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戛然而止，她看着地上的狼藉一愣。
哪里有什么步离人大军，眼前明明只有摆放整齐错落有致的尸体和肉块，还有一些尚存理智但身体残缺的步离人在大喊“白毛红瞳疯婆子”。
我枪都掏出来了，你就让我看这个？
而此刻，镜流正在和玉阙的云骑军交接事宜，倒是站在她旁边的白珩率先发现了赶来景元和星，她有些惊讶，随即摆摆手：“阿星！你回来啦！”
而后，白珩又搭上了景元的肩：“去看看玉兆好友排行榜，你师父今天猎杀的步离人数量又要一骑绝尘了！”
景元：“所以你十万火急的事就是这个？”
白珩：“......不然呢？”
星：“......什么排行榜？”
白珩又向星解释道：“曜青太卜司黑科技，可以实时连结玉兆，统计你猎杀孽物的数量，还有好友排行榜，云骑必备神器！”
星：“不愧是曜青出品......不过我能理解，我有个朋友，他也会在智库里帮我统计我杀过的敌人的数量。”
当然，还有一件事......
对于星来说比较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个的脸，忍不住发问：“你们的组合......今天人数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星：“怎么只有三个人了！是不是少了一个！”
景元：“确切的说，是少了两个......应星和丹枫呢？他们没和你们一起吗？”
白珩：“因为任务过于简单，所以我们直接分头行动了，他们俩应该一直在一起呢！我刚刚才和应星通过信，他们如果不来找我们，就是平安回了罗浮。”
星：“啊这，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第34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
违规昵称1234：你听说过五日环绕的世界吗？
丹枫：......
违规昵称1234：据说那里的龙可以更替昼夜，轮换时节。
丹枫：......是吗。
违规昵称1234：如果可以的话，你想不想去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
据说人在失去亦或是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在生死边缘游走之际，脑海中会忽然回想起某件事。
那么现在，丹枫看着手里彻底熄灭，不会再亮起的玉兆屏幕......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这段对话？
.
或许是因为剑首大人敏锐的直觉，她总觉得步离人舰队的行踪向来神出鬼没，或许不止眼前刚刚解决的这些，所以打算带着白珩再去周围巡视一圈，检查一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秉持着仙舟人一贯“来都来了”的风格，星可以跟过去看看，但白珩非说远来是客，推着她早点回罗浮。
更准确的说，是回罗浮去见男人。
所以这种好事星当然也没有拒绝。
而且，她挺急的，真心的。
她费尽心思从几百年前兜兜转转回到这里，又跋山涉水从罗浮赶来玉阙，可不是来欣赏面相丑陋的步离人的尸体的。
她真的很想和丹枫见面，她也有很多话想说。
听着白珩在耳边报平安，星此刻才沉下心来，她坐在自己随手叫的“滴滴星槎”，启程从玉阙回到罗浮，而后自己又拨通了丹枫的电话。
这个在列表里躺了好几天的，本不应该能够再次联系上的人，仿佛又重新染上了色彩和温度，星还觉得有点小激动。
然后她就和大家一样，收到一阵忙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打通，星还是小小的失望了一下。
同样的，如果不是大家都不能联系上丹枫，星大概差点就要觉得是他对自己悄无声息的离去感到生气，再也不想理自己了。
星觉得自己可以解释这件事，她这次是真的有理由的！这理由也不是她编的！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应星的电话。
既然丹枫和应星在一起，那打应星的电话也是一样的。
“......”
怎么连应星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一个人的电话打不通可能是巧合。
两个人的电话一起打不通，就很容易惹得人浮想联翩。
这怎么和白珩说得情况不太像呢！他俩真的顺利回罗浮吗？
想到这里，窗户边忽然飘来，或者说是砸来了一具失去了手臂与大腿的步离人的尸体，星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孽物死后凝固在脸上的恐惧的表情，在车窗内看着十分狰狞。
而后，它又在星槎的冲击力下飞走，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星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窗外这一只东倒西歪的“不速之客”，而是一旁的司机率先大喊大叫了起来：“啊！好丑啊！”
镜流的剑下亡魂能飘这么远吗......
单看暴力程度像是镜流干的，不过看着也不像是用剑劈的，这□□撕裂的痕迹，星总觉得甚是熟悉，有点像......
有点像啥来着？
还没等星思考出什么结果，一旁的司机再一次大叫了起来：“啊啊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么多狼头人啊！早听闻玉阙边境不大太平，早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
星：“......”
而后，司机就开始碎碎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司机的碎碎念起了作用，这些丰饶联军的飞船似乎确实没怎么注意到星所在的这艘星槎，而是浩浩汤汤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似乎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星疑惑地再次望向窗外，除了常见的步离人，还有一些别的生物，比如说酷似反物质军团的半人马怪物，和长着翅膀的......鸟人？
星现在觉得，或许镜流的直觉是对的，或许......
“他们是去哪里？”
但司机只是一个普通的司机，他哪里会知道这种事情，于是星又改口补充道：“能跟上去看看吗？”
“开什么玩笑，普通人遇到这种事逃命都来不及，你怎么还上赶着......啊！”
司机话音未落，就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淬了毒的箭猛得碰碎了星槎的玻璃，贯穿了司机的手臂，也彻底打断了星的思考。
“你你你没事吧！还能开吗？”
“别担心，我们仙舟人的自愈能力非比寻常，区区致命伤不足为惧......”
“话是这么说，但我其实更担心我自己，你就不怕星槎坠毁一尸两命吗？”
“......”
秉持着人道主义原则，再加上漫天的丰饶孽物簇成一团，就算司机再坚持职业道德与修养，星也不敢让他继续开下去了。
最后在星的帮助下，星槎迫降到了最近的星球，星还贴心的给他找了个医师，正巧对方是个在丹鼎司有过多年工作经验的持明，如今外出做了游医。
“你看看，持明一族的秘术对外伤是极为有效的，不过对毒的作用却很小，你应该找个正经的医馆......”
看着眼前的持明医师驱动云吟术法，星本来断掉的思考如今又重新连了起来，回想起那具拍在窗户上的尸体，那撕裂肉身的痕迹......
“是......云吟术？”
星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丹枫被丰饶联军绊住的可能性，但以星对丹枫的了解，得多大一支舰队才能拦得住他？
.
丹枫收回了自己的玉兆，又拿起了应星丢给自己的玉兆，那一格电在屏幕闪烁过后也终于是彻底熄灭了。
扔一个没电的玉兆给他，跟扔一块板砖有什么区别，丹枫无奈地收起了这块板砖，不，是这块应星的心意。
事实上，就算玉兆有电，这里也未必有信号。
为了拖住这一大群丰饶联军的舰队，丹枫选择把他们引到就近的小星球上，这里确实空旷，也着实荒凉。
丹枫从天而落，踏过土地上的鲜血与白骨，一批又一批的步离人经他之手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亦或是溃不成军四处逃散，渺小的军阵一如蝼蚁般，最后于渊薮中被碧涛吞没。
他一如以前一般傲慢，而永远留在战场的，除了敌人，还有平凡的人。
龙心告诉他，那不过是世上又拂去了些许微尘，生命终会再生，一切都无需挂怀，而自己作为龙尊，须知一龙落而万物生，即便是到自己死的那一刻，也得想着自己的尸体能否滋润万物，自己的来世将会再次担起“龙”的职责，这是不朽的代价。
但龙心并不是他生命的全部。
他也有作为人的内心，那一颗属于他自己的，属于“丹枫”的心。
他会为无数无法再次回到家乡的普通人而悸痛，会对无休无止的斗争而厌烦，亦会对世上无谓却无奈的别离而遗憾。
他也会贪恋同袍温暖的血液，贪恋流转天外的星海，贪恋那一朵盛开在贫瘠而荒芜的内心的花。
或许正如应星所说，不知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最近做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
应星他现在......是否平安与镜流他们会和了？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的记忆逐渐模糊，他好像恍惚间看见了一些事情。
他看见自己的好友相继离去。
他看见一头孽龙盘旋与鳞渊境上空，那是出于他之手的怪物。
他看见自己被玉柱牵锁，长针贯身，最后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看见自己的时间就这样被吞噬，他结束了一生......而她再也没回来。
......为什么他会看到这些东西？
相传人会在生命终结之时回想起一些事情，而如今，他看着自己再也不会亮起的玉兆，里面还放着一些宝贵的回忆，比如说和那位违规昵称1234的聊天记录，还有......和星的记录。
或许泡了水的玉兆可以修好，但那些逝去的回忆，却是永远回不来了。
他不知道他从这些聊天记录，从这些所谓“外面的世界”得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或许确实是他所向往的。
他还记得，她说......
“你听说过五日环绕的世界吗？据说那里的龙可以更替昼夜，轮换时节。”
“如果可以的话......”
那句话与脑海中的身影渐渐重叠，它从一个女孩的口中发出，而她又渐渐模糊。
或许哪一天，他也会行走在塔拉萨某个边陲小镇上，亦或是抬头仰望萨尔索图不断变换的黎明，漫步于出云和高天的交汇处。
然后遇上她的朋友。
但那个说要陪着自己的人，终究是已经不在身边了。
而这些景色，或许也不能一起去看了。
他缓缓垂眸，听着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他们肃杀而冰冷，那眼神不用看也知道，是恨他入骨的眼神，而他已经没什么心思回头了。
“你就是不朽的龙裔......罗浮饮月君，如今面色痛苦孑然一身地站在这，是在给我一个了结你的机会吗？”
“你下了一步昏招啊，代替你的朋友独自留下，而我们生生不绝的子民已耗费你太多力气，如今的你，单枪匹马，如何再与我们相敌？”
“或许这就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手上沾过我们同胞多少血，最后都是为你不得好死的下场添砖加瓦罢了。”
听到这声音，丹枫飘离的思绪被拉回了一点，他微微蹙眉，而后侧目，看着身后再次出现一批步离人军队，而他们的领头正对着自己露出轻蔑的笑。
他长叹一口气，原本略有跳动心最终还是沉了下去，就像那再也回不来的聊天记录一样。
他心意冰冷地再一次抬起手，将这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再一次藏于心底，却在听到空中轰鸣的星槎声后愣了一下。
这里居然会有来自仙舟的星槎发动机的声音，难道是镜流他们找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咳咳，这下英雄出场该有掌声了吧！”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丹枫都不会记得自己此刻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这辈子大概就这一次了。
那不甘与迷茫，那释怀与解脱......
愣神片刻后，他抬头，看见了一辆拨开云雾的星槎，不，那不是星槎，那是一束炽烈的火，引来照在他脸上的微光。
是他一生的眷恋和狂想。
女孩正站在星槎门框的边缘，任由狂风吹乱她的衣摆与发丝，而她自己则插着腰俯视下面一众步离人，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你一句话吗？即便是玉阙仙舟最有名望的太卜，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卜算百分百正确，因为谋事在人，而成事......”
星骄傲地竖起大拇指指了一下自己：“一定在我吧！丑家伙！我今天就是来收你神通的！”
“还一起聚在那里，是不怕我这艘星槎上面的大炮吗？”
星甩了甩头发，然后瞬间凝固......
这“滴滴星槎”上面哪来的大炮啊！
星觉得尴尬，底下的步离人大军也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最后不客气地发出了嘲笑：
“一个女孩？仙舟那帮老不死的是无人可用了吗？”
“为什么她开个出租车还开出自信了？”
星：“......”
话音刚落，那步离人的身体就自顾自地烧了起来，一柄火枪没入了它的胸膛。
你说你惹她干嘛。
不过其实他们都不重要，比起耍帅，星还是更关心一大堆丑东西里站着的那个人，看到他，星的语气里抑制不住地洋溢着欢快的音调。
“丹枫――你看的到我吗――”
她想了一个完美的姿势，准备一跃而起，帅气地降落到他身边。
然后星完美地踩到了自己的鞋带。
掉......掉下去了！
“救......”
“啊！”
此时此刻，丹枫在脑海中闪过很多事情之后，如今倒是有些无措起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颗代表了他喜怒哀乐的心，那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渐渐充盈了五脏肺腑。
这颗心为谁而跳动，又为了谁再次变得鲜活......
或许从此刻开始，他遇见了那个逃离宇宙的意外。
或许从此刻开始，他自己人生的轨迹也将就此改编。
这是落入他人生的幻想与信仰，是他死水般内心里的星光，是他一生的沉醉与温柔。
那一颗带着金黄色浅光的星星，踏碎星河，于高天之上坠落。
是为了来见你。
.
丹枫看着星直直地朝自己冲了下来，但脸上却无惧色。
他看着她张开双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如星河流转。
他看着她环住了自己的脖颈，跌入自己的胸膛，而自己最终牢牢地接住了她。
这确实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