚，而后一同展翅飞向天空，在黑暗之海上空久久盘旋，尽情展示自己飒爽而流丽的身姿。
无数银龙同时起飞的场面已经足够震撼人心，更别提还有应星助阵，用流光溢彩的烟火点缀星穹，与她们飞翔的身影相映成辉。
丹枫设想过许多场景，也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茉丽安的告白，以及自己应当给出的答案。
即使如此，龙之女此刻展现出的胸怀与野心，依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诚然，他也曾想过放手一搏，从源头改变持明轮回蜕生、无法繁衍的宿命，乃至打破永世相续的龙尊传承，为自己，更为来者争一条不同的前路。
但此事毕竟牵连深广，罗浮持明的命脉系于他一人，无论他多么心高气傲、自命不凡，都不能轻易下定决心。
而茉丽安不在乎这些。
不是不理解，不是不体谅。
只是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她依然诚实道出了自己的愿望。
想要什么便去争取，得不到的便用爪牙抢夺。
与“龙要守护自己的宝藏”一样，对茉丽安来说，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为巨龙伏身于地的高贵而感动，亦为他不得自在的命运而痛心。
因此她许下贪婪的愿望，要他在保持这份高贵的同时，从命运中夺回飞向星空的翅膀。
“……茉丽安。”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丹枫低声唤出她的名字，苦笑着抬手覆上自己万年未改的面容。
这是何等……
骄傲任性，不合情理，而又令人欣喜若狂的愿望啊。
她如此怜悯着他。
她如此渴求着他。
她如此……
她如此深爱着他。
直到这一刻，龙尊才真正认清自己体内鲜活的人心。
与龙心相比，它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但它始终存在着，为欢聚而鼓舞，为别离而悸痛。
“饮月君”是高居云端的巨龙，而“丹枫”仍是人类。
既有凡人心窍，如凡人一般贪生、贪爱、贪情，又有什么不对？
“茉丽安。”
他又一次唤出她的名字，话音落地时抬手，怀着自己从未想象过的怜爱与温情，缓缓抚上少女流金般的长发。
“你应该知道，你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足以撼动持明根基的方案。”
金灿灿的发丝从指间落下，宛若黎明时分浮光粼粼的浪花。
胸中充盈的千种温情、万般怜爱，也随着金色的浪花一同翻涌。
“饮月君”曾经心如死水，只道万物皆如蜉蝣般朝生暮死，大千世界都与自己无关。
“丹枫”曾经画地为牢，只道世间情爱如朝露，死水纵有微澜，亦不过是心田里倏然绽放，转瞬便又凋零的昙花。
直至此刻――
这汹涌而来的潮汐终究避无可避，沸腾的爱意没了顶，彻底消融了千万年冻结龙心的坚冰。
“你没想过我会拒绝，是吗？”
与人同行的巨龙俯首发问，心中已经明了少女的回答。
“你会吗？”
茉丽安粲然一笑，故意偏了偏脑袋，用脸颊轻蹭他掌心。
“气氛都到这了，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试试而已，不成便不成，我又不会逼你与族人决裂。”
丹枫没有应声。
取而代之的，他轻抚她面庞的手向下滑落，环过少女纤秀挺拔的脊背，温柔而坚定地拥她入怀。
“成事在天，而谋事在人。”
“无论如何，我会尽人力所能为之事，不负本心，亦不负你。”
与茉丽安一语惊人的胆魄相比，丹枫这句回答，多少显得有些暧昧和优柔寡断了。
但正因如此，茉丽安清楚地知道，这是他从包覆“饮月君”的层层枷锁和锦绣之中剥离出来的，不含一丝虚饰的真心。
人生一世，所求不过是真心换真心。
他既能把这颗心剖给她，她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因此她展颜微笑，笑得很轻松、很快活，双手环抱住他华服下清瘦的腰身，又用头顶的龙角去顶他下颌。
“丹枫。”
“嗯。我在。”
“丹枫，你想飞吗？”
“……我能飞吗？”
“这里是美露星，是我的家园，一切都由我说了算。只要你想，你就能飞。”
她见丹枫沉吟不语，抬起头笑着眨了眨眼睛，先一步舒展开背后狭长的翅膀。
“如果你还有顾忌，要不我先带你飞上一程吧？”
“我……”
和往常一样，茉丽安没有给丹枫犹豫的时间，话甫落便长身而起，振动双翼朝向高天飞去。
少女纤细的双臂化为龙爪，只轻轻一提一甩，就把人形的青年抛到了自己背上。
“丹枫，抓住我！”
她朗声笑道。
那声音好似迎面而来的风，无忧无虑，无遮无拦，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清爽和畅快。
丹枫翻身落下，一手扶着她修长的脖颈稳住身形，随即便被畅快的风声和笑声泼了一脸，一时间有些晃神。
――在“饮月君”永无尽头的轮回里，可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不记得，但也不重要了。
反正自他以后，这样的时候应有尽有，足以将上万年辗转往复的空洞弭平。
思及此处，丹枫不再迟疑，抬手轻拍茉丽安的龙角，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后举步一跃，自她脊背上头也不回地坠落下去。
坠落。
坠落。
不断地坠落。
然后――
无光的瀚海之上，如明月初升一般，苍青的巨龙腾空而起。
那以后的情景，悉数留存在白珩架起的高清数码摄像机，以及那一夜在场众人的记忆之中。
他们看见披鳞带角的苍龙傲睨如虹，横贯长空，也看见身形优美的银龙如破空白鸟，如穿花蝴蝶，环绕着巨龙庞大的身躯盘旋飞舞。
时而栖息在昂然挺立的龙首，时而用利爪拨弄颀长的龙身，时而故意落后些许，又或是骤然加速凌空飞起、贴近海面击水滑翔，引得他回首找寻，再从另一面猝不及防地出现，顶一顶龙角之后敏捷地闪身逃开，闹得不亦乐乎。
这幅光景在美露星也属罕见，美露莘姊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聊得热火朝天，就差从翅膀底下掏出两把瓜子。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姐妹们带朋友和爱人回来的不少，一起过降临节也很常见，摆这么大席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可不是嘛。宇宙大归大，有超人之能的无非就是龙裔、丰饶民或者星神令使，哪儿有这么好找？在龙裔之中，持明一脉也算是排得上号了，带出来遛遛又不丢人。”
“持明自从与仙舟结盟，可算是发达了，那五位龙尊更是矜贵非常，想看他们一眼还得申请什么‘觐见’……这都星历7000多年了，也不知是不是新纪元没通知他们，老规矩一套一套的。”
“呵呵，好大的官威呀。但我瞧这位龙尊大人，对茉丽安纵容得很，倒也看不出传说里的架子。”
“哎，问世间情为何物……”
“哎，直教人如蒙脑雾……”
“哎，男人！”
第25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
就在美露莘姐妹们聊天打趣的同时，众人目光所不及的星空一角，交错飞舞的青龙与银龙逐渐降落，于龙身掀起的澎湃海潮间化为人形，踏上一片细腻洁白的人（龙）造沙滩。
“丹枫！”
茉丽安许久没有这么痛快地飞翔过，兴奋得满脸通红，刚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朝丹枫扑过去，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丹枫被她撞了个结实，这次没再抱着她转几圈来卸力，只是张开双臂接住少女纤细的身体，然后借着这股冲击力向后倒去，两人一同摔倒在清凉的海水和绵软的细沙里。
茉丽安支起上半身，双手撑在他脸侧，明亮的金发如同阳光般倾泻下来，蓝眼睛熠熠生辉。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比如“你开心吗？”“降临节好玩吗？”，或者“机会难得，你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但在酝酿言语之前，她首先被那双昔日遥不可及、如今却近在咫尺的翠绿瞳眸吸引，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上去。
她吻过他的额角、眉眼和鼻尖，最后嘴唇贴合，用舌尖一点点熨过他微凉的唇瓣，用牙齿轻柔地啮咬厮磨，无声地催促他分开唇齿，好让她将温软的舌探入其间。
丹枫没有拒绝她。
他眉睫低垂，配合着茉丽安的动作偏转头颈、变换角度，任由她不太熟练地在他口中作乱，让她一寸寸舔过他的牙床和上颚，时而伸出舌尖勾住她，时而抿唇轻轻吮吸，始终控制在不至于让她感到不快的幅度，仿佛沙漠中饥渴的旅者浅啜一口甘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