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抿嘴偷笑。
将目光放回店里,并没有看见乔琬,有个管事模样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小娘子几位呐?”
林杏先是左右看了看店内忙碌情景,这样大的楼,这样大的戏台子,这样好的生意......她简直不敢相信是阿琬的。
她咽了咽口水,悄声问那人:“那个......你们店,有位姓乔的小娘子么?和我差不多年纪。”
鲍管事笑了起来,一边客客气气将人往楼上带,一边与她闲话:“小娘子寻人?我们店里可有两位姓乔的娘子,其中我们店主人和小娘子年纪差不多,或许是小娘子要找之人。不过她眼下去另一家铺子监工了,小娘子且在这儿等一会,一会乔小娘子回来了,我再转告一声。”
林杏接过他端来的饮子,啜饮了口,笑道:“多谢郎君,还请您转告时提起阿杏这个名字。”
鲍管事笑着应了。
乔琬才一脚踏进店里,鲍管事怕她一会要去忙别的,便捡着她站在柜台喝茶暖身子的功夫将此事说了。
乔琬差点一口茶呛出来:“人呢?”
鲍管事见她这么着急,便主动带她往刚刚安置林杏的雅间去了,心里嘀咕这位是谁呢,上一回那么多官儿来都没见小娘子这么激动呢。
等真到了门前,乔琬又紧张了起来,推门的手伸出后,犹豫了一会儿才真正推下去。
门吱嘎而开,里面的人闻声转头。
林杏看见她,眼里闪过欣喜,激动得站了起来。
不过才迈出一步,又想到了什么,停在原地,咬了下唇,忐忑道:“阿琬......”
见她和自己方才一样的反应,乔琬反先笑起来:“你去哪了,竟还晓得自己寻来?”
鲍管事识趣退下。
林杏不好意思笑笑:“原本投靠了我姨母......只是......阿琬,能不能暂且收留我一阵子?等我找到零工......”
林杏瞅见对方越来越黑的脸,立马闭上了嘴。
瞪完她,乔琬又给她下了死命令:“就在这呆着,哪也不许去。”
“......”林杏无辜地看着她,“阿琬你平日就是这样训话楼下那些伙计的么?好威风!跟王公公一模一样!”
乔琬刚绷起来的脸又憋不住了,作势伸手要打她。
气氛破冰之后便松快多了,二人各自说了些这两年的经历,乔琬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她:“你既投奔了姨母,再来我这儿可跟她们说股了,要不要我再登门拜访,也好教她们放心。”
谁知林杏却一口回绝了:“不,不了,不必去见她们。她们......很放心我来。”
乔琬察觉到话中不对,皱起眉:“阿杏,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
第64章 芋儿鸡火锅
林杏吞吞吐吐,脸色涨红,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她回村之后也见过那张富商,胡子花白,大腹便便,都能当她爹的年纪了。出门时身边跟着四五个丫鬟,都是年轻貌美的......她实在不敢想象若真被嫁过去了,自己过的会是什么样日子。
犹疑之后,她最终还是道:“阿琬,你、你莫管了......反正我再不回去了,日后断了来往就是。”
她在宫中时,曾听老嬷嬷讲人心,说远亲不如近邻。
姨母一家比起阿琬,可不就是这个理么?
老嬷嬷又说到亲戚情分,说父强则堂亲,母强则表亲,儿强则双亲,不强则无亲。她一介飘零孤女,对李家而言就是累赘,怪不得旁人。
只是没想到,原来亲情可以这么淡薄。
从前她还是那个成日跟在表哥表姐后头跑的跟屁虫,现在就成了她们一家子合伙算计的对象,企图榨干人的最后一点价值么。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日后自己日子好过了,李家人再找上门来,任他们说什么好话,自己也不能再相信他们了!
她也不伤心。
从李家连夜逃走的那一晚,她害怕被发现,来不及伤心,在外漂泊这几日,她满心都是迷茫,没空伤心,眼下,她找到了好友,一个能完全依靠的好友,心里被感动填满,没工夫伤心。
亲戚事,最难言。同样正因为多年亲戚情分而寒心的,还有郑和远。
这段时日以来,皇帝压郑捧黄的行为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形势严峻掷下,郑和远也不得不暂时放下那日心结,再次修书一封随拜帖递去黄府。
黄郸此人,野心有之,胆量却不足,过去许多谋划都是有郑和远在暗中支持才成功的,此时只剩他自己,又处在风口浪尖上,难免心生怯意,再收到郑和远的手信,害怕自己若此时与他会面,明日便会在朝堂上受到言官弹劾。
于是回信再三告诫郑和远:“稍安勿躁,静待时日。”
郑和远看后气得将信摔在地上狠踩几脚,仿佛发泄的对象是黄郸本人。
此时郑和远的门生们,以及郑家最近被波及的几个入仕子弟相约上门拜访,询问郑和远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和远憋着一口气,还是告诉了他们照黄郸信中所言约束好自身,静待转机,不要自乱了阵脚。
大家听后都有些将信将疑,毕竟这段时日他们就算什么也没做,弹劾的折子还是如雪花般递到御前。
那都是过往造的孽太多了,原先皇帝没有表现出对郑家的不满,反而一如先帝在世时风光,就算有没被收买的官吏,在没摸清楚皇帝态度之前也不敢轻易冒头。
眼下既有人开了先例,可不就一呼百应么。
只不过人在着急之下,许多事情看不通透,就如同他与黄郸看不出来,这些雪花般的罪证,大多数都是皇帝派人暗中收集,又让人站出来呈递的。
郑和远还在想此番是谁要针对他,脸色慎之又慎。
忽然间,一个门生的嘀咕传入他耳中:“这黄尚书为何要对老师避而不见...难道是心里有鬼?”
郑和远的脸色变了又变,难道是黄郸向陛下投诚,主动将郑家那些把柄送入陛下手中......
难怪,他最近风头无二。
之前曾有人弹劾黄郸,黄郸被急诏入宫,却在几个时辰后完好无损的出来了,也没有受责罚......当时自己问他,他只说皇帝未信折子中语。
难道......难道从那时起,他就出卖了郑家,换取黄家的安稳?!
郑和远的脸色变得极差,其他人还待说什么,被他制止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要好好的、慢慢的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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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自家菜园里晚熟的芋头也结了果,一想到芋子滑牛肉、芋头焖鸡那滑糯的口感,乔琬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每天都要跑两趟菜地,看看芋头熟没熟。
要做芋子滑牛肉这样黏糊糊的菜羹,一开始在选择芋头品种的时候就得注意,只有那种半个巴掌大的小芋头才能焖出这种黏滑糯甜的口感。
前世时候,有一次乔琬自己在家复刻这道童年记忆,却没注意芋头的品种,买回来是那种荔浦芋头,煮久出来是粉糯的很干爽,一点也不粘腻,叫她大为失望。
后来才知道,要那种小芋艿才可以。
在家乡,除了做羹,芋艿还可以包饺子,这种饺子也算是当地特产了,土话翻译过来叫“芋糍”,正式一点儿的翻译名字应该是叫做“芋饺”。
虽然乔琬不明白内里有馅的芋糍为什么要被叫做糍,还是芋饺这个名称更准确一些,不过跟随家长们叫习惯了,她也还是总喜欢以芋糍来称呼这道美味。
因为漂泊在外时,有一次心血来潮在网购平台上搜索芋饺,发现被冠上了另一个地方的特产之名,不服气之下她买了一盒回来尝尝。
不过二十来个沙县蒸饺般大小的饺子,皮厚肉少,或许是冰冻太久了,皮子一点韧性也没有。
食不知味,竟要五十多大洋!
这可不是她从小吃到大的芋糍。
家里的味道,肉馅总是满满的,包了笋丁、墨鱼、香菇一类的,也有经典的猪肉大葱馅。
乔琬只记得大概是用了木薯粉、红薯粉和小芋艿一起混合和的面,在试了几次,将自家种的芋艿都祸害完了之后,又到集市上买了一堆,终于做出来了又韧又弹的皮子。
再团上馅,搓成一个梭形,这样一枚小巧玲珑的芋糍就做好了。
关于芋糍的吃法,倒不像饺子那样清水煮,而是要用本地人腌制的剁椒、小米椒、姜蒜八角等下油锅炒香,再加水、生抽、一点盐巴调味煮开,称为“结汤”。
香辣开胃的汤底,弹滑鲜香的芋糍,出锅后撒上一些葱花,就可以开吃了。
煮好的芋糍外表一层有些透明,整体是灰色的,明明是冷色调却看着很有食欲。用筷子去夹要小心,木薯粉的作用让其很容易从筷间溜走。
除了单独当主食吃,放在火锅里煮也是很入味的。
乔琬将剩下的芋艿也煮熟了,剥皮之后,做了一道芋儿鸡火锅。
芋头和鸡肉经过爆炒之后加入高汤慢炖,鸡肉细嫩,辣而不燥,芋头在香辣的火锅汤底中逐渐入味,形状散烂,夹起就掉,几乎是喝进嘴里的,汤底也因芋头的加入变得微微粘稠。
有些人喜欢吃形状完整的芋头,也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口感,但是乔琬偏好的正是这一口。
捞完鸡肉跟芋头,剩下的浓香汤底再加入芋糍去煮。
芋糍和香辣口的汤底似乎有着天然的适配度,翻来覆去的软、糯、滑、弹,笋丁在提鲜中起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更别提还有墨鱼干,山鲜、海鲜在其中,豕肉也鲜。
不仅是林杏,就连一直很克制的乔妘也多吃了许多,远远超出了她本身的饭量。
在宫里一般都只吃七分饱,以免出恭次数太多,耽误了事,长久下来,乔妘的胃口变得很不好。
木薯粉吃多了不易消化,乔琬见她吃得多了,忙制止了她俩还要去夹的动作:“一会该哼哼唧唧难受了,下次吧,下次我还做。”
掌握了芋糍的配方,以后再做不就跟包个饺子一样方便么?
林杏撑着肚子,刚想开口说话,没防备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顿时脸上飞红。
乔琬憋笑憋得辛苦,还要一脸正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她:“什么事?”
她却再不肯开口了,拿袖子挡住脸,借口大家都吃完了,迅速将碗碟摞起来端进了厨房:“我洗碗!”
乔琬到底还是没憋住,笑了出来。
感受到乔妘略带羡慕的目光,乔琬转过头来:“阿姊,明日上午无事,我带你与阿杏去买两身衣裳吧?”
她们现在穿的还是带出宫的那两身旧衣裳。
乔妘冲她一笑,轻微地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用了。扯块布我自己做就好。”
“阿姊是为我省钱不成?”乔琬佯嗔她,“买几身衣裳的钱我还不缺,阿姊实在不必如此。”
乔妘抿唇一笑:“知道我们五娘厉害呢。”
“所以,跟我们一块去吧,阿姊,去外面逛逛,看看这汴京城的热闹。我上回看见芒山的枫树都红了,不如我们去赏景?”
乔妘却依旧拒绝了:“我就罢了,你确实该好好休息。你带阿杏去吧,我留在店里看着。”
“......”乔琬见劝不动她,转过身暗暗叹了口气。
原本看她愿意找些事情做,以为她调整好了,没想到......
她很快又扬起笑脸,锲而不舍:“那阿姊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玩意儿?或是身边缺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不许说没有,至少得说一样出来。”
“......”乔妘拗不过她,想了想,道,“倒真有一样。从前杏芳斋的凤尾酥做得极好,我最爱吃。若你们经过,看见还有,便帮我带一些回来吧。”
乔琬满口应下,这才放过她。
第65章 三合一章
黄记酒楼背靠尚书府,是黄家祖产,也是方圆十里最大的酒楼,和国子监后门那一家分店不同,开在这北市里的总店装潢要豪华许多,各色美酒佳肴,滋味殊胜,侍酒丫鬟也漂亮,一走进,暖香袭面,如坠温柔乡。
不少角落坐着三两乐姬,唱着水乡缠绵的调子,打南边来的客人听了舒心,一高兴便多给了打赏,过会又换了北地破阵曲,金戈铿锵之声鼓舞人心,催得人豪饮三大碗。
虽价格不菲,生意却很好,是周边生意最好的酒楼。
这些日子店里却冷淡了许多。
这一家黄记的管事姓黄,便是黄府的家生子,随主家姓,是经常见得着家主,在黄郸面前很有几分体面的那种,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个聪明人,很会揣度主家的心思。
黄管事起初还以为是酒楼里菜的口味问题,他叫庖厨做了一桌,都是店里过去买的好的招牌菜,尝了尝却没尝出来有何不妥,依旧是那味道。
他便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这段时日外面新店多,绊住了老客们的脚。
过去也有时出现这样的情况,没几日就恢复了,前段时间那昙花一现的石记可不就是这情况么?
眼下哪里还能听得见石记的名声呢?
等到过了段时间,在看到上一季的账簿时,他才意识到了危机。
而后他回忆店里情况,发现就连最近来店里的一些熟客吃的也少了,多数都是来此喝酒,只点一些佐酒小菜,让人尴尬的是,点的这些菜还有不少剩下的。不似从前,大家虽然也喝酒,但饭还是要吃的,并且吃得很好,对他们酒楼的饭菜口味很满意,还有不少人还专程为他们饭食的口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