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啊……您还真是，一直把这样的话语挂在嘴边呢。”
摩天轮包厢的门被他骤然拉开了。
寒风之中他们的大衣都猎猎作响，唯有他头顶的帽子还是纹丝不动，这句话蕴含的口气……不知怎么让小川梦子有些心慌。
“对了，老师很喜欢失重吧？要试试吗。”
沐浴在月色之中的中原中也朝小川梦子伸出手，钴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蛊惑，笑得如此肆意而又狂妄：“——从这里，抱紧我，跳下去。”
第115章 AfterStory 15
小川梦子对于失重的痴迷，就像太宰治对于入水的偏好一样。
心情好的时候想要跳下去，如此一来想必会更加舒畅；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想跳下去，以此宣泄心中多余的烦闷。
只是这个兴趣爱好和“入水”相比，未免有些过于危险了，没有安全保障的时候，想法也只是停留在想象而已。
随便死掉的话，太不负责任了。
在想象之中她从高楼一跃而下，呼啸的夜风将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肾上腺素加速着分泌，脸部会因此稍许被冻僵，但是，简直就像飞起来的鸟一样自由，不是吗？
只是，中原先生并不会允许她这样的尝试。
哪怕他可以是那个“安全装置”，但他似乎认为这样的做法会恶化她本就不妙的心理状态，终有一天会演变成他不在的时候也想尝试的地步……诚恳地这么说着的中原先生表情实在是太过于伤感了，以至于让小川梦子觉得将辩解说出口都是一种残忍。
可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当生活平静如一潭死水的时候，自残和自毁的快感才会让人觉得还活着。
哪怕有中原中也在，哪怕他过于珍惜的爱抚会稍稍缓解她自我伤害的冲动，可那样的想法一直在那里，如影随形地攀附在她的背上，几乎让她直不起腰。
所以，“一起跳下去”这样的邀请，中原先生从来都没有说过。
但是，她一定是一直都期待着这样的展开。
面对同为“中原中也”的邀请，她要怎么才能说“不”呢？
实际的感受和她的臆想稍稍有些不同。
被对方仔仔细细地按在了怀中（实际上，小川梦子甚至觉得这个拥抱有些过于用力了，不过她把这个归结于中也的不熟练而选择了纵容），如此一来寒风不曾侵蚀她的脸庞。
更何况，中原中也是如此温暖。
虽然之前多少也有过身体接触，但像这样的拥抱……还真是久违了。
像炮弹一样坠落着，比预想更快的速度让她的心脏简直要跳到了嗓子眼里，可是身侧熟悉的气息又是如此地令人安心，像是干渴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这个人沉稳的心跳声又是那么的清晰可闻，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小川梦子还是第一次忘记了不安。
对她来说，中原中也的存在简直像是猫薄荷吧。
如此致命的、无法摆脱的吸引，幸好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所以她才可以维持精神的稳定。
降落的时候，身体又变成了羽毛一样的轻盈——真好用啊，重力的异能。
“谢谢，这是很棒的体验。”从对方的怀中起身，小川梦子极力避免自己脸上流露出些许的不舍，她试图朝身侧走了半步，但中原中也的反应慢了半拍，过了几秒才松开了环住她的肩膀。
“是吗？”中原中也浅笑着收回手，在她看不见的背后手指微微摩挲着，他稍稍欠了欠身，“于我来说今天是永生难忘的体验，希望对您来说也是如此。”
“表现得过于绅士、过于尊重、过于夸张啦，中也。不过如过要配合一下的话……”小川梦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清了清嗓子，矜持地点了点头，“您大可放心，中也先生。”
她微笑着说：“和您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于我而言都是十足珍贵的回忆。”
老师的这句话中，究竟有几分的玩笑话，几分的真心呢？
不过，无论现在的答案是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呀。
走在回程的路上，中原中也乖巧地跟在小川梦子的身后，露出了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似乎试图将目光编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眼前的女性彻底地捕获。
十足的真心……他总会得到的。
差别，仅仅是时间问题罢了。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就算是同样的事件，解决问题的角度和方式也不尽相同。”和游玩的时候不同，工作时候的小川梦子就显得严肃很多了，“暴力拆解确实也是一种手段，只不过在对弈的时候也存在争分夺秒的场合吧？也就是说，中也偶尔需要除此以外的解决办法。”
这样说似乎有些过于抽象了，她想了想，举了更为具体的例子：“就拿太宰老师和森先生来举例好了……在我看来老师擅长的是点串成线的解决方案，而森先生的视角会更大局一点？同样都是对人心的算计和把控，其实森先生比老师更加不择手段。”
“啊，我并没有诋毁森先生的意思……即使他的很多做法过于残忍了，但身为首领，对个体的残忍或许才是对整体的负责。”她心平气和地说着这样的话语，“而且，我认知中的老师其实更加有掌控欲，不太能够容忍变数，但是森先生更愿意冒险，即使结局可能更糟也好过一无所获。”
“对待芥川先生的态度差异就是最好的例子了。森先生……更能容忍这样的孤狼，不计过程只看结果；但我听说了这个世界的太宰先生对待芥川的态度，因为过于死板的听话导致执行命令造成的变异，我觉得这说不定也解释了，在我的世界里，太宰先生捡回来的人是——”
说到这里，小川梦子自觉自己的失言。
关于中岛先生的事情……她好像没有提到过。
原本中岛敦呆着的孤儿院，过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她也想过关于人虎的七十亿悬赏要不要做点什么，可又觉得没有必要工作认真到这个份上。
为了中也适当的打白工也就算了，在其他事情上……作为上司来说，森鸥外未免也太过于黑心了。
她可不打算贱卖自己的劳动力。
她看着一脸认真听她描述的中原中也，对方似是也察觉到了她的心虚，颇为善解人意地回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直接分享的情报吧？我多少有些理解，不过，对于我应该怎么做还是毫无头绪。像是小川小姐的话……”
“首领的关键能力，还是在于如何调度手下。如果说用下国际象棋作比的话，森先生不会计较棋子的存亡，老师擅长将敌人引导至自己的局面，至于我……很不幸，我既做不到过分的舍弃，也没有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只不过‘士兵到达底线就可以变成任意的棋子’，就这一点来说我相信个体成长的可能；还有就是虽然没有办法做到全然的预测，但在信息足够的情况下，对于可能有的发展提前思考准备应对措施……主要是，也要看对手是谁吧。同样的话语由不同的人说出口会有不同的含义，像是习惯态度不错的人突然说出口了挑衅，刻意地激怒肯定别有目的。”
“虽然我并没有接触过国际象棋，对于规则并不算了解，但我多少还是听懂了。”中原中也诚实地回答道。
“那我想想看换成是桌球的比喻好了，森先生见自己要输了就会故意把球打的乱七八糟突出一个你也别想赢；太宰先生擅长语言攻击，没有失误也会制造对手的失误……”小川梦子刚刚说到这里，中原中也立刻就激动了。
他一脸的苦大仇深：“那个家伙，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游戏吧！”
听起来这个世界的中原中也，也因此吃过瘪呢。
“中也就是太讲道德啦，游戏也就算了，工作的时候，过于‘讲良心’就很容易吃亏呢。不会阴谋诡计也没关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都是没什么用的小道，只是，作为老师的忠告的话……还是记得注意别人的异常，不会直接跳入陷阱，然后再对部下不要过度溺爱，记得给予一些成长的空间，其它就没什么了。”
说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带着笑意的小川梦子继续换回了刚才的比喻：“作为国王大人的话，应该没有人会敢直面你的锋芒才对。再说了，中也是直觉生物吧？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她才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教给中原中也的嘛。
一直以来，他不都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吗？
某些弊端他肯定也有自己的认知，只不过，在另一方面，这明明也是中原中也的优点才对。
没有人比小川梦子更容易欣赏到这一点，这说不定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森先生会把教导的工作甩在她的脑袋上——可恶，就压榨人的能力来说，森鸥外可真是见鬼的擅长。
别说是她了，她都觉得有着平行世界的记忆、接近于什么都知道的太宰治都没那么过分，说起来有点好笑，小川梦子还是觉得太宰治比森鸥外更有底线的。
太宰治还是相信着人性中的善良，并且自己也为之向往……而不像森鸥外可以利用手中的一切。
当然了，他们肯定都比不上中原中也。
然后，再一次的，她对着中原中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中也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第116章 AfterStory 16
拿到书页之后，具体在上面要写什么，成了小川梦子烦恼的内容。
“中原先生找到了我”——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或者结尾，可以说这就是她的愿望都不为过了。
甚至是比起回到某个世界，更加准确的愿望。
然而，当她这么和中也聊起的时候，一瞬间，这个世界中原中也的眼神有片刻的暗沉。
“对了，这个东西可以分辨得出老师使用的称呼上的差别么？既然我同为‘中原中也’的话。”很快，热心肠的学生给出了这样的建议，“而且，这个描述也没有对时间上加以限制，可另一方面，如果限定了时间，意味着‘剧本’的容错就会变少了……您还是先行测试一下，再正式开始落笔比较好吧？”
……就像中原中也说的那样。
不确定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贸然地动笔只是对“书页”的浪费，合理而又完整的故事啊，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回答真不是她所擅长的。
面对她的道谢，中原中也并没有坦然地接受，而是给出了她听来稍显奇怪的回答：“这些都是很基础的思考内容……一时没能想到是您关心则乱吧。”
他虽然是微笑着，但笑意并未直达眼底。
是因为关心她，又对着她抱以尊敬，所以对她一时之间的不成熟……有点难以接受么？
可小川梦子却又疑心这是她的多想，她的猜测只是源于光影造成的视错觉，因为很快，他又恢复了以往充满尊重的样子：“老师会选择同我商量，我自然就忍不住对您交付的信任而感到愉快。我知道了，为了不辜负您的信任，我会对其他人保密的。”
他又露出了，那样看似毫无阴霾的笑容。
太过认真了吧，中也。
森先生肯定早就已经猜到了，所以保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啦……这么想着的小川梦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算啦。
毕竟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要辜负对方的好意也很重要吧？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了。
和以前的工作强度相比，现在的休息时间无疑多了不少，多到小川梦子都有点不习惯的程度了。
听起来稍许有些可悲，不过她的确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休息时间也只是看点可有可无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所以当周六的下午，百般聊赖中的她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动静，不由得好奇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中也？”她有些迟疑地唤着这个刚刚下班的同居人，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分辨出了他在捣鼓的东西，“这个是……桌球吗？”
“嗯，前几天老师不是正好提到这个比喻吗，想起来正好许久没碰了，有些手痒。”中原中也站在活动室的中间，刚刚将折叠的台球桌布置完毕，“虽然稍许积灰了，但似乎没什么大碍。”
随着重力的红光，原本四散着的灰尘也迅速凝聚成团，用纸巾擦抹了一下就变得焕然一新了。
真好用啊，重力的异能。
不知道第几次在心底发出这样的感叹，小川梦子询问道：“要帮忙吗？”
甚至还没有等中原中也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然找出了被放在一旁的球杆以及台球的三角框了。
当她把这些都放在桌子上的时候，立刻，中原中也就笑了：“多谢，不过，真的是久违了。”
故技重施的，这些东西在他的手中焕然一新。
“真的久违了。”他重复着，露出了尤为怀念的神色，“以前还经常和……朋友们一起玩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察觉到了小川梦子关切的目光，转过头望了过来：“真的只是稍许有些怀念，不过……好了，手给你。”
他甚至还专程脱下了右手的皮质手套，才手心向上，伸到了小川梦子的跟前。
简直就像是那一次，对于安慰行为的复刻一样，稍许不同的是，主动的人成了中原中也。
“……真是的。”握住对方的手，甚至还用力摇了摇，小川梦子忍不住感慨，“中也这种精神稳定的坚韧……每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很出色哦，简直就像发光体一样。”
“我是什么萤火虫吗？”结果得到了这样不轻不重的吐槽。
“也可以是‘神明大人’吧？听起来会帅气一点。”
“啊，您对另一个我这么说过吗？那他一定会很不爽。”面对一脸“你怎么知道”的小川梦子，中原中也忍不住笑着解释道，“这听起来太遥远了，而且，被注视着的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意有所指。
可没等小川梦子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然挣脱开这个握手，退后了半步脱掉了身上稍显束缚的西装外套。
哪怕明知道自己正在被小川梦子注视，不，或许该说正是因为知道被注视着，他轻笑着迎上对方稍许慌乱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脱掉了脖子处的波洛领带结。
如此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色气满满。
他松了松领口，这样一来漂亮的锁骨完全暴露在了视线之下，瘦弱但又不失肌肉的胸膛更是在衬衫和马甲之下若隐若现。
当中原中也勾了勾脖间的Choker，满意地看到小川梦子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一副想看又不敢直视的样子，老师果然很喜欢他的身体吧？
明明都已经频繁地表现出对于同他身体接触的渴求了，却碍于某些奇怪的……道德感么或者什么东西又硬生生地压抑着，这种截然矛盾、反复进行着自我斗争的行为，充满着隐忍，不是很可爱吗？
中原中也活动着身躯，拿起了台球杆，转了转顶端的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