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谱·肆——裟椤双树【完结】
时间:2024-04-25 14:40:12

  虽然这样的生活她很喜欢,但她并不愿意完全把自己活成一个“废物”。冬天湖面结冰时,他通常是钓不到鱼的,而她却敢毫不犹豫纵身入水,轻轻松松从水下抓到躲起来的花背鱼,无论他怎么阻止,她都只是甩甩头上身上的水,然后把鱼塞给他,说她又不怕冷,甚至还要故意在湖里多游几圈。夏天,她偶尔也要给他露一手厨艺,从附近的山上搞来五颜六色的植物与奇怪的虫子,然后兴致勃勃地给他炒成几个菜再熬一锅汤……而他居然也敢吃下去,还赞味道又好又独特,即便之后连拉三天肚子……对于这样的事,她很抱歉地说,不知道他不能吃这些,毕竟以前她一个人在山里的时候,都是这么吃过来的,若遇到荒芜之地,虫子果子都没有,就只能嚼树叶,有一回好不容易抓到一条肥美的,却被一只狐狸抢了,就白白饿了一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自然,一点埋怨都没有。
  他听了,心里却难过起来,把她揽在怀里,说以后都喝鱼汤吧,我做。
  他很少问起她的从前,似乎总是刻意忽略她是一只妖怪的事实,她就是她,一个他偶然遇到却视如珍宝的女子。曾经也有不少姑娘对他有倾慕之意,甚至好几年前来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但是那些出现在他面前的每个姑娘,仅仅就是个姑娘,他对她们每一个都彬彬有礼,对每一个都不动心。
  他从没有仔细想过要怎样一个人才能“动”他的心,只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便是一个年轻人对于“相爱”的定义。简单到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不过是把一切都交给那颗尚还自由纯粹的心而已。
  只是他们都还不曾意识到,时间会过去,青春也会。
  在湖边生活的这些年,他每隔些时候便要回铁镜镇去,说父母虽不反对他常年在外游历,但总归还是要回去看看的,每次回去,短则十来天,长则个把月,但他总是精确地估算着时间,在跟她说好的日子之前回来。有一年秋天,他还带着她一道回了铁镜镇,告诉她自己的家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暂时还没有到带她回家的时机,容他安排妥当后,再正大光明带她回去。
  她远远看着那座陌生的宅子,奇怪地问,为何要带她回去?
  这下轮到他惊讶了,难道你不想跟我回去?
  她眨了眨眼睛,那是你的家啊。
  他哭笑不得,习惯性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以后也是你的家。
  她不解。
  他认真看了她好一阵子,问道:“我娶你如何?”
  秋天的河岸上,一阵悠悠的凉风吹过,一只鸟擦着微澜的水面飞过去,几片金黄的叶子从树梢上飘下来,在空中留下舞蹈般美妙的痕迹。
  她看着那双在黑夜白天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睛,确定它还是一如既往的诚恳。
  “我同意啊!”
  他一愣,笑着拉起她的手:“都不矜持一下……”
  她仰头看着他映在秋阳里的笑脸:“令舒望,我真高兴。”
  这句话就是她此刻全部的心情,她想说出来,一个字都不差地说出来。
  他用力抱住她。
  在他用尽全力的怀里,她忍不住又问:“真的是我?”
  “不然还是谁?”他笑,“我怀里还能有别人?”
  “我是妖怪。”她的脸贴着他的心口,“我从未见过哪个人类娶妖怪为妻。而
  且,我的寿命跟你的寿命不一样,你老了,我还年轻,你死了,我还在。”
  他听着她的絮叨,笑出声来:“所以你现在就嫌弃我了?”
  “那倒没有。”她直起身子,轻抚着他的脸,一本正经道,“也没关系,我会有法子让自己看起来跟你一样老的。这样,以后我们一起出去,别人就不会以为我是你的女儿和孙女了。”
  哈哈哈,他笑得心口发颤,多有远见又多傻气的计划啊。
  可是,这不就是一只妖怪交出了自己未来的样子吗,追随岁月,白头到老。
  “我尽量活得久一些。”他摸摸她的头,“不是说有来世吗?下辈子我还来找你,反正你一直在的。”
  她点头,把脸更深地埋在他怀里。
  谁说秋天只有渐凉的萧瑟,万物成熟结果,不都在这个季节么。命运,终于在这个季节向她微笑了一下。
  不久后,他们又回到了湖边。
  他说,等到他给她安排好一个合适的身份,有家有父母有来历,让爹娘放了心,一切便水到渠成,铁镜镇上的令家便是她幸福的归宿。
  她说好,不着急。
  他说,我急。
  时间眨眼又过去了两年。她从不问他一切安排得怎么样,她知道他是个稳妥人,该做的事心里永远是有数的。
  只是从一年前开始,他留在湖边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每次回来也总是一身淡淡的疲态。好些个深夜里,她瞧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事重重地看着外头晶亮的湖水,偶尔还会叹一口气。
  想了又想,她还是问他了,在他又一次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的时候。
  “只是家里的生意繁忙了些。”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我能应付过来。”
  她还是望着他的眼睛,不笑不怒,也不肯移开视线。
  他无奈,每次她这样的表情,他就无法不说实话:“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我爹一时间难以应付,所以这些日子我得多留在家中,你知道我是独子,他们除了我,没有可依靠的人了。令家的声望不能垮,身为令家的儿子,我要尽全力过这一关。你放心,不用多久就能解决。”
  她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他说:“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都告诉我。”
  他笑道:“你好好留在这里,少熬些虫子汤,就是为我好了。”
  她捶他一拳:“我从去年就没有熬过汤了。”
  这一夜,他们坐在湖边,她斜靠在他身上,对着安谧的湖水轻轻哼唱着她喜欢的曲子。她的声音落在湖面的星光里,足以包容一切不安。
  以前听到她的歌声,他总是会陶醉到闭上眼。但今晚,他始终睁着眼睛,深沉的目光越过整片湖水,不知落到了哪一块不见明亮的地方。
  又是几个月过去。她等他已经等成了一种习惯。
  屋子后的秋千该换绳子了,旧绳子毛毛糙糙的样子,怕是坐不了几回就要断掉,还有那扇门又坏了,总是吱吱呀呀地乱响,关也关不上。
  她想自己修一修,可又觉得这么做了,说不定他就回得更晚了,有它们一起等着,这个湖边的“家”,好像才不是她一个人在孤军奋守。
  直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他终于回来了。
  人好像瘦了,让她想到那些经过一场激斗后的鸟兽,明明输了,又生性好强,一边虚弱着,一边又强打着精神向旁人证明我很好。
  他还是习惯对她微笑,习惯摸摸她的头,只是话少了许多,而不经意间的叹息多了不少。
  她亲耳听见,他在熬鱼汤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怎么办……”
  这太不像他该说的话了,他是如此自信如此周到的一个人,他明明拥有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能力与魄力。她站在厨房外,没有作声,也没有进去问他什么。
  当熟悉的鱼汤端上桌时,她像从前一样,拿起勺子,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
  “你喝吧。我今日没什么胃口。”他笑着把自己那碗推到她面前。
  她没说话,咕嘟咕嘟喝光了两碗汤,奇怪……怎么没什么滋味呢,喝了五年喝倦了吗?
  她擦了擦嘴,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找找答案。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稍微慌了一下。
  又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她笑笑:“生意好些了吗?”
  他迟疑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说:“对不起。”
  “为何道歉?”她的笑容有些僵硬,一种她以为已经不会再出现的恐惧,慢慢从心底重新爬起来。
  他低下头,又强迫自己抬起来,不能连看着她都不敢。
  “我下个月要成亲了。”
  她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只是给自己又舀了一碗鱼汤,慢慢地喝下去。
  “不久前才知道,我身上有指腹为婚之约。”他缓缓道,“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有法子推掉,我甚至都想好了要怎么跟爹娘交代,怎么跟对方的爹娘交代。”
  她放下碗,视线始终落在剩下的半碗鱼汤里,轻声问:“她能帮你的忙?”
  他揉了揉额头,说:“不是帮我,是能帮我爹。我家不但生意出了问题,我爹还惹上了个麻烦的人物,她家恰恰能解决一切。而且,她的腿不是很方便,我娘说那是我们俩幼年玩耍时,我诓她爬树时摔的,可笑我竟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苦笑。
  好了,明白了。她笑:“所以你还是选择了她。”然后,她喝光了鱼汤,擦擦嘴,起身便要离开。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脸上从未有过如此矛盾又混乱的神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我不能眼看着父亲,看着令家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现在的心,比刀割还难受。”
  “哦。”她点点头,又用力拉下他的手,“秋千的绳子快断了,房门又关不上了,我想修,可又觉得我是修不好的。算了,就这样吧。”
  她对他笑笑,绕开他出了门。
  他仍然留在原地,房间里还弥漫着鱼汤的香味,以及她发丝间熟悉的气息。他觉得自己脸上应该挨上几个狠狠的巴掌,甚至被捅一刀也可以,但最不要是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发生了,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戛然而止。
  他算个什么东西呢?往昔对她说过的每句话,给出的所有承诺,轻贱得连碗里的残渣都不如。
  旁人和自己眼中都一贯优秀的令舒望,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一切,又落入了俗套。
  他愣了好一阵,才突然回过神来,猛然追出门去。
  可是,飞雪之中,只有那一片结冰的湖水,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她的出现与消失,都是他的一场猝不及防。
  他跪在湖边,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喊她的名字,也没有捶胸顿足地痛骂自己,只是沉寂得像一具仍有呼吸的尸体,任由雪花在自己身上堆积,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将某些东西掩盖起来,或者彻底冻死。
  五年的时光,还是不作数啊。她坐在秋千上,目送着他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她的世界。
  秋千绳子已经气若游丝,但凡她的重量再多一点点,就会狼狈地垮掉吧。
  她现出身形,蓝色的尾巴在夜雪之中显得尤为美丽。
  桃夭忍不住想提醒她下来,不然一会儿掉下来的样子会很不好看。可是,她还没有开口,夜空没有了,雪也没有了,湖水木屋全部消失。她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一片虚无之中,耳边听到的,也只是一些碎裂的声音……
第3章
  缭绕云雾中,一片广阔的树海刚刚露出顶来。
  时不时的,有人身鱼尾的家伙从茂密的枝叶间跃出,转眼又消失在树海之下。那便是她最初的家了,云中树海,生岸鱼。
  但她对这里的记忆并不深。因为,岸鱼的习性,是只选择最强壮的孩子养大。
  她都不太记得父母的脸,只记得母亲温柔的歌声,以及某一天,她在一阵隐隐的哭泣声中,从树海的顶端落到不知名的荒野。
  她还有一个妹妹的,但被放弃的那个,是她。
  那天,她从刺痛中醒来。原来自己落进了一片长满荆棘的丛林中,这里除了能将她细嫩的身体划出血的尖刺,还有隐藏在黑暗中的,各种不怀好意的窥视与嚎叫。
  那时她还幼小,对危险与恶意没有什么充分的认识,她只有来自本能的恐惧。
  她都顾不上哭,试着挪动身体,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地方。但是,每动一下,身上就多出几道口子,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不敢再试下去,可心里身上都觉得难受,她试着去想一切能令自己轻松下来的东西,最后只想到了母亲哼过的曲子。
  在回忆里重组了许久,她终于把那首曲子唱了出来,也许是错觉,唱歌的时候,疼痛好像就没有那么厉害了。
  可是,一条贪吃的巨蟒,可能已经快要成精了,额头上生出了小小的角,一双血红的眼睛比普通的蟒蛇精明狡猾了许多,在黑暗里无声地朝她靠近。不一定是肚子饿了,吃妖怪,是一些急于求成的妖精们提升进阶能力的小捷径。
  一条幼年的岸鱼,虽不能增长太多修为,但聊胜于无。
  在她必死无疑的当口,一只白脸老猿从蟒口前惊险地抢走了她。风声簌簌而过,她被老猿拽着手,在密林中以接近飞翔的姿态与速度,彻底将巨蟒抛在远处。
  直到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老猿才放开她。
  山洞里明亮干燥,每个角落里都摆放着圆月般的珠子,流转着温和不刺眼的光线,粗大的藤蔓从石壁上垂下,鬼斧神工地在最显眼的位置结成一把座椅的模样,老猿爬上去坐下,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石壁上那些洞口里,也探出不同的脑袋,有狐狸,有飞鸟,有蜥蜴,有豹子,有长了手脚的奇怪植物——都是山精妖怪。
  她坐在地上,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老猿指了指天上:“从那里被扔下来的?”
  她点点头。
  老猿哼了一声:“本就没剩下多少了,还扔……一群蠢鱼。”
  她当时自然是听不太明白的,长大后才知岸鱼一族确实数量稀少。它们虽是温柔的妖怪,心气儿却是高高的,优越又要强,宁可扔掉不合格的后代,也要保证整个族群的完美,哪怕这个“完美”在别人看来实在毫无意义,再怎么挑拣,岸鱼一族还是逃不掉身弱短寿的宿命,能活上个三五百年已属出色。
  至于她是为何被认定为“不合格”的孩子,继而被毫不留情地放弃,其中缘故她也不是太明白,也不太愿意去追究了,只依稀记得那时她吃得比妹妹少,父母带回的食物,大半都被妹妹抢去……就这?她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
  不过从那么高掉下来,也不一定会死啊……
  “以后,就留在此地吧。”
  老猿救了她,留她在山洞,做了她的师父,同时她还有了八个师兄师姐,也有了名字,老猿说它的弟子都按先后顺序起名字,大师兄豹一,二师姐狐二……到了她这儿,便是鱼九。
  鱼九……她是无所谓自己叫什么的,从不可能里捡回一条命的妖怪,身体里大概没有“计较”这种功能。
  山洞里的生活还算好,各位师兄师姐们也并不太嫌弃她,虽然比起它们飞檐走壁吞风御火的本事,她擅长的那些东西实在不太拿得出手。
  老猿对她虽总是冷冷淡淡,但该教她的东西也从不吝啬,只是她资质平庸,教上多少回也弄不明白其中窍门,经常气得老猿青筋暴起,最后又只能无奈地叹气离开,抛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尴尬。转眼四十多个寒暑过去,她还是一条只有个好嗓子的岸鱼,唯一的进步是现在认真唱一曲,能暂时治好师兄师姐们的失眠症——虽然他们每个都很厉害,但师父太严厉,每天要学习的东西又那么多,身体跟头脑都在不断地消耗,夜里睡不踏实也属寻常。其实她也睡不好,即便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她还是常常在睡梦中梦到蟒蛇的血盆大口,更多的时候,是她一次又一次从云端坠下,在落地的瞬间惊醒过来,心跳如擂鼓,再想睡过去便很难了。而她的歌声,对自己却没有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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