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泛黄,底下一圈残留着昨夜的汤汁,呈现淡淡的褐色。
是妈妈煮的红糖水吗?
舒令秋没多想,坐起来打开微博。
刷了一圈,又点开最新一条。
咦。
那些黑评呢?
舒令秋有些意外,投诉还没反馈,那些黑评却一夜之间全没了。
点开那人的主页,顶上显示“因违反社区公约,该用户目前处于禁言状态”。
哈?
微博的效率有这么快吗?
卧室门没关,舒令秋的举动很快便招来了李芳华。
李芳华抬了碗热烫的红糖水,粗暴地推开空碗,摆在原位。
“秋秋,你可终于醒了,现在肚子还疼吗?”
“还好,不疼了。”
“那就好。”确定舒令秋现在没事,李芳华才开始算账,“秋秋,妈妈说了多少遍不要空腹吃布洛芬,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昨晚要不是阿冬在,我看你怎么办。”
舒令秋挑眉,“他怎么了?”
李芳华:“他昨晚送你去的医院啊,你忘了?”
“……”
啊?
是吗?
舒令秋再次确认:“温遇冬送的?”
“对啊。”
李芳华手抵着她的太阳穴推了把,“你这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差?”
“光记得人家遇冬的缺点,记不得人家对你的好了是吧?”
舒令秋仍不相信。
温遇冬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一旦沾了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醒他。
而且她明明记得昨晚她是和温珣待在一块的。
他们昨晚一块下了楼,期间还有个女生带她去换卫生巾,然后,然后……
舒令秋忽然觉得头疼,脑子里闪过一际温珣极近的脸,还有只手。
那只手挺好看的,但不知道是谁的。
也是温珣的吗?
她正努力地想着,肚子咕噜一声,啪,回忆中断。
来生理期真是太疼了。
把她的记忆都抽没了。
李芳华还以为他们又在吵架,叹了口气,“除了阿冬,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人昨晚忙前忙后,深更半夜守着你打完点滴才送回来,诶,秋秋你这性子真该改改,要是以后结婚了还……”
“妈,你怎么又提到结婚了?”
“难道不是吗?你们不是早晚都要结婚的吗?”
温遇冬和舒令秋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双方家长早就彼此认可,领证结婚也只是时间问题。
舒令秋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拉过被子,盖过头顶。
“要结您去结吧,反正也是你们想结的。”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做人要有感恩之心,当年要不是你温伯伯慷慨解囊,我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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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几日,转眼便到了七夕。
生理期很快便过去,舒令秋也恢复精神。
为了感谢那天的照顾,舒令秋主动约温遇冬到店里买鞋。
医院和删黑评的事儿,其实后来舒令秋也怀疑过。
但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温遇冬,应该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帮她。
今天艳阳高照,视野被晒得变形。
舒令秋抬手,挡住面前的阳光。
将近一个小时的等待已让她有些体力不支,额尖渗出密密的白汗。
路上空荡荡的,没什么车。
拐角处出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口罩挡住大半张脸,邮差包斜斜挂在身后,他双手插兜,打扮得很新潮。
对方目光扫至她的方向,小跑过来。
“走吧。”温遇冬左右环顾,推着她的背快步进入。
小腿因为站立太久而有些血液不畅,加上这一推,舒令秋差点摔了跤。
温遇冬似乎没注意到,仍执拗地拉着她跑进店里。
“先生好,女士好。”SA笑眯眯地上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们的吗?”
舒令秋:“麻烦拿我昨天定的那双鞋来给他试试吧。”
“好。”
SA转身前往前台。
温遇冬摘下包,这才想起道歉,“秋秋,不好意思啊,今天路上有点堵,下次我一定早点出发。”
舒令秋默了默,“算了,没事。”
等都等了,她追责还有什么用?
而且今天还是特地来感谢他的。
舒令秋之前常在这家店里买鞋,SA和她很熟,也略略知悉温遇冬身份不常。
她半蹲下来,替温遇冬换了鞋。
舒令秋:“你走两步,试试合不合适。”
“不用,挺合适的。”温遇冬站起来,“刚好。”
“行那就拿这双吧。”舒令秋翻出钱包,“麻烦包一下,谢谢。”
SA欢欢喜喜地接过舒令秋的卡,“好的,您放心。”
温遇冬揶揄,“我还说我来付呢。”
“怎么了秋秋,最近发财了?”
“没。”她发个猪头的财,工作室装修才花了不少钱,过两天工作室里还要来新人,她的积蓄都快见空了。
她不愿向家里要钱,更不愿向温遇冬要,今天给温遇冬买的鞋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她连肯德基外卖都要考虑考虑了。
舒令秋主动提及,“那天的事,谢谢你。”
温遇冬一头雾水,“什么事?”
“送我回家啊。”舒令秋略顿。
“还有,微博的事儿。”
温遇冬的经纪公司可是国内有名的娱乐公司,手握资源无数,他的团队也格外专业。
微/博的事儿能处理得如此干净无痕,想来应该不是运气,而是人为。
知道情况还能这样帮她的,只有温遇冬。
温遇冬:“嗯,怎么了?”
洛嘉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
舒令秋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效率挺高。”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温遇冬撒撒娇,“你是我女朋友,这也是我的职责。”
“不用跟我客气啦秋秋。”
舒令秋勾唇,从包里翻出一本小小的画册。
“喏,赏你了。”舒令秋抬头挺胸,冷艳得像只小孔雀。
这是她的第一本速写ZINE,温遇冬手里那本编号是001。
温遇冬一页一页翻动,嬉笑,“真好看,要是上市了不得卖个百八十块?”
“送粉丝的,要什么钱。”
舒令秋哼哼:“本小姐的东西,耐心保管。”
温遇冬将手指并拢,抵靠在太阳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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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驶来辆保姆车。
不是经纪公司的,是温家的。
他们一起上车。
车辆慢悠悠地晃,舒令秋举起手机,开门见山道:“晚上打算去哪儿?”
温遇冬愣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
气氛突然冷下来,舒令秋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话语有任何不妥。
舒令秋挑眉,“怎么,你没订饭店?”
“不是。”温遇冬先是否认,然后一阵语塞。
他叹了口气,“秋秋,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舒令秋忍着:“你先说说看。”
“……”
温遇冬紧紧咬唇,“今年七夕……我可能不能陪你了。”
“南宜卫视要举办七夕晚会,我和谢江月有个节目要表演。”
谢江月是温遇冬新剧的女主角,二人在剧中饰演情侣,网上一堆人磕他们的cp。
舒令秋忽然感觉一阵窒息。
她不知道她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
她和温遇冬青梅竹马,大一那年确认了关系之后,二人便几乎形影不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仿佛每天都在过纪念日。
可自从温遇冬开始演戏,什么都变了。
她安慰自己,阿冬在变好,他在为他们幸福的未来做准备。
但事实是,越宽容,巨大的落寞感越如一层黑色的蛛网,紧紧地包裹她。
她不过是动弹手指,蛛网便会加倍地勒紧,束缚,到最后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求。
舒令秋冷冷地凝着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前几天一直在生病,我怕你难过就没敢说。”
眼见舒令秋生气,他匆忙从包里翻出一个橙色的袋子,“秋秋,对不起,这确实是我的错。”
“为了赎罪我特意买了个礼物,你别生气了好吗?”
舒令秋的视线呆滞地停在上空。
橙色的袋子上写有一串英文,底下还有一匹马车。
她对此再熟悉不过。
生日一个包,特殊节日一个包。
总之,什么都用一个包来解决。
舒令秋麻木地拆开袋子。
不出所料,里面是一款钱包。
这个钱包她没有过,温遇冬可真是贴心。
她自嘲地笑了声,完全沉默。
-
离开饭店,舒令秋径直往工作室去。
她打算从家里搬出来,李芳华天天催婚,倒不如一个人住清净。
她倒在沙发上,冷气太大,冻彻脊骨。
舒令秋翻身起来找件外披,却从衣帽间里找出一件男士西服。
这不是温遇冬的,好像是温珣的。
上次见面,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她送去干洗后就一直忘了此事。
手机一直在震动,温遇冬发来许多道歉短信。
舒令秋没有理会,大约半个小时后手机停止震动。
久等不来,她便先给温珣发了一条。
【舒令秋】:二叔您好,我是秋秋,您上次借我的衣服已经清洗好了,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她退出去,消息栏全是温遇冬的绿泡泡。
没忍住,还是打算点开了。
信息发出后手机很快又震动一声。
舒令秋立刻点开,没想到是秒回的温珣。
【温珣】:有空。
【舒令秋】:那您现在在家还是在公司呢?我给您送过去吧。
【温珣】:没事,我过来。
“?”
他过来?
舒令秋对这位位高权重的二叔还是相当敬重的,她不敢耽误对方时间,连忙拒绝。
下一秒,门铃响起。
电视监控里显示出他的模样。
男人仅穿了件薄薄白衬衫,身形挺拔,袖口挽上两褶,露出结实好看的小臂,手上似乎还提着一个木盒。
“?”
这他妈。
真不会魔术师或者会瞬移的魔法师吗??
舒令秋没想到温珣来得这么快,她边走边用手随意梳了梳头发,前去开门。
“二叔好。”舒令秋有些不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头发没扎好,几绺碎发落下,打在颧骨之外。
舒令秋的脸很小,五官比例又极为协调,手背在身后,抬眼安安静静地凝着温珣。
双瞳颜色浅淡,接近琥珀色,湿漉漉的,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粹。
温珣手臂上的青筋缓缓跳动。
他点点头,“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楼下?”意思是以后他们就是邻居了吗?
“嗯。”温珣凝着她,“有空可以来看看。”
“好,谢谢二叔。”
这番话结束,空气像被摁下暂停键。
两个人对立僵持,站了好一会。
舒令秋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无礼,撤开步子空出一条路,“快进来坐坐吧二叔。”
“嗯。”
温珣找了处坐下,舒令秋到吧台泡咖啡。
干净的茶几上摆了张发票,顺着往下看,来到商品名称。
男鞋,42码。
温珣视线定格。
他十指握得很紧,压着发票的是舒令秋的手机。
对话框不断更新,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弹进眼眶。
【秋秋我真的错了。】
【下次我们叫上二叔,还有爸爸妈妈一块去三亚旅游补上好不好?】
她的屏保是温遇冬。
温珣眸色渐沉。
物业送来的电视还开着,他将电视音量提高。
调到了默认的,南宜卫视。
舒令秋走了出来,将外套和咖啡推至他的面前。
温珣拾起杯耳,淡抿,目光仍停留在她小巧的鼻尖。
他将带来的礼物送给她。
舒令秋不解,“二叔这是?”
“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你和遇冬一人一个。”温珣装作无事,将遥控器放到身后。
“你拆开看看。”
“好。”
当面拆礼物不太礼貌,但既然温珣都这么说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办。
拆开礼盒,里面是一套老荷兰颜料。
舒令秋圆了眼,这套颜料她想要很久了,但材料稀缺格外难买,她从三年前就托人找,找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没想到在今天相见。
温珣声线温和如水,“喜欢吗?”
“喜欢喜欢,太喜欢了。”舒令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二叔,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盯着她,默了几秒,“秋秋,你可以不用敬称。”
舒令秋没理解,“您是说,我不用叫您二叔?”
“我是说,可以不用您字。”
“……”
啊这。
长幼有别,她不叫他二叔难道还能叫大名?
疯了疯了,她今天铁定是被温遇冬气傻了。
舒令秋有些尴尬勾唇,脸上浮出两片圆圆的梨涡,“没事,您就当我是在说北京话吧。”
“……”
玩笑不起作用,对面的人面色肃然并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
舒令秋低下头,视线锁定在绷直脚尖。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温珣不动声色地问:“没和温遇冬一起出去?”
电视里正播放着无关紧要的节目,声音不大,冰冷的机器后是西坠金乌。
“被抛弃了。”
舒令秋自嘲似的弯了下唇,“他抛下我,选择了其他人。”
低哑的声音里,电视里躁动一晃而过。
下面的节目是男女对唱。
舞台上悬着漂亮的粉白气球,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登对的男女。
男人五官明朗,不笑时仍有三分笑意,面向女人时又笑眼弯弯,他们口中说着爱的字眼,看上去格外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