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杰的臂弯下钻出来，扒在城墙的边缘上，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对峙的两人。悟举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交叠在一起，他的无量空处快速延展开来，将宿傩包裹在其中。我们没法再观察战局了，不过等待了几分钟之后，领域形成的圆球就突然碎裂开来，伴随着领域消散的烟雾，宿傩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他少了一只胳膊，脸上也带着伤痕，样子显得很狼狈，而悟背对着我们，依旧站的笔直。
是悟赢了吗？
虎杖和熊猫在城门下激动地呼唤悟，我也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悟的名字，悟的身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我们，他再次朝着宿傩冲去，和对方打作一团。他们的位置随着高速的移动产生了变化，我终于看到了悟的脸，却在看清的那一瞬，当场就傻在原地。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刀割状的伤口，全部都在淌血，还有一道极长的伤痕，从悟的额头一直划到脸上，划穿了他其中一只眼睛。悟正用他仅剩的那只苍蓝眼眸坚持着对战，可他身上的伤口却在宿傩那种奇怪的攻击下，接连不断地增加。
开什么玩笑……
我不得不承认羂索确实说对了一句话，我就是一个冲动行事的笨蛋，一个毫无耐心的傻瓜，光是在看到悟受伤的那一刻，我的理智就已经飞到九霄云外了。
他怎么敢！这个该死的老妖怪！他怎么敢打伤悟的眼睛！
我的整个灵魂都在战栗，感觉自己在变得越来越热，掌心蹭的一下冒出火来，全身也紧接着燃起了橙红色的火焰。我听见杰在喊我，他试图阻止我的鲁莽之举，可是我却没办法冷静下来，几步就爬到了城墙的边缘上，然后一脚蹬在砖块上，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飞跃而去。
燃烧！不断地燃烧！为了守护我爱的人，哪怕要把我的灵魂都焚烧殆尽，我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依然弱小的我，现在所能做到的全部事情。
第61章 正文五十七
灵魂的质量好像比肉/体轻巧很多，我本想和之前对付加茂家主那样，通过自我升温来达到加速的效果，没想到灵魂燃烧起来之后，我的移速起码提升了四五倍都不止，蹬地助力的那一脚，直接让我像个炮弹一样弹了出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姿势都还没调整好，整个人就已经飞到悟和宿傩面前了。
正在对战的双方完全没料到我的突然进场，悟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宿傩也好像有点吃惊，而我在如此高速的情况下，没法立刻暂停移动，只能顺着惯性向前冲，结果最后一头撞在了宿傩的那张怪脸上。
“噶啊！”
宿傩被我突如其来的头槌砸得后退了两步，我身上的火焰在我们相撞的部位炸起了一团极高温的火花，其中的一簇溅射进了宿傩还没来得及完全闭上的眼睛里，他顿时发出了一声难听的低嚎，而我也在冲撞力的作用下变得头晕眼花，但即使眼前一片模糊，我仍试图挥拳攻击，同时大喊出声：
“离我的老师远点！你这该死的丑八怪！”
“臭丫头！” 宿傩用一只手捂着眼睛，其余的手臂横在面前，抵挡着我胡乱的出拳，他整张怪脸都扭曲起来，身旁的空气再次发出鸣响，“找死吗你？！”
糟糕！他要放那种空气斩了！得赶快躲开才行！
我离宿傩太近了，一时来不及转开身体，悟的手臂却在这时从我身后伸过来，一把将我揽住，他带着我避开了宿傩的无形斩击，并且迅速退到了远处。
“你搞什么？！” 悟用手臂托着我，瞪大了他那只没受伤的眼睛，“我不是说了退后嘛？你干嘛突然冲上来？！”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继续袖手旁观啊！”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火焰在身上不断翻腾，情绪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你要是想骂就骂吧！反正我挨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悟闻言呆住了，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几次，大概确实想训我，可我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又让他很难开口。我看着悟伤痕累累的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又害怕弄痛了他，只敢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悟的耳垂。我现在总算能确认了，反转术式的确不能治愈灵魂所受的创伤，加上悟的无下限又被宿傩给破解了，这场战斗对悟来说，恐怕也是一场经年不遇的挑战。
悟看着周身冒着热气，眼泪一流出来就迅速蒸发的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他抬手按住额角，貌似很苦恼的样子，可他那被手掌半遮挡的嘴角，却和他所展露的神情截然相反，不仅在慢慢上翘，而且笑意似乎还在继续扩大。
真奇怪，我怎么感觉……对于我不听话的举动，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挺高兴的？
“天啊，你这家伙，” 悟放下手望着我，他的语调颇为无奈，眼底却透着奇异的色彩，像是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悟！等回去之后再说教！” 杰沙哑的喊声远远地传来，“三分钟之内解决战斗！”
整个空间忽然开始晃动起来，我转头看向杰的方向，发现他的眼睛又开始淌下血泪，而且同时嘴角也流血了。而领域里的那条河流，在我和悟说话的时间里迅速枯竭，对岸的咒灵们嘶吼着越过干枯的河床，纷纷扑向恢复过来后，打算再次攻击我们的宿傩，其中有几只高级别的咒灵扭头看了我好几眼，似乎想靠近我，但最后还是在杰拼尽全力的操纵之下，听话地为我们拖延住了敌人的攻击。
杰可能是快到极限了，那扇巨大的城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慢慢从两边闭合起来。我听见杰高喊着，叫大家赶快从还没完全闭合的城门里出去，悟扭头看了杰一眼，又转回头来看我，我生怕他赶我走，立马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告诉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他先走的。
“知道了啦！” 悟再次笑了一下，他托着我的手把我往上掂了一掂，“那就准备好哦，要上了！”
话音未落，悟就带着我腾空而起，我环着悟的脖子，同时按照他的指示，和悟一起抬起手，把我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我们一同朝着宿傩的方向开始凝聚咒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灵魂状态下，咒力传导变得更加透彻和迅捷，我释放的咒力透过我们相合的部位，在悟的把控下，和他的咒力逐渐交融到一起。悟掌中那团湛蓝的咒力在吸收了我的咒力之后，颜色逐渐趋近于青色，而且隐隐的，形状也产生了变化。
“诶……” 悟的声音里带着惊喜的意味，“没想到灵魂状态居然连这个也可以做到……”
我看着悟手心里的咒力，慢慢转化成了我熟悉的形态，也不由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悟没有任何迟疑，在咒力的膨胀几近圆满之时，就毫不犹豫地释放了术式。
【术式顺转·苍龙】
青蓝色的火焰巨龙伴随着悠长的龙吟，从我们的掌中呼啸而出，它大张着龙嘴，口中带着无穷的吸引之力，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进了体内，那些青幽的龙鳞上，散发出无以伦比的高温，所过之处全被烧灼成了一片焦土。苍龙盘旋前进，杰的咒灵们在它靠近时配合地闪避，让那尖利的龙齿，精准地咬穿了宿傩的胸膛。
“可恶！”
宿傩用手臂推着龙齿，他被苍龙咬着，身体在充满尖锐碎石的河床上擦过，苍龙口中不可抗拒的吸引之力让他难以挣脱。而悟又在此时，带着我转换了攻击的方向，我看见悟的掌中凝聚起赤红色的咒力，下一秒，一只超大号的火焰狮子咆哮着显形，猛地朝着宿傩那座亮着黑火的神龛扑去。
【术式反转·赫狮】
赫狮的全身裹带着排斥一切的反弹之力，它不停冲撞着神龛的正面，那座建筑在外力的作用下持续摇晃，随后就发出明显的碎裂声，赫狮挥动利爪，拍在神龛的裂缝上，深红色的火焰从它的爪尖不断涌出，覆盖了宿傩的漆黑火焰，神龛很快就在赫狮的攻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呃！”
宿傩的领域在赫狮毁掉神龛的那一刻，整个崩塌了，之前那些让我们头痛的空气斩，也在领域解除的同时全部消失不见，宿傩的嘴里喷出大口的鲜血，他的咒力正在急速地衰减。我本以为悟会乘胜追击，没想到他却突然扭过头来，开始说一些与目前的情况毫不相干的话。
“你还记得你给老师放烟火的事吗？” 悟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问我。
啊，悟说的是去年他生日那次，我当然记得，可是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嗯？等一下！虽然一直没机会看时间，但好像悟参战之前，月亮就已经升上中天了，他和宿傩又打了这么久，领域外的现实世界里可能早就是清晨了，这么说起来，今天的日期……原来又到了悟的生日啊！
我其实有准备礼物，只不过悟之前在出差，我又接了任务，所以才把这件事暂时给忘记了，虽说没在第一时间向他祝贺是我不好，但是现在这个氛围，怎么看也不是适合庆祝的场合啊！
我犹豫了一秒，终究还是不忍心在悟生日的时候对他说扫兴的话，但又顾忌着此刻的情势，于是靠过去亲吻了一下悟的鼻尖，对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就催促他专心战斗，等回家之后再讨论庆祝的事。
“不是啦……” 悟面对我有些敷衍的应答，伤痕斑驳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委屈的神色，“算了，你接下来可要看仔细啊！”
他搂紧了我，示意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远处，那天地交接的彼世之界，疾驰的赫狮和飞旋的苍龙正朝着彼此高速靠近，被苍龙紧紧咬着的宿傩虽然还在挣扎，可他的力量显然已经趋近衰竭，那张怪脸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便在苍龙和赫狮相撞的瞬间，消失在耀眼的光晕里。
【虚式·茈光】
在一阵爆炸的巨响过后，紫色的光辉于顷刻间铺满了整个天空，绚烂的光束在天幕中舞动着，不断变幻出斑斓的色彩。我过去曾在书本上看过关于极光的照片，当时觉得也不过如此，却没想到当它们真实绽放在眼前时，会是如此美轮美奂的景致。天空中还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极光中缓缓飘落，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接了一点星光，发现那竟是一片即将焚尽的灵魂碎片，宿傩的咒力正随着星火的消散而逐渐消弭，很快就完全不能再被我们感知到。
赢了……
那个作乱千年，犯下了累累罪行的混沌诅咒师，最终在我们合体术式的威力下，彻底消失在黄泉的边界中……也真是让人没想到，生前如此面目可憎的灵魂，死后竟能以这样唯美的场景谢幕……
我还没来得及再欣赏一会美景，眼前的一切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为了配合悟的咒力输出，我几乎把身上仅剩的咒力都全部耗尽了，灵魂的火焰在此刻慢慢熄灭，我无法再动弹，只能软绵绵地倚在悟的身上，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没情趣的笨蛋……” 悟嘀嘀咕咕的，任由我靠着他，“我只是想礼尚往来一下而已啦……”
他伸手把我的脸托起来，那只仅剩的苍蓝眼眸中，透露出绵延不绝的柔情，即使容颜俱毁，我却仍然在悟渐渐靠近的脸上，看到了往日所熟悉的那种，让人无比安心的笑容。
就在这极光舞动和星火闪烁的璀璨天空之下，那位独属于我的神明，悄然赐予了我一个温柔至极的亲吻。
第62章 正文五十八
“白痴悟！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杰忍无可忍的喊声打断了悟的动作，“还有只老鼠要溜了啊！”
咒力耗尽的疲惫感让我的上下眼皮都在打架，悟亲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没力气回应他，这会听见了杰的声音，我心里虽然着急，可四肢全软着动不了。悟皱了皱眉头，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短暂的亲吻，他抱着我转向，我们看见羂索正在飞快地朝着即将闭合的城门逃去。
那家伙一边跑，一边朝身后释放了他的术式，一大堆血肉模糊的婴孩张着满是尖牙的小嘴，扑向正在追赶他的乙骨学长。乙骨学长被这一招拖延了脚步，羂索趁机窜到了城门边，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门内的雾气中，眼看就要从杰的领域中逃脱。
领域中忽然响起一阵歌声，那旋律是如此熟悉，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唱歌的人是千鹤，不知为何，她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杰的领域，而是独自站在城门附近的草地中，自顾自地歌唱着。千鹤的神情看起来忧伤而寂寞，而原本即将逃出领域的羂索，在听见歌声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的小鸟……”
羂索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停住了脚步，情不自禁地看向千鹤所在的方位。而就在他迟疑的这一刻，悟带着我瞬移过来，用蕴满咒力的手刀斩下了羂索的头颅。
身首分离的魂体缓缓倒在城门前，杰的虎形咒灵和乙骨学长的白色式神一起扑了上来，把羂索的魂体悉数撕碎。这时的罗城门已经只剩下了一道狭窄缝隙，悟正要带着我离开，我看到独自站在草地上，怔怔看着羂索灵魂碎片的千鹤，赶紧对悟说，我们也得带上她一块走。
“别担心，” 悟看了一眼身后，“忧太过去了。”
我用余光瞄到乙骨学长的身影，顿时放下心来，城门的缝隙还在不断缩小，我们不能继续磨蹭了，悟一手抱紧我，又用另一只手护着我的脑袋，带着我穿过那道缝隙，进入了茫茫白雾之中。
和进入领域时身体变轻的感觉相反，当雾气环绕住我们，我感觉身体在逐渐变得充实，灵魂重新得到了血肉的包裹，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倒在加茂家的庭院里，身边一左一右躺着的是杰和悟，他们也在慢慢苏醒。
腰上传来阵阵钝痛，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灵魂状态时的伤处，此刻在躯体上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完全一致的伤口，转头看看悟和杰，悟的脸上和灵魂状态一样，布满了道道伤痕，另一边杰的眼角也残留着几滴血珠。
肉/体的伤处不影响灵魂，灵魂的状态却能折射在肉/体上吗……
清醒过来的杰伸手把我搂过去，他虽然极度疲劳，却还是把手放在我的腰上，用仅剩的咒力发动术式给我治疗。他的咒力在我身体里穿梭，我很快便感觉腰上不疼了，人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就轻轻回抱住杰，告诉他我已经没事了。
我和杰相互搀扶着爬起来，悟的状态比我俩好，他撑着地坐起身，试图用反转术式治疗自己的伤口，但没能成功，还是杰伸手拍在他的手臂上，再次用无为转变修复了悟的脸和眼睛。
给我们治疗完之后，杰深深呼了口气，他垂着头靠在我肩上，我感觉到肩头的重量急剧减轻，紧接着怀里就多了一只黑色的猫咪，猫咪趴在我的臂弯里，半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小猫看来是真的累坏了，我抱紧了杰，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悟伸手把我俩一起揽进怀里，我们头顶的天空正在慢慢变亮，这个冗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多谢啦，搭档！”
悟眨了眨恢复如初的眼睛，用拳头在杰的爪子上轻碰了一下，杰打了个哈欠，甩了一下尾巴作为回应。我靠在悟起伏的胸膛上，听着他规律的呼吸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真的赢了那些可怕的家伙们……
“当然会赢啊，” 悟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下，“因为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