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阶上——尤四姐【完结】
时间:2024-07-16 14:31:59

  二人抬顺着东一长街一路向北,到了大成左门拐个歪儿,转进了窄窄的夹道里。因着皇帝下令斋戒,宫门都是半阖的,等汪轸上前扣了门环,里头才打开门。
  如约迈进门槛,这回金娘娘又躲在偏殿里不敢见她了,站在前殿的丛仙和水妞儿讪讪发笑,“那什么……夫人先坐会儿,喝杯茶吧。”
  如约说不必了,走到菱花门前,抬手敲了敲,“娘娘,今儿不见,以后也不见吗?过几天中秋大宴,您也不打算露面了?”
  偏殿里寂静无声,隔了好一会儿才见金娘娘打开门,蔫头耷脑说:“你骂我吧,我是做牵头的老狗,头前卖了你,这次又卖一回,我没脸见你。”
  如约听她这么说,倒没脾气了,无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娘娘安顿下来了,心境好些了吗?家里的事儿问过没有,都处置停当了吧?”
  金娘娘见她不生气,胆子才大起来,上前携了她的手道:“已经妥当了。问罪发落的人,没法子办什么丧仪,不过是收拾起来装棺,送进祖坟就完事了。”说罢丧气地问她,“你心里八成瞧不起我吧,我这人真是没什么气性儿,爹都死了,还接受皇上那点子恩惠。”
  如约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种问题上,自然也是极尽圆融,“我没有瞧不起娘娘,到底您是先进了宫,后家里头才出事儿的。出嫁从夫嘛,您也有您的不得已。”
  金娘娘顿时对她感激涕零,“上哪儿找你这么善性的人去,不因我犯糊涂嫌恶我。那如约,要不今晚你住下吧,咱们一头说说话,好不好?”
第69章
  如约觉得后脊梁发寒,这么个主儿,谁知道睡着睡着,半夜会不会换人。
  所以她拒绝得很干脆,“不成,我还得回去伺候婆母。出门的时候和她告了假,没说晚上不回家。况且一个出了阁的妇人,夜不归宿多不好,还请娘娘体谅我的难处。”
  金娘娘显见地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不过闲谈两句是必不可少的,便拽她在南炕上坐下,好奇地打探:“万岁爷怎的又要见你?你这会儿都嫁了人了,他还惦记着你吗?”
  如约惨然望望她,心道这不是您干的好事吗,一会儿把我送上龙床,一会儿又把我嫁给余崖岸。
  要不是她昏招频出,自己已经在太后宫里伺候了。计划顺利的话,没准儿鹤顶红早就滴进了皇帝的杯盏里,这会儿江山都该易主了。又怎么会牵扯进这么多人来,费尽了心机,再重新和皇帝攀交上。
  “不说了。”她苦笑了下,“我是微末之人,哪儿做得了万岁爷的主。不过传我过去倒也没什么,就是说说话,和您一样,叙叙旧而已。”
  金娘娘斜着眼“噫”了声,“你和他,有什么旧可叙的。男人盯着女人,不就是嘴馋吗,你还叫他骗了呢。”
  如约实在怕她再一次祸从口出,只得好言规劝她,“万岁爷琢磨的事儿,谁也不敢置喙,娘娘就算心里明白,也万万不能说出来。咱们之间原本不用藏着掖着,随便拉拉家常也是稀松平常,可对着外头,尤其宫里那些娘娘们,您千万不能说什么。这要是宣扬起来,我的名声还是其次,连累娘娘的安危,那就不好了。”
  金娘娘是经不得吓唬的,起先还口无遮拦,但听她这么说,立马老实地答应了,“我也是胡乱操心你,怕你夹在里头为难。如今可怎么办,你要想重新入宫,怕皇后那头不答应,余指挥也不是吃素的。”
  如约失笑,“我做什么要进宫呢。既然出去了,就没打算再回来。”
  金娘娘眨巴着眼,有些闹不清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了,难道还预备这么偷偷摸摸下去,享受的就是这份刺激?
  如约也不想同她多纠缠,耐着性子道:“我是来给娘娘请个安的,既见过了娘娘,就该回去了。娘娘回了宫,怕是照应不及家里,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娘娘不必客气,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金娘娘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热腾腾的,牵着她的手道:“如约,我这辈子结交的人不多,唯独你,坑得最多,你待我却是最真心的。”
  总算还能听见她一句良心话,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约笑道:“娘娘怎么同我外道起来,当初要不是娘娘把我从针工局捞出来,我如今还在做碎催呢,哪儿能有今天。我心里感念娘娘的好,所以也求娘娘顾全我,咱们虽没法子左右皇上,娘娘心疼我还是可以的,您说是么?”
  金娘娘点头不迭,“我也算受过了教训,不会往外胡说的,你只管放心。”
  如约笑了笑,站起身道:“那我就回去了,耽搁了太长时候,怕不好交代。”
  金娘娘把她送出门,切切地说:“我虽回了宫,可宫里这些人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她们。你得闲还来,别往南去,我让小厨房做好吃的,咱们一块儿吃顿饭。”
  如约说好,方从钟粹宫辞出来。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老夫人院儿里的人就招呼她过去,说小老爷写信回来了。
  等赶到上房,老夫人把信交给她,笑着说:“不日就要回京啦,料着在中秋前后,没准儿赶得上回来吃月饼呢。”
  如约低头看书信,上面都是些家常的话,请母亲的安,说在外面差事办得顺利,这信是回京半道上写的,人虽在外,心却挂念着家里。
  老夫人拿手指着那一行字,“瞧瞧,信上没提你,可心里不知怎么惦记你呢。这趟卸下差事,想必能歇上一阵子了。我明儿让人请个好大夫过来,替你仔细调理调理身子。早早儿要个孩子,家才有个家的样子。”
  婆母催着生孩子,家家都一样,如约含糊应了,复又乖顺地说:“正好,也替您请个平安脉。我瞧您这两天胃口不怎么好,还有些担心呢。回头让大夫瞧一瞧,开些调理脾胃的药,吃了好平稳度秋。”
  老夫人对自己的身子很有把握,拍胸说健朗着呢。不过打量她神色有些倦怠,体恤道:“今儿又在外头奔忙了,陪着说话最累,比干活儿还累呢。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让人把饭食给你送过去,就不用在这儿陪着我了。”
  如约赧然说谢谢婆母,“我明儿来陪您用早饭。”
  老夫人说不必,“明早睡到日上三竿才好,养养精神。别等元直回来一看,瘦了,那愣小子又来问我,是不是苛待了小媳妇。”
  如约心里不免五味杂陈,虚应了两句辞出来,不多会儿老夫人就打发人送了甜盏过来。
  她坐在桌前,看着碗盏里莹亮的蜜枣愣神,余崖岸就要回来了,这段恩怨,早晚有个了结的时候。她并不留恋余崖岸,只是到时候怕愧对余老夫人。她是个善性的人,至少对她,算得上无微不至。
  有时候怨怪老天爷让人两难,作恶多端的刽子手,为什么会有一位好母亲。如果她是个恶婆婆,整天以虐待儿媳为乐,自己就不用这么愧疚了。人心其实是会动摇的,穿越过荆棘,再走过一片开阔地,站住脚时难免迷茫,短暂地失去了方向,觉得就此停留也挺好的。可她自己安逸了,那些死去的亲人们,他们的冤该怎么去申?所谓的开阔地,是用至亲的尸骨铺就的,她多站一会儿都应该觉得羞愧,又怎么敢过多留恋。
  好在迷惘是暂时的,定定神,她又是那个一往无前的许是春。
  故去的人不能追觅了,她记起余崖岸曾经答应过,要为她安葬亲人的骸骨。这事儿她颠来倒去在脑子里权衡过,替家人收尸固然重要,但这举动要是落了有心人的眼,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反正忠义祠看守义庄的人能够分辨那些孤坟,将来有机会,自己可以派人去探访。眼下要紧的是找到今安,可她又连着等了好多天,还是没能等来叶鸣廊的约见。
  时间耽搁得越久,希望就越渺茫,有时候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这人世间太孤单,多活一日都是煎熬。
  就在她灰心丧气的当口,却有让她续命的好消息传来。
  这天下过一场雨,她正站在廊下看人收拾落花,见闻嬷嬷脚步匆匆赶来传话,“门上来了个太监,说姓杨,求见姑娘。”
  如约顿时一喜,“是个年轻的太监吗?”
  闻嬷嬷说是,“白白净净的,穿着妆花的衣裳。奴婢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他……”
  没等闻嬷嬷说完,她已经提裙赶往前院了。
  顺着抄手游廊过去,老远就见他朝内张望,看见了她,脸上露出矜持而温和的笑,朝她拱了拱手,“给夫人请安。”
  如约赶到门前,待要说话,却见槛外站着两个穿褐衫、戴圆帽的番役。她明白过来了,他是奉命承办公务,才到余家门上的。
  既然有人盯着,说话肯定是不方便了,她整顿起神色朝他还了一礼,“杨掌司莅临,有失远迎了。不知是不是朝廷有什么示下?掌司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杨稳身上,总有一种平和旷达的气度,即便是静静看着你,也能让你内心平静。
  他说不了,“多谢夫人盛情。奴婢是领了衙门里的差事,各家例行通传,中秋前后有外邦人涌入京城,朝廷为了维护百姓安全,例行要戒严。尤其出入宫廷的诰命官眷,另发一面名牌,到时候宫门上检点,还请夫人们出示。”边说边向她呈敬上两个锦盒,“因着不便打搅太夫人,另一面名牌劳烦夫人转交,请夫人收好。”
  他嘴里说着,交付物件的时候手上悄然往下压了压,她就明白了,这锦盒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打开。
  如约说好,“辛苦掌司了,特意走了这一遭儿。”
  微微一俯身,视线落在他胸前的补子上,早前在针工局的时候,她们专给官员宫人绣补子,尤其司礼监的品级划分,最是严谨。三爪为蛟,四爪为蟒,只有秉笔以上才穿蟒衣,秉笔以下穿三爪,甚至是无补子。可今天,杨稳穿的竟然是蟒衣,她才惊觉他不声不响地,这阵子居然又往上升了两等。
  “往后不该称您掌司了吧!您这会儿,是当上秉笔了么?”
  杨稳笑了笑,“司礼监原本有三位秉笔,不想两位先后出了岔子,一个获了罪,一个病死了。批红的差事不能没人接手,恰好我在诰敕房历练了半年,上头有意提拔我,让我暂代秉笔之职。”
  来龙去脉大致都清楚了,虽没有说透彻,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一个获罪一个病死,其中总会有些因由。秉笔太监是司礼监中最有学问的那类人,不是谁都能担任,籍月章无人可用了,才冒险把他扶植起来。余崖岸那头,自然不会和籍月章交心,更不会告知他杨稳要弑君。那么趁着余崖岸离京的这段时间,杨稳快速爬上去,等到余崖岸回来木已成舟,就算余有通天的本事,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也干涉不了司礼监官员的升贬。
  所以她不是孤军奋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杨稳也没有放弃。
  她心里踏实了,“那就恭喜杨大人了。日后东厂和锦衣卫联营,还要劳烦大人帮衬我家大人。”
  杨稳道:“夫人客气了,杨某资历尚浅,还需余大人多多提携。”
  碍于边上有人,许多话不能深谈,杨稳只是打量她的神情仪容,见她虽然有些消瘦,但精神却很好,那么余崖岸不在的日子,她过得应当不错。
  关于她和皇帝之间的风言风语,他也曾听说过。当时随扈制造谣言的人,连舌头都割了,这事儿暂且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但他心里清楚,她还在一心向着目标进发。
  彼此都没有半途而废,看见对方,诚如看见了另一个坚定的自己,可以让人重振力量。
  杨稳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还是退后一步朝她揖了揖手,“名牌送到,奴婢的差事就办完了。夫人请回吧,奴婢告退了。”
  如约欠身相送,看他坐进车轿里。车轮滚滚向前,他又望她一眼,方才收回视线。
  捧着锦盒回到自己的卧房,如约把老夫人的那一面差人送去,屏退左右后,打开了自己的盒子。
  名牌不重要,随手搁在一旁,揭开铺陈的缎子,就发现藏匿在盒子底部的信件了。展开看,杨稳在信里问候她,说不知这段时间她过得怎么样,自己身处的衙门又有人盯着,不能出宫见她,很是惦念她。初心不改,是信里最要紧的一句话,又说御前的苏味被贬到古今通集库,正失意着呢,他已经想办法和他攀交上了。
  东厂经营日盛,和锦衣卫分庭抗礼,甚至有了赶超的迹象。籍月章有时候会把要紧的差事交代他,他能接触的不限于诰敕房那些文书了,假以时日,自然会有有心之人找上门,到时候便可以图一图后计。
  最后还是不放心她,请她暂且忍耐,千万不要冒进。关于她的婚姻本身,他没有提及,但如约知道,他很为她的境遇悲愁。这件事成了不可言说的病灶,他有意回避,是为了免于引她伤心。
  如约实则是高兴的,还好,故人依旧,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慰藉。看完的信件不能留,她拔了火折子把信点燃,看它化成灰烬,才慢慢舒了口气。
  回身坐进摇椅里,头顶半开的窗外有鸟鸣啾啾,她开始思量余崖岸信上所说的内容。就要回来了,差事还没交代,回来比去时脚程慢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吧。
  这会儿湘王妃在做什么呢,正在家里如坐针毡吧。再等等,等到余崖岸回京之后见机行事,万一他把庆王带回京里受审,湘王妃就该彻底坐不住了。
  坐不住好,她和湘王虽然貌合神离,但夫妻就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庆王这个口子打开,又会牵连多少人呢,大邺的藩王们,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吧。
  脑子里纷纷扰扰,翻来覆去的筹谋,到最后都搅合成了一团浆糊,她蜷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进了八月里,照不见日光的地方渐生寒意,中晌在风口上睡觉,不留神竟会着凉。到了下半晌,她昏沉沉发起了寒热,这个消息惊动了老夫人,把调理身子的大夫又请来了,这回给她看伤风。
  大夫把脉,她忍不住掩着口鼻打喷嚏,打得老夫人心惊肉跳,“这是怎么的了,一会儿工夫五六个……”话音刚落,听她又打一个,老夫人忙化解,“一百岁、一百岁!把完了脉赶紧上床躺着,一会儿煎好了药让她们给你送进来。这两天别起身了,好好将养着吧。”
  如约揉红了鼻子,打出了满眼的泪,歪歪斜斜站起身道:“婆母,我失礼了。”
  “这时候还说什么失礼不失礼。”老夫人招闻嬷嬷,把她送进了内寝。
  如约在床上躺着,听老夫人在外面喁喁和大夫说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时候她母亲就是这样,但凡孩子打喷嚏,后面必要接一句“一百岁”。还说打喷嚏长个儿,尽是一些稀奇的说法,常让她觉得母亲是个故事篓子,只要缠着她摇一摇,就能倒出很多奇妙的民俗。
  后来家没了,她逃到金陵,再也没人对她说“百岁”了。今天乍然听到,一股热泪涌上眼眶,要不是借着伤风,真有些搪塞不过去。
  细想起来,她已经五年没生过病了,自打家里遭了难,这身体也晓事儿了,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原本就是一个人流落在外,病了没钱抓药,也没人照顾她,进宫之后更是不敢生病,怕给扔到静乐堂去。这几天倒是得闲了,中秋之前无事可做,瞧准了忙里偷闲生一回病,消磨消磨时间。以前自己不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如今却习惯了陀螺一样忙个不停,她娘要是看见现在的她,一定不会再叉腰指点她,说她懒出蛆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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