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可他并没有认出那是谁的声音,非要说的话,或许……有一点像泰然?
“连神明都抛弃了这里,我们又能做什么?”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反问。
“如果你真的心有迷茫,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身后的女声继续说,“毕方呢?怎么不见它?”
“自己”的声音轻笑一声。
“章莪山符合条件的大妖,只有我和毕方。”“自己”的声音说,“毕方已经选择了天际,我自然也会视情况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哪怕倾尽全力,也只能留下‘残镜’一角,好歹我们都问心无愧。”
说话间,远处一蓬青红交织的火焰已经冲上天穹,用力砸在仍在逐渐扩大的空洞边缘!
一时间,不知是时间凝固,还是幻觉,空洞的扩大竟奇迹般停止了!
身后的女声沉默了很久,久到争凛以为她已经离去。
“文鳐,如果真有谁能活下来,我希望是你。”“自己”的声音忽然开口,“你几乎走遍全境,也记得很多事,我希望……你能将这些过往,代我们告诉幸存者。”
“全部吗?”
“对,全部。”
再之后的梦境又被漆黑覆盖。
争凛不知在里面沉沉浮浮多久,才窥见一丝光亮。
睁开眼时,梦境的记忆还未散去太多,他迷茫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一只纤细的手在眼前晃了两下,他终于回过神,喃喃:“芙珥?”
“你可算醒来了!”芙珥长舒一口气。
她下线休息时,拜托修莉盯紧终端的游戏日志,一旦发现争凛苏醒,或者出现了负面状态,就立刻叫醒她,她好赶去游戏里想办法解决。
结果争凛一睡就是五天,倒也没出什么事,只是日志一直显示【崽崽正被噩梦困扰】。
“你是不是还在想噩梦啊?”芙珥问,“可以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噩梦吗?说出来会舒服很多,我以前都是这么排解的。”
是什么样的噩梦……
她温柔的声音让争凛渐渐冷静下来,闭上眼仔细回忆一阵,将自己还能想起来的画面与对话一五一十告诉她。
芙珥原以为他是梦到了自己到来之前的事,结果越听越惊愕。
天空破碎,地面开裂,对话中的“留下‘残镜’一角”……
单是这些描述,就和《山海镜》的遭遇对上了!
——【《山海镜》是神明遗留之境不假,但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残缺不全。】
——【之所以为它起这个名字,一来是“镜花水月”之意,二来则为强调它的载体与残缺。】
“霏露娜”不久前的解答,赫然出现在她脑中。
“难道是你的前世记忆?!”芙珥脱口而出,“也就是传承记忆深层的东西?因为你成功渡劫,进入成年期,所以才能触发它?”
“我不清楚。”争凛摇头,“但我的确越回忆,越发现这段记忆正在变清晰……它也许就是我的记忆?”
芙珥思考了很久。
“也就是说,当年你和毕方……不,应该是毕方的前世,你们都为保下章莪山……牺牲了吗?”她不确定地问,“那个‘文鳐’,应该是泰然吧?泰然的本体就是一条文鳐鱼,可能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给自己起名字,跟你们一样是以种族称呼自己?”
“如果的确有此事,找泰然一问便知。”争凛说着就要起来,结果却被浑身酸痛弄得差点抽筋。
“你别急!沐容说刚进成年期会不太适应。”芙珥忙扯来沐容留下的云朵,“不过,哪怕确定是前世记忆,那也是已经发生过的灾难,为什么它偏偏会被封存在传承记忆的深层?是有什么用意吗?”
对此,争凛实在答不上来,只得摇着头慢慢挪上云朵。
芙珥问他的同时,其实也在间接问“霏露娜”。
然而“霏露娜”全程保持沉默,要么就是它也不清楚,要么此事还没到可以谈及的时机。
临时住处的外边就是一片空地,草木芳香沁人心脾。
在芙珥的协助下,争凛开始缓步绕圈,等觉得四肢适应得差不多了,他让芙珥退远观看,自己则发足狂奔起来。
成年期的身躯,对他的实力直接提升了一大截,让他莫名觉得自己正用着秘术“嗜血狂暴”,浑身的酸胀感摆脱后,取而代之的是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淤积在经脉中的灵力均匀散至周身,才逐渐放慢脚步,调整气息,同时催动火灵力蒸干汗液,最终从容停在了芙珥面前。
芙珥习惯地伸出手,方便他将毛茸茸的大脑袋蹭过来,轻贴自己的掌心。
“我想去向沐容道个谢,然后回领地跟泰然求证。”争凛说。
“好,但你一定记得别和沐容提霏露娜!”芙珥压低声音,严肃提醒,“具体猜测回头再跟你说!”
争凛一愣,随后心情复杂地点点头。
自从那天被毕方劝说之后,他才算意识到,沐容目前对霏露娜的好感滤镜,已经碎得不剩多少了。
可能因为考虑到无辜的族人、义妹水云,以及如今的《山海镜》拥有者芙珥,沐容才理智地没选择报复。
既然连芙珥都这么说了,想必是操着冰冷机械音的“霏露娜”对她透露过什么,以后见到沐容,他不提就是了。
他们乘着云朵去找沐容时,身形娇小的神明正端坐在树桩王座上,撑着下巴看摆在桌案上的竹片。
而水云则舒舒服服躺在一旁的棉茸软椅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见他们来,沐容非但没有让他们不要弄出动静,反而提高嗓音:“主人醒了?需要泡灵泉吗?还是直接回领地?”
他喜静,王座周围一直都布置着隔绝屏障,这一嗓子是故意喊给水云听的。
芙珥只见软椅里睡得不像话的棉茸孔雀探出脑袋,脑袋和脖子上的毛都炸着,睡眼惺忪地看向他们:“泡一下再走吧,就当巩固疗伤。”
“多谢领主好意,只是有些急事不得不回领地处理,改日有空再来‘巩固’。”争凛礼貌地婉拒了,又转向已经跳下来的沐容,正要道别。
“问清‘是不是’没用,得弄明白‘为什么’。”沐容赶在他之前开口,“抱歉,以防万一,我那云朵是能监听的,免得您养伤时殿下不在,真出了事没人发现。”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儿开始找线索?”芙珥倒是不介意被监听,认真接过话。
“‘残镜’只能找到残片,还得去完整之地,也就是长留山。”沐容回答,“虽然现在小梅朵尚年幼,主人没法作为她的守护兽进入长留山,但我们如今已有玄鸟,毕方也一道去了,以主人的资质,做玄鸟的随从应该问题不大。”
芙珥正要应下,却听争凛开口:“你觉得那算不算‘破界’?”
沐容一怔,回忆自己听到的内容,神情凝重。
“什么‘破界’?”旁听的水云问,“我能听听么?”
争凛如实跟她说了。
“我觉得吧,要是真算,也是神明级别力量的破界。”水云说,“比如,神明渡飞升雷劫时,拿承载我们这方小世界的法器去挡。完事之后,神明自己高高兴兴飞升走了,谁会在意一个已经碎成片的法器啊?”
它话说得有些刻薄,但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
但凡那位神明对这个世界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又怎会允许它破损,甚至变为需要大妖牺牲自己才能拯救的“残镜”?
“这种力量确实足以破界,但后果你也在记忆里看到了。”水云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小世界破碎,生灵涂炭。你的前世让你看到这些记忆,可不是为了让你了解到还能这么‘破界’吧?”
“我并未这么想!”争凛忙摇头,“只是忽然想到,如果强行连通两个世界,也就是像领主您描述的这样,靠外力来‘破界’……我们这方残破的世界,还能经得住这一击吗?”
这番猜测让芙珥大惊,同时心有余悸。
“……我的前辈也劝过我,在连通两界的事上稍安勿躁。”她喃喃,“她认为小梅朵达到入学年龄前的等待并不是浪费时间——这期间‘霏露娜’也许可以掌控《山海镜》,也许……到时候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第62章
“您无需自责,这本来就是您能力以外、被强加的事。”
沐容淡淡接过话,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之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变回柔和,“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您迫切想要找到‘线索’,借助玄鸟的身份进入长留山是最好的选择。您想要得到主动权,就不能坐等时机。”
“主人也是,您虽然是一方领主,但实在不必过于担心仆兽们要如何安置。”他转向争凛,“哪怕青荼和浮土年纪不大,骨龄少说也有二三十年了,您不能真把它们当幼崽呵护。更何况还有墨欺这样的大妖在,该迁移领地的时候,它们自会商量出计划。”
“身份重要的领袖合该去做最重要的事。”水云也插话,“这还是关乎两个世界的大事呢!没有谁会责备你们。”
芙珥并没有接话,她正皱紧眉头,认真思考兄妹俩的提议。
“……我知晓了。”争凛点头,“但去长留山之前,我还得和仆兽们交代些事情。”
“章莪山这边有我,您大可放心离开。”沐容补充,“对了,如果您见到毕方,也可问问他是否记得上辈子的事……尽管直觉告诉我,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留下这种记忆。”
他朝候在一旁的云朵招手,云朵乖乖飘来,被他又注入了一股水灵力,变得更为蓬松柔软。
“这朵云,就请你们拿回去放在领地里吧。”他说,“只有我和水云能听见它传来的声音。”
乘着云朵回领地的路上,芙珥和争凛都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会觉得,单纯和善良也是一种缺陷。”
直到看见帝国都市的幻影,芙珥才开口,“尤其是作为‘领袖’这种重要人物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去想,要是被选中的人是长姐、二哥他们,会不会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长姐哈蒂娜自幼就被作为下一任君主培养,二哥则是军队赫赫有名的战将,以芙珥对他们的了解,他们遇事总会迅速做出最合适、损失最小的选择。
尽管这总被厌恶政事和军事的三哥斯沃德评价为“不近人情”,可大量事实证明,他们的选择的确为帝国免除了不少麻烦。
争凛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结合芙珥平时跟自己提过的帝国诸事,思索了好一阵。
“你不必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更不必因此自责。”他说,“而且,我不觉得你该揽下‘领袖’这种沉重的责任。相比你那位记事起就开始旁听政事的长姐,自幼就被期望‘平安喜乐就好’的你……至少在做‘领袖’这方面是很难赶得上她的。”
“你可以做很多‘领袖’人物做不到、不合适的事,而不是被这样那样的请求压力着成为‘救世主’。”他认真说,“你们人族有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个人希望,你能先看着我这样的‘高个子’为此焦头烂额,好吗?”
这番话,他其实在得知芙珥的身世遭遇后就想说了。
身为尊贵的公主、皇女,却从小被困于无菌病房,彻底远离这个身份本该接触的一切——从得知她有早逝的先天缺陷起,她所谓的家人,恐怕就已经将她抛弃了吧?
尽管芙珥住着高价打造的无菌病房,用着最好的药,身边时刻有人陪护,可在争凛看来,所有人都没再把这位注定早逝的公主真正当回事了。
——反正她注定活不过二十岁,那就为她编织一个美梦般的牢笼好了,至少这样可以让她开开心心活到死去。
既然一早就把人当成弃子,那就休想在发现她还“有用处”时,再让她背负本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想归想,争凛也很清楚自己的局限性,因而只敢将这种阴暗的心思藏在深处,发现有契机时,再稍微抖一点出来。
“你是这样想的吗?”芙珥对他的回答很是意外,“可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看着,帮不上什么忙……我在现实里能当面接触的人,几乎只有家人、医师和仆从,在这里也是,除了兑换物品,造点东西,我能为大家做的事非常非常少……”
“你忘了吗?是你让我们在这座草木不生、物资匮乏的章莪山中,有了一座富足的领地,一个温暖的家。”争凛截住话,“你为我,为我们做的很多事,都是旁人无法取代的。不管‘单纯’还是‘善良’,我都无法想象失去它们的你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说句大不敬的,要是《山海镜》真正的主人当年有你的单纯和善良,我们又何至于为了拯救这个残缺的世界陷入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