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最后一秒，对上的是斯诺的漆黑眼瞳。
他的眼睛一转不转地凝视着她，最终勾唇露出一个微笑。
凛绮闭了闭眼，知道这个世界快要结束了，结束的时机不由她选择。
斯诺感觉没有遗憾，就不再强留……只是，这个结束的时间，比她设想的，还要早上许多。
她身边的他，长成后，完全成熟起来的斯诺，但斯诺只是斯诺，他没有之后的记忆，永远是快乐，喜欢笑的少年，是她记忆中的最初。
世界转瞬转变。
她已经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是来自地下的寂静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急促的，如同困兽般力竭而失去节奏的呼吸。
伴随而来的，还有陈旧的灰尘，与阴湿的空气味道。
陈旧的气味，揭开一段同样陈旧的回忆。
凛绮的眼睫微颤，两秒以后，她睁开了眼睛，眼神笔直地看向前方。
她已经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目光所落之处，是一地闪闪发光的碎裂水晶，与狼狈地伏在水晶棺边的辛德瑞拉。
他低垂着头颅，只能看见一截苍白劲瘦的后颈，偏长的金发尽数落在眼睫前，将脸上的神情遮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都无法窥见。
空荡空间里，那受伤的困兽般，无助而重的呼吸，就是他发出来的。
辛德瑞拉不抬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知觉，但他的呼吸声分明很重，且越来越急促。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很熟悉。
凛绮心中发出一声叹息，她的目光落在那金色的发顶上。
他的金发因为颤抖而微微摇曳，在昏暗中，那灿金色披着微弱烛光，仿佛有碎金闪烁。
她的目光转向旁侧，低头不语的辛德瑞拉的身边，黑发美人静静沉睡。
那具美丽到如同新雪堆积，乌木成发的身体，很显然，正是属于斯诺的。
此刻、他沉睡不醒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还活着，正在做一场甜美的梦。
上一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这次进入的是第二世界。
摔碎的水晶棺，昏暗的地下宫殿……这也是，她无法忘记的场景。
这不是她刚刚离开的世界。
这是记忆中的结局。
辛德瑞拉强硬的闯入地下宫殿，在水晶棺前亲吻了她，迫使她在意料之外的时刻，毫无准备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显然就是她离开之后。
她看了一眼沉沉睡在棺中的斯诺，转开了眼。
这个世界的斯诺
已经不会再醒了，凛绮知道。
她的目光，转到依旧伏棺不动的辛德瑞拉身上。
因为斯诺的灵魂……正栖息在此。
他们一直是一个人，从开始就是。
就像是同一枝树枝分出来的不同的枝桠，依旧是同样的树干，同样的根。
辛德瑞拉是成长后的斯诺，失去了记忆的斯诺，尽管一个单纯快乐，一个孤僻沉默，根本却是一样的。
比如斯诺的隐藏的病态偏激执着，比如辛德瑞拉内里的不安依赖……
失去了记忆，就可以当成完全不同的存在吗？
辛德瑞拉为了寻回记忆，做出的行为，她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内里是什么样，第一次在城堡前看见坐在苹果树上的他，对上那双盈盈微笑，却满是不安的眼睛，她就知道。
他愿意承受痛苦，酸楚，毁灭自己精神的打击，也无法忍受一丁点欺骗。
稍稍一点未知，都能让他不安到极点。
她知道，失去了身为斯诺时，在森林里无忧无虑的生活的那段记忆，他能有多激烈。
眼前的这个场景，也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很少做梦的她的梦中。
非常清晰的。
灰尘弥漫的气味，微亮的烛光。
现在，眼前的一切几乎都和梦中的场景重合了，目光落到的每一处，都是完全相同。
凛绮的目光，最终缓缓落到辛德瑞拉的身上，长久没有移开。
“你想维持这样的姿势多久？”
她问。
辛德瑞拉狼狈地伏在水晶棺边，他洁白的衬衫袖口蹭上灰扑扑的尘，手背上有数条浅淡的红印。
这是他发疯摔碎斯诺的水晶棺后。
这是那个世界的延续，但眼前的辛德瑞拉，不知是什么状态。
他为了填补自己过去的遗憾，回到斯诺的世界时，可以干脆利落的封存自己的记忆。
回到辛德瑞拉，他又会怎么做？
凛绮想，他总会给她一些惊喜的。
辛德瑞拉依旧深深地埋着头。
他的呼吸，逐渐带上了哽咽的意味。
凛绮耐心地一动不动。
长久的沉默后，辛德瑞拉终于支撑起手臂，摇摇晃晃的抬起了脸。
金发覆盖下，隐约可以窥见的灰蓝色眼瞳，像是薄雾中的冰。
他的眼眶，已经全然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滑落。
原本应该消失的人，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
辛德瑞拉站起身，用手背擦过脸。
手背上被碎水晶割破的红痕在脸上蹭开痕迹，他的目光冷冷，脸色苍白。偏偏，眼泪不断滑落。
他的目光就和碎掉的水晶一样，在黑暗中，隐隐闪烁着光亮。
凛绮与他的目光对上。
辛德瑞拉的眼中看不出
情绪，但也没有任何惊奇，很显然，他不意外凛绮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原本不应该不意外。
在他的选择中，她应该脱离这个世界，消失的无影无踪，从此都不会再出现……才对。
凛绮问他：“你又对自己的记忆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多少？”
辛德瑞拉的脸太苍白……甚至比棺中沉睡的斯诺更白，像是快碎掉的薄纸。
他深深地看了凛绮一眼。
旋即起身，一言不发，就径直往前走。
凛绮吃了一惊，立刻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话还没说完，你要到哪里去？”
她手上的力气没有收敛，紧紧箍在辛德瑞拉的手腕上，但辛德瑞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过头，如同玻璃珠般的灰蓝色眼睛，从垂下的金色发丝间，望向凛绮。
有一瞬间，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即将碎裂了。
“……”
他依旧一言不发。
凛绮深吸一口气，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面对辛德瑞拉的时候，她似乎总是更加容易冲动，也更加急切一些。
因为辛德瑞拉实在是太沉默了，他心中有什么事情，全都不会说出口。
可他也不是天生就是这种性格……这多少还是，因为她。
凛绮压住心里复杂的感觉，仔细的去打量辛德瑞拉的脸，“你还记得？记得多少？”
就连斯诺都做了封印自己记忆这种事情，在几个世界中，最为偏激也最疯狂的辛德瑞拉，没道理什么都不做。
她心中早就有猜测。
现在，看到辛德瑞拉的眼睛，她就更加确定了。
“……”
辛德瑞拉别开眼，不受控制的眼泪，汇集在他苍白的下颚。
他神色冷淡，目光落在棺中的斯诺身上，片刻后，又转过眼，直直看向凛绮。
地下宫殿的光很微弱。
凛绮利落的扎成马尾的棕发，在阴影覆盖下，成为接近黑色的色泽，她的表情，映着微弱烛光，也有些模糊。
但那双带着黑色光圈的棕色眼瞳，一如既往的透亮，像两簇炬光，两轮太阳。
她的目光直直的，像是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她就这么确信……还是该说，她确实足够了解他。
辛德瑞拉意识混混沌沌，只感觉嘴里苦涩，因为情绪起伏的过大，反而对一切，都感觉麻木而迟钝了。
他呆呆地，下意识把目光转向了躺在水晶棺中沉睡的人，那张脸，即使在沉睡中，依旧看起来那么的幸福。
凛绮对他的这种了解，到底是因为别人，还是因为，他本身？
越是追根究底，就越是痛苦。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吗？但，他不能不自虐般的去想。
凛绮就连猜测，都那么的精准。
他确实，拥有了之前的记忆，甚至不只是前世的回忆。甚至不只是属于斯诺
的记忆，就连之后的人鱼，他都看了。
就连凛绮进入这个世界前，与斯诺在王国内一起生活的记忆，他也没拉下。
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平静的生活，庭院中开的花朵，城堡屋顶洒落的雪花……
就连这些细微的，日常的存在，都可以让他感觉到幸福。
凛绮竟然觉得——这样的存在，与他相同吗？
辛德瑞拉想，不，绝不可能。
他甚至做不到去接受这些记忆，他只是看了……平静的，麻木的查看了自己所能拥有的一切记忆，但没有接受，也没有承认。
太过于幸福了，幸福的让人觉得刺目。
对比起来、看了这些记忆的自己，只能在阴暗处窥探，面无表情的嫉妒，实际上，就连牙齿都快咬碎，就连心血，都快怄到吐出来了。
他实在是阴暗的、卑劣的老鼠。
意识的上一秒，似乎还窥视着看凛绮和自己，在美丽的城堡中幸福生活的故事，下一秒，就回归到地宫中央。
四周都是呛人的灰尘气味。
辛德瑞拉本来还在恍惚，下一秒，凛绮却就这样，又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地宫中，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她的目光笔直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打量，在观察……那目光的存在感如此之强，甚至没有丝毫的收敛！
辛德瑞拉不敢抬头。
他像是一条死狗，伏在摔碎的水晶棺材边，一动不动，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呼吸实在是太乱了，心中也很乱。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犟着不愿抬头，不敢面对。
直到凛绮开口呼唤他，她的呼唤，对他来说，无异于命令吗，不论如何，是下意识会去遵循的。
他本能的抬起了头，对上凛绮的眼睛。
灯光摇曳在她的脸上，照亮她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她似完全没有改变。
辛德瑞拉混沌中，痴痴的想。
还不如永远不再出现，就让他抱着记忆，一辈子这样寻找下去，会更好——
他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想要转身就逃！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凛绮。
——
辛德瑞拉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转身就逃。
仓促间，凛绮陡然发现，发觉辛德瑞拉想要转身就走时，她心中升起的，竟然是震惊与急怒。
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紧紧抓住了他。
第127章
被抓住的辛德瑞拉一言不发。
即使被巨力捏住腕骨，他依旧一言不发，眼泪无法停息，濡湿了苍白的脸颊。
辛德瑞拉的哭泣是无声的，几乎连呼吸都很轻，泪水浸湿脸颊，汇集在下巴，不断的滴落。
尽管泪如雨下，他依旧沉默。
凛绮抓住他后，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后，才重新开口，“你要到哪里去？”
重新见面，就连一句想要对她说的话，都没有吗？
即使再怎么克制，也难以掩饰心里升起的怒气，凛绮直勾勾的看着辛德瑞拉的眼睛。
辛德瑞拉别过眼，避开她的视线。
看来她理解的没有错，辛德瑞拉确实想要直接离开，是吧。
凛绮紧紧抓住辛德瑞拉的手腕，将他拖出了地下宫殿。
她还记得，离开这个世界，进入这个地下宫殿，是那一天的早晨。
她将辛德瑞拉托付矮人们照顾，自己只身进入了城堡，那时的天气不错，日光洒落在地面。
可现在，她抓着辛德瑞拉出来时，抬头看到的，是冷冷月光。
此刻，已经是深夜。
蝉鸣声此起彼伏，荒废的城堡伫立在夜色中，银白如水的月光披在城堡顶上。
这段间隙，应该是在她离开后，辛德瑞拉离开城堡前。
他伏在水晶棺边的姿势，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以至于她都以为时间没有流动。
现在看来，辛德瑞拉是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呆了一天……
凛绮抓着辛德瑞拉离开了城堡。
之前的马车和帐篷还在不远处，依旧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
墨蓝色的车帘静静地垂落，马车停在车边。
凛绮松开抓住辛德瑞拉手腕的手，转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动作粗暴直接的将他推进马车里。
辛德瑞拉体型高大，但毫无还手之力，在凛绮手中就像一个听话的巨型玩偶。
直到跌在马车坐垫，又过了几秒，他才骤然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想要起身。
车门却已经被关上了。
凛绮收回手，在辛德瑞拉的注视下，淡然朝他走来。
她的表情淡淡，与平时也没什么区别，被她握住肩膀，紧紧抵住的时候，辛德瑞拉却下意识的颤了一下。
后脑，紧紧贴在车厢壁上，能够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凛绮的呼吸也很近，她的脸，几乎抵在他的面前。
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的睫毛，根根分明。
“你刚才是想跑吗？”
她的呼吸非常近了，毫无起伏的询问，却让人很危险，“想跑到哪里去？”
辛德瑞拉不自觉蹙眉。
太近了……她的睫毛几乎都触到他的鼻梁，属于她的气息，正在侵略他的领域，令人不安。
“觉得害怕？”
凛绮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睫毛，
看向他急促的颤动的灰蓝色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阳光充足时，是雾蒙蒙的灰蓝，黑暗中，反而会像是猫一样，散出像是玻璃球折射一样的透蓝。
此刻，这双不安极了的蓝眼睛，蒙着水雾，慌张的想要避开她。
灿金色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缕一缕，他的脸苍白到极致，被泪水蒸腾出热气，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辛德瑞拉紧紧咬着牙，像是承受酷刑般，他依旧一言不发。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想到，自己努力寻找的记忆，会连前世后世，全都窥见。
看到之前的记忆，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这记忆全都是关于凛绮，另外一个人，却被她看做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