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灵扣着消瘦的男人,指尖陷在他如瀑的黑发里,“敢问老祖宗,我何时竟成了你祖宗?”
“就是。”阮殷绵密地亲吻她,他神魂颠倒,不住口胡言乱语,“什么老祖宗,你才是我的老祖宗……祖宗,我冷,你抱抱我……你抱我……”
丁灵仰着脸,由着他死命亲她。许久男人终于停下,埋在她颈畔,咻咻地喘。丁灵安抚地握男人肩臂,“阮殷,你今日闹够了……”
阮殷闭着眼,极轻地“嗯”一声。
“皇帝赐婚让他赐就是……我走便是,等我去寻你,咱们无论如何都在一处。何需闹到这般田地?”
阮殷又“嗯”一声,半日灵醒,分辩道,“叫你做姓宋的未婚妻不如叫我去死。”
“一个虚名——”
“虚名都是我的,不能给他。”
丁灵原恼他胡作非为,被他这么一说竟觉有理——此时方知自己在这人面前当真没什么立场,便笑起来,“如今事已这样,你快走吧。皇帝不会放过你。”
“嗯。”阮殷又依恋起来,“我舍不得你。”
“不用太久。”
阮殷埋在她颈畔,喃喃道,“一日……一刻……一息,你不在时,太漫长了……”
“你吃了蜂蜜吗?”丁灵闭着眼睛,吃吃地笑。
“是真的……”
“嗯。”
入夜山寺极其寂静,黑暗中两个人交颈卧在禅房地上,没有一丝间距。夜晚的黑暗那么浓稠,世界那么安静,仿佛两个人的血脉涌动的声音仿佛都清晰可闻。
“丁灵。”
“嗯?”
“你该走了。”
“嗯。”
“丁灵,你要记得庆莲同你说的话。”
丁灵便不吭声。
“你是被我逼迫的。”阮殷说到“逼迫”便说不下去,许久缓过来,“你被我逼迫,皇帝对你才有亏欠……丁灵,你要听我。”
丁灵不答。
“我不在乎名声。”阮殷的声音轻得像梦一样,“只要你还要我,我就什么都不缺。”
丁灵冷笑,“方才不是在乎虚名得紧?怎的现在又不在乎名声啦?”
“那怎么能一样?”
丁灵哼一声。
阮殷道,“我的名声不打紧,你的却不行。你不能同宋渠有牵连,便是虚名,你都只能是我的未婚妻。”他在她颈畔极轻地蹭一下,“时间到了。”男人说着声音发颤,“你走。我舍不得……”
丁灵极轻地推开他,慢慢坐起来,慢慢往外走。男人一动不动,仰面躺在地上,微挑的一双凤眼漫着细碎的浮光,他目光恍惚,着了魔一样跟随丁灵。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那么亲近又那么遥远,那么尖利又那么脆弱,他仿佛刀刀见血,又好似一触即碎。
丁灵已经到门边,忽一时顿住,三两步回来,扑在男人身上,张着口,疯了一样撕咬男人双唇。阮殷只愣了一下便神志不清地回吻她。
他们亲吻着彼此,如同末日降临。
第90章 脱身
中京城近来乱得出奇, 出格事体一件接着一件,大不成体统。先是太后病重,李天师扶乩,乩相命新臣婚事冲喜。宫里早传得沸沸扬扬, 皇帝属意让新科探花宋渠同丁老太傅府上南嘉小姐联姻, 还因为婚期紧急特旨命太常寺帮着筹备——
谁知悬山寺一个祈福会过完,联姻对象转眼变作中郎将李许家的千金。
还不算完。原来议的宋渠未婚妻——丁老太傅唯一的掌珠丁南嘉, 居然被皇帝赏与奉旨往南宫守灵的九千岁阮殷。阮殷虽是九千岁, 毕竟是个太监。权宦有女人不算稀奇,但朝中贵女正式下嫁宦官简直闻所未闻。
到这都还没完。宋渠抵死不肯接旨,在皇帝大朝殿前丹墀上顶着大日头跪了二日一夜。皇帝恐怕他晒死在外头, 命强行拖回去。宋渠回去便一病不起——不要说冲喜,便连站起来都没得可能。
闹成这样,不论乩相说什么, 只能作罢。
皇帝唯恐天意震怒,朝也不上,寝宫也不入, 每日守在太后榻前侍奉汤药, 朝野上下无不称赞。那九千岁却安然稳坐悬山寺, 连入宫给太后请安都不见人, 竟是大喇喇地摆出静等婚仪的架势。
消息传来的时候,丁定远正在给族中写信安抚,丁北城立在案前研墨。丁北城闻言道, “九千岁何等样人,他不是行事猖狂, 是眼下根本就不能回来——依阿奶的说法赐婚那日几乎就是个逼宫的格局。陛下自亲政脾气就不同一般,自从九千岁离京, 宫中格局早不同往日,九千岁敢踏入内御城一步,说不得便没了他这个人。”
“内御城?”丁定远冷笑,“中京城他都不要妄想。”
丁北城一滞,“阿爷要蹚这浑水?”
“什么叫蹚浑水?阉宦如此辱我门楣,堂堂男儿,怎能咽下这口恶气?”丁定远越说越生气,将笔一掷,墨汁四溅,一封信眼见着没救了。
丁北城毕竟同妹妹感情深,跪下去道,“阿爷不可,外人不知底里,咱们家里人怎么能不知?妹妹好不容易才熄了同太监作亲的心思,答应拒婚往封地避祸——九千岁若真死了,惹得妹妹又转了心思,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那阉宦死了,只怕她倒能清醒点。”丁定远骂道,“你妹妹有今日,全是你和你阿奶惯的!先说是小太监,想着一个玩艺儿,养着就养着——谁料她竟然敢招惹阮殷?九千岁是什么人物你不知道吗?等明日被他扒皮拆骨炖作汤,你那个傻子妹妹还在做梦!”
丁北城被骂得晕头涨脑,又无言以对,只能跪得笔直生生受了。
丁定远道,“陛下何等人物,又是被迫赐婚,若果然因此耽误太后的病症,现时罢了,日后必要活剐了姓阮的。”
丁北城忍不住,“陛下虽然不情愿,可旨意都下了,便是捏着鼻子认了——说不得就如此作罢?”
“作罢?”丁定远冷笑,“若是作罢,九千岁怎的不敢入宫?太后榻前侍疾怎的不敢去?陛下的心思好猜得紧。”
“什么?”
“九千岁多年掌朝跟随甚众,陛下若不想丢脸,最好的法子就是静悄悄解决了他。”丁定远停一停,“斩其首领,跟随必做鸟兽散。”
丁北城一滞,“阿爷的意思,陛下想引九千岁入宫?就地斩杀?”
“明摆着。”丁定远道,“我只是看不懂九千岁,那厮手段我见过,不应这般行事。”便冷笑,“想是失心疯了。他两个斗法我们不管,你妹妹需赶紧走,虽说姓阮的早晚必死,可万一没斗出个结局时便叫陛下把你妹妹给阮殷做了人情,得不偿失。”
丁北城便生出不忍,“九千岁身死,我妹妹——”
“你妹妹什么?”丁定远恨不得一脚踢过去,“你也失心疯了?姓阮的是个太监,便活着你妹妹嫁给他也是守活寡,有什么分别?死了才是干净!我府上宁愿养她一辈子,也不受与阉宦为妻之奇耻大辱。”
“不用阿爷养。”
丁北城吃一惊,回头便见自家妹妹一身骑装立在檐下,竟不知听了多久。丁定远面皮一紧,又迅速恢复,“老夫哪一句有错?”
“阿爷哪里有错的时候?自然都是对的。”丁灵冷笑,“我如今既是家族之耻,没有脸面再见人——东西收拾妥当,我来与阿爷辞行。”
丁定远勃然发作,“难道你还想嫁与姓阮的?”
“我谁也不嫁,我自去封地,从此死活与家族无涉。”丁灵硬梆梆道,“临行前我劝阿爷一句——如今九千岁同陛下关系不睦,阿爷应当明哲保身。若胡乱插手,万tຊ一早晚获罪,没的连累家族。”
丁定远皱眉,“你这是在替姓阮的求情?你心里还在记着他?”
丁灵还没说话,丁北城抢在头里道,“妹妹绝没有这个意思。九千岁同皇家这么多年千丝万缕的联系,眼下虽然闹得不好看,可事无绝对,万一太后她老人家好转了,两相撮合,说不得又亲如手足——反正妹妹往封地避祸,怎么都不可能嫁与九千岁。阿爷为咱们府上着想,不论闹什么,还是避着好。”
丁定远低头沉吟。
丁灵便知丁定远听懂了,跪下去道,“孙女今日一去便不知何时再见面,阿爷保重身体。”
丁定远心生不舍,低着头不说话。
丁北城催促,“妹妹赶紧走,日后记着教训,再不要招惹阉宦。更要离那九千岁远着。”
丁灵道,“我这一走,阿爷阿兄必定许多为难。”
“不用怕。”丁定远道,“慢说陛下不愿意,即便陛下认真要你下嫁,有你阿爷和阿兄在,我丁氏一门百年承袭,没有以女子换荣宠的先例。”
丁灵即便早就知道自己一走了之不会惹什么祸事,听到这一句也不能不感动,伏身下去磕头,“孙儿这便要走了……阿爷保重,阿兄保重。”
丁老夫人在后头听了许久,闻言从内堂冲出来,扑到跟前死死抱住丁灵,“我的儿,我苦命的儿,你糊涂——为何招惹什么九千岁?如今落的去那等穷乡僻壤处?如何是好……”
丁灵穿越而来,原本亲情淡薄,被丁老夫人百般呵护倒生出依恋,忍不住同她抱头痛哭。丁老夫人哭一时清醒,推着她走,“趁太后病重宫里乱着没法议婚,你赶紧走。”
丁灵擦干眼泪,郑重地磕头,便出府登车。
因为是秘密出京,丁府只安排许春和带一支卫队尾随,两匹快马拉车,极其简便。出中京半刻不停,一路疾行,不一日便到定下的一处别院。
别院大门循声洞开,众人簇拥着一名便状青年出来。许春和唬得退一步,“余……余都统?”转身便叫,“姑娘快走!”
阮继余哈哈大笑,“走什么?连你也一同留下吧。”便向后招手。两名便装净军大步抢上前,拉着许春和往后院去。不过一盏茶工夫,丁府卫队便被潜在此间的净军缴了械。
丁灵掀帘出来,“别吓着人家。”
“是。”阮继余走上前相扶,等入了院门才道,“只是拘着他们,不叫乱走乱说话。”又道,“此处我们驻防。奴才奉命等候姑娘多日,姑娘可算到了。”
丁灵问,“阮殷呢?”
阮继余摇头,“爷爷还没脱身。”
“什么?”丁灵立在庭前,“发生了什么?他不是在这里等我吗?”
阮继余一滞。
“他还在悬山寺?”丁灵大急,“是不是当真疯了?”转身便走。
阮继余急急拦住,“不可。”不等她说话抢在头里道,“姑娘过去,爷爷更加难以脱身。姑娘万不可冲动。”又道,“昨日宫里有信,太后不大好……说不得就在一二日间。爷爷必定是想趁这个时机。”
丁灵忍不住骂,“疯子!走便走了,管什么时机?你去给他带信,明日再不来过来会合,后日一早我就去悬山寺找他!”
“……是。”
丁灵虽说得凶狠,其实她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除了留在原地等阮殷,没什么法子。
宫里的消息来得比想象还快。
丁灵刚到别院,第二日刚刚过午,中京城的消息便应接不暇。第一个是宫里来的——天近明时太后薨逝。第二个紧跟着到了——皇帝诏谕九千岁阮殷入宫守灵。
丁灵听得眼前发黑,直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胡乱地跳。夜半时分阮继余走进来,“姑娘,有客。”
丁灵大不耐烦,“不见。”又催促,“去悬山寺的人回来没有?”
阮继余道,“姑娘还是见一见吧。”
“我说了不见——”丁灵忽一时灵醒,腾地站起来,“来了?”
阮继余忍住笑意,“外头。”话音未落,便见丁灵从身边掠过,剩的话只能咽在口里,“……爷爷请姑娘过去。”
罢了,说不说都一样。
丁灵冲到院里,四下里一个侍人不见,孤零零停着一辆马车。丁灵扑到车前又停住,深吸一口气,慢慢抬手,撑起一点车帘——
阮殷勾着头,缩在车壁一角,大热的天,死死扯着大毛毯子包裹身体。饶是如此,男人仍在止不住地发抖,他的头发是湿的,还在滴着水。男人如有所觉,仰起脸,苍白的面上扯出一点稀薄的笑意,“丁……丁灵?”
第91章 诈死
“你怎么湿成这样——”丁灵说着, 忽一时灵醒,厉声质问,“你难道从往生潭出来?”
阮殷费力地眨一下眼,乌黑的眼睫湿而沉, 仿佛半日才能掀动一次, “丁灵。”他梦呓一样叫她,“……丁灵。”
丁灵道, “说话。”
阮殷不答, 迟滞地爬起来,极厚的大毛毯子随着他的动作坠下,露出男人被湿透的薄衫死死裹缠的身体。丁灵只觉肩上重重一沉, 男人扑在她身上,他的身体潮湿而沉重,毒蛇一样缠着她。
“丁灵。”阮殷喃喃道, “……我回来了。”
丁灵不动,“你是不是跳了千石崖?”
“……不管那个。”阮殷道,“我回来了。”
丁灵大怒, 抬手将他掀往一边。男人冷不防摔倒, 栽在车壁上砰地一声大响。丁灵立时便后悔, 又不能泄了气势, 指着他便骂,“说话——你是不是跳了千石崖?”
阮殷摔在地上,仰起湿漉漉的脸, 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你说话!”
阮殷抬手抠住车壁,慢慢起身。车内逼仄, 他并不试图站起,就着跪坐的姿势膝行上前, 艰难地挪到丁灵身前,固执地又一次伏到她肩上。
“丁灵……我回来了。”
丁灵尚不及说话,男人勾着她的手臂猛地一松,身体便瞬间失去控制,稀泥一样往地上坠。丁灵本能地勒住男人细瘦的腰,用尽全力将他抱住。男人昏晕过去,仰面瘫倒在丁灵怀里,头颅后倾,在昏暗的夜里拉出一道软弱无力的修长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