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灵镇的桥......
天旋地转,她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意识归于黑暗。
乌鸦收翅而栖,蹲在干瘦的枝条上俯视大地。万里无云,如弯钩般清瘦的月挂在夜空中,像是有人割破天幕泻出的天光。四下无风,郁郁葱葱的树木沐浴在月辉里,沉默不语。
树枝断裂声突兀地响起。
霎那间,乌鸦飞离,风起长林,唯有弯月如初,静照万物。
一个白色身影从林中冒出,是个狼狈的少女,发髻散乱,素衣带血,面色惨白。
她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停下脚步便会坠得她立刻跪倒在地,但她不能停下。
有人在追杀她。
脚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前仰,她慌乱地扶住树干,堪堪稳住身形,继续慌忙逃命。
跳进河里就没事了。
她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踉踉跄跄地穿过杂草丛生的树林朝水流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救命的河终于出现在眼前,少女跳进河里,双腿沾水即化为银白色的鱼尾。不安慢慢消散在平缓的水流之中,她潜在河底,摆动鱼尾顺流而下。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她浮出水面,往岸上看了一眼,那人没追上来。回过头,不远处是一座朴素的双拱桥。
她记得桥那边的镇子叫蕴灵镇。
看来得到镇子里避两天了。
后背的伤隐隐作痛,她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敢轻易停下,又一头扎进水里,闷头向前游。
身后有奇怪的声响,像是细长的大鱼在水中疾速穿行的破水声。她心里没由来地开始发慌,不禁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不要多想,向前游,不要多想,向前游。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她竭力保持理智,稳定情绪专注游泳。突然间,身子窜出去一段距离,速度慢了下,随后任凭她怎么拨水,速度就是提不上去,比之前慢了太多。
发生…什么了?
不详的预感促使她再次回过头向身后看去。
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忘了拨水,就那么呆呆地停在那儿,看着身后的情景。
漂亮的银色鱼尾半浮在河里,切面可见血肉与白骨。血!好多血从她身下流出,染红了河水。
她看了看漂浮在水里的鱼尾,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下半截身体。那一瞬间,她没觉得疼,只是被血水吓掉了魂,脑子一片空白。
鱼尾,断成两截了。
愣神之际,红色丝线自血色中探出。
不要!
她仓皇转过身想逃,但丝线已经缠上了她的断尾,令她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丝线疯长,箍住躯干,钻入血肉之中。线顷刻间爬满了她的下半身,她哭喊着翻身去扯,可怎么扯也扯不开。
无穷无尽丝线在血肉里横冲直撞,穿破她的五指,穿破她的胸腔,穿破她的咽喉。
除了血,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汹涌而至的红色绝望中步入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丝线退去,身体失去束缚缓缓上浮,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可以飘到天上一般。
她已经看不出人样了,皮肤千疮百孔,鱼尾上坠着几块没完全掉下来的肉,随河水晃荡,河底遍布白鳞和肉片。
鲛人也会溺亡吗......
她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流动的水冲刷着她的残躯,带走从创口流出的鲜红的血,奔向远方。
气管被血呛到,她难受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口血。余光捉到躲在血红中的一点绿意,她挣扎着够到长在岸边的水草,轻轻一拉,整个人飘向岸边。
她浮出水面,看到发着血光缓缓转动的咒文。她一愣,顺着长棍往上看去,对上一双血红的眸子。
红衣少年低头看着她,嘴角噙着笑。
“哥,因因是不是还有没退烧啊?”江羡年拿开湿毛巾,摸了摸洛雪烟的额头,又摸了摸她自己的,不太确定她有没有退烧。
洛雪烟高烧不退,烧得整张脸通红,昏睡了一整天都没醒,临近傍晚才渐渐有退烧的迹象。
“我看看。”
江羡年让出位置,江寒栖站到床边,伸手摸向洛雪烟的额头。
“啪。”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重重打在手背上。
江寒栖错愕地呆在那儿,看着洛雪烟仓皇坐起身,飞快缩到床的一角,瞪着他,眼神和他杀她未遂醒来看到他的那个晚上如出一辙,半是畏惧,半是愤恨。
被打到的地方泛出刺眼的红色。他没由来有些慌乱,又往前伸了伸手。
洛雪烟突然开始发抖,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
江寒栖彻底动不了了,张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从手里流走,像掬了把水似的,攥得再紧也留不住。
“因因,你怎么了?”江羡年挤到江寒栖身边,碰到他的胳膊。他一言不发地收回手,看着江羡年爬到床.上,急切地探看好友的状态。
被子张开一条口,像是一个合的死死的蚌壳心甘情愿打开一般。一双手自蚌壳中探出,躲在蚌壳的鲛人紧紧抱住了身前的少女。
江寒栖看着那双手,莫名生出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第31章 .薄情
一滴雨珠顺着伸展的绿叶滑到叶尖, 欲坠不坠地在潮湿的风里颤抖。那片叶子终是承受不住雨珠的重量,只见小小的水珠骤然离了叶尖,极速落下, 砸进树下的一处小水洼里。
同一时刻, 洛雪烟从睡梦中惊醒, 猛地坐起身, 慌张地掀开被子去摸自己的小腿。
她浑身发抖, 呼吸急促,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从腿肚摸到脚踝。手摸到脚踝时, 溃散的理智终于回归,她一下卸了所有的力气, 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蔫在床.上,像一朵被急雨噼里啪啦打了一顿的花,弯曲的花枝有气无力地擎着花骨朵。
听到鸟鸣, 她看向窗外,目光呆滞。
连绵秋雨不知何时撤离了蕴灵镇, 外面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明晃晃的阳光打在瓶中的桂花上, 点点黄花发出宛如碎金般的光亮。
金秋时节, 一派和谐,洛雪烟却无端觉得发冷。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极慢、极慢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里,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抱膝在床上枯坐了许久。
狰狞的伤疤横在手背上, 不长,窄窄的一条, 却格外醒目,像一条蚯蚓伏在那儿。
江寒栖垂眸看着那条丑陋的蚯蚓,捏住它,摁了摁。伤口早已愈合,没有痛觉,但莫名生出些许痒意。他轻轻挠了下,想起等伤口愈合的过程。
那时正值盛夏,伤口没处理,发了炎,又疼又痒,他总忍不住去挠。伤口晚上结痂,他白天去挠,反反复复不见好,后来甚至感染化脓,周围生了一圈可怖的红点子。
其他孩子怕他手背上的伤,躲着他不和他玩。他找了块白布忍痛缠上伤口,追在他们身后想融入他们的小圈子。
有个老中医看他可怜,帮他揭开结疤的伤口,挤出脓水,替他上药。
老中医心善,给他用了祛疤的药膏。药膏凉凉的,涂在手上像覆了一层薄冰,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药膏的味道,很好闻,像是掐断野草,断口处流出的草液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他搬走的时候,老中医把剩下的药膏给了他,嘱咐他早晚各涂一次,不然会留疤。
他依言照做,一次不落,涂了一个多月,可是伤口处理得太晚,到底还是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痕。手心能看到,手背也能看到。
他留下装药的空罐子,想着以后再见到老中医要报答他的恩情。然而他再也没回到那个地方,罐子弄丢了,身体也不会再留疤了。
江寒栖松开手,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掐痕。他又想起洛雪烟打他那一下。巴掌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疤痕上,疼倒是不疼,只是痕迹久显不消。
当时他被打个正着,对上充满戒备的眼神,惊愕不已。
江羡年将洛雪烟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点了点头,紧紧回抱她,再没看过他。
后来也是。
她看到前来探望的点翠会笑,看到询问她身体状况的今安在会笑,唯独对他,连目光都吝啬给予。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巴掌好像打没了某些东西。
“哥!”
江寒栖抬头,发现满屋子人的视线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抱歉,我走神了,”他放下手,露出一贯的和善笑容,“刚才说到哪儿了?”
“在讨论怎么把画皮妖引出来。哥你有什么想法吗?”江羡年应道。
江寒栖回想愣神前进行的对话,理了理思绪,接着说了下去:“画皮披上人皮以后可以完全隐匿妖气,跟人无异。摘星楼宾客盈门,画皮混在其中根本无法搜寻。排查这条路行不通。”
“只能等它上门,”今安在问道,随即摇摇头,叹息一声,又跟了句,“可这样也太被动了。
江寒栖摩挲空茶杯,看着插在花瓶里的七种花,杏花送的早,已经掉了不少花瓣。他开口道:”也许可以主动。”
“主动?”江羡年不解。
江寒栖拿起茶杯,解释道:“我们现在就像这个杯子,因为杯口朝上,所以无法控制进入杯中的东西。但若是这样呢?”
众人看着他将茶杯倒扣过来,罩住桌面上的一片杏花花瓣。
江寒栖压住杯底,接着道:“像这样。”
“由我们来决定杯中之物。”
秋雨送凉,霜风凄紧,栾花落了满地,金衰翠减,物华休止。
丹桂悲戚地倚窗而立,看着一树栾花盛极转衰,于瑟瑟秋风中抖落一地金花。睹物思亡人,绮华的音容笑貌在金色中浮现。丹桂感到一阵心绞,不敢多看,关窗遮住了栾树。
绮华死了一个多月,她还是放不下,每每想起总会悲叹红颜薄命。她是绮华的贴身婢女,绮华待她不薄。
人死如灯灭,可她跟了那盏灯八年之久,难以接受灯灭的结局。
丹桂走下楼,看到其他人在为点翠忙前忙后。她听说点翠感怀扮演花神的机会来之不易,全仰仗支持她的贵客,所以特地于花萼会前一日登画舫出演,只面向那些贵客,以答谢他们对她的喜爱之情。
要是我家娘子没有惨死,哪轮得着你点翠得意。
丹桂幽怨地盯着和别人谈笑的点翠。绮华在时,点翠处处被她压一头,心中不服,凡事都要与绮华争个高低。绮华不喜点翠,她也不喜。
丹桂的视线偏了偏,看到点翠对面的人有些面熟,再仔细一看,认出是那个其貌不扬的织娘。
也不知万公子该有多伤心。她叹了口气。
绮华跟万重山情投意合,但碍于世俗却无法长相守。她是摘星楼的招牌,而万重山已经成家,两人只能背着他人私会,于夜深人静时你侬我侬,互诉衷肠,做一对见不得人的苦命鸳鸯。
丹桂眼睛一瞟,不曾想在拐角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心念微动,迈步走向万重山。
“万公子。”丹桂叫他。
万重山转头看向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有波澜。
“绮华娘子…绮华娘子……”仅仅是提到那个称呼,丹桂便泣不成声。她掩面而泣,哭了半天没听到万重山开口。她拿开手,发现他还是那个表情,找不出一点难过的迹象。
“公子不知道吗?”她问,心中对万重山的埋怨消了些。
难怪绮华死后他没露面吊唁,原是没听到消息。
“什么?”
见万重山一脸疑惑,丹桂愈发相信他不是绝情之人,不知者无罪。然而她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了,万重山那么爱绮华,她担心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话已脱口,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将绮华的死讯告诉了万重山:“绮华娘子她、她死了……”
“绮华死了?”
丹桂点头,泣不成声。
“哦。”万重山回过头,望向阿九的方向。
“万公子,你,你怎么无动于衷?”丹桂诧异。
“于我何干。”本该一起与她痛哭流涕追忆亡人的男人如是说。
别说是神情,万重山说话的语气也淡然之极,平静到近乎有些残忍。他的话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一下把丹桂悲怆不已的心片了开来,钝痛之余,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绮华活着的时候他立下什么海誓山盟说此生挚爱,死后他却连一滴泪都不掉,好像没她这个人似的。是她看错人了,误把负心汉当痴心人!
“你……”丹桂还没来得及发作,看到点翠往她的方向走来。她咬了咬下唇,剜了万重山一眼,扬长而去。
点翠将视线从丹桂的背影上撤回,抛向万重山,语气不善,咄咄逼人:“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一些无聊的话罢了,”万重山看到她身后的阿九,笑了笑,向她伸出手,轻唤一声,“阿九。”
阿九将手递了上去,献上温柔眼波。
“回去吗?”万重山问。
“嗯。”
两人手牵手跟点翠道别,不知是从哪里掉下一枚铜钱,落在阿九脚边。她没发觉,抬脚离开。一只手拾起铜钱,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九回过头,顺着腕上的红线向上看去,看到一张白到可以与雪媲美的脸,一抹笑擦过苍白的唇,使那张脸焕发出了些许光彩。
“谢、谢谢洛姑娘。”阿九接过铜钱,紧紧攥在手里,铜钱凸起的花纹陷进掌心的皮肤,硌得生疼。她另一只手牵着厚实的大手,柔软温暖,那是万重山的手,是她最爱最爱的丈夫的手。
洛、雪、烟。
阿九默念眼前之人的性命,恨意在不见光的阴暗地带滋长,缠住了她的神智。顷刻间,她恨上了面带微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