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里一直戴着的眼罩，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里，此刻，五条悟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裸着一双独特的六眼，瞳孔里清晰地映照着那一片令人心醉的蔚蓝色。
微微泛光的眼眸，美得像是能将人吸进去。齐木奈奈在那里面却看不到什么情绪，她的心里无端地升起一丝迷茫与困惑。
忽然，五条悟像是有所察觉，直起了身子，猛地转头看向她卧室的位置。他的眼睛转动的角度异常精准，正巧与她透视过来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
“她醒了。”
五条悟感受到齐木奈奈一晚上都在不安起伏的咒力，已经趋于平缓，看样子她的酒应该也醒了。
“悟，等一下。”
夏油杰依旧端坐着，没有要起身的迹象。同时他伸出手，迅速地拦住了五条悟，出言制止，“你先别着急，奈奈她刚刚才睡醒，你这样莽撞地冲过去会吓到她的。”
夏油杰很清楚，五条悟现在的状态不对劲。
昨天晚上在认出齐木奈奈之后，他整个人的反应就很大。夏油杰好不容易把他劝住，结果在奈奈安然入睡之后，五条悟一下就把矛头指向了他。
那些事情的真相因为涉及到齐木奈奈的超能力，所以无论五条悟怎样质问，夏油杰自始至终都只是沉默着。
两人在夜色里交战，直到天际破晓才收手。如果不是害怕惊扰到齐木奈奈，他们要是毫无顾忌地释放术式的话，恐怕这座岛都要在他们的对战中沉没。
岛屿四周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坑坑洼洼的痕迹，他们身上的伤痕已经各自用反转术式治愈，只是受过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即便夏油杰什么也不说，五条悟对于齐木奈奈的超能力应该也能猜到一部分，但仅仅是冰山一角而已。
齐木奈奈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夏油杰是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认知到这个惊人的事实。
把她惹着急了，夏油杰怎么想都觉得倒霉的会是自家挚友。
而五条悟却丝毫没有领会到夏油杰的良苦用心，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反问道，“她也会被吓到吗？”
齐木奈奈只是随意地留下几句话，就绝情从他的世界里抽离，不带一丝犹豫和留恋。而现在，她竟然还敢换一个新的身份，又骗了他那么久。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可有哪怕一瞬间想过他在知道这一切后的感受吗？她有想过他会因此而感到痛苦、愤怒吗？
她这样肆意地戏耍他的时候，她会害怕被发现的后果吗？
五条悟紧抿着双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部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僵硬。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这样质问着自己，脑海里却极不合时宜地回闪过上次齐木奈奈在他面前哭泣的画面。
那是新年的深夜，五条悟嫌弃地提着她，丢进了浴室里，要求她
洗掉身上不属于她的咒力残秽。
齐木奈奈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坐在他的面前。在五条悟不停的逼问下，迫不得已地说出了她一直隐瞒的“秘密”。
逐渐溢满眼眶的泪水，贴着她浴后透着粉嫩的脸颊滑下，一颗接着一颗，汇聚在她那精致小巧的下巴处。摇摇欲坠的水珠即将滴落的一刹那，五条悟突兀地伸手去接住。
五条悟的脚步猛然顿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捻动着，仿佛在回味着记忆中那一瞬间的触感，指腹处好像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湿润。
女生那哀伤而无助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的身躯，还有那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五条悟的脑子里逐渐被这画面所占满，原本燃起的愤怒，似乎在这一刻被冲淡了。
胸口莫名地涌起一股烦闷，五条悟有点不爽地停在了原地，和夏油杰一起耐着性子等待。
*
齐木奈奈自从清醒过来后，就一直在冷静地复盘现状。看那两人不同的反应，她大概能想象到自己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问题。
利落地穿好鞋袜，齐木奈奈在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发现里面只剩一个发绳了。她拿起那根发绳，熟练地将自己的头发绑成了一个简单的高马尾。
夏油杰看到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抬手，弯起嘴角露出温柔的微笑，“奈奈，早上好。”
一旁的五条悟可没有互道早安的心情，他单刀直入地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齐木奈奈十分干脆地点头，她的眼神镇定，丝毫没有被认出身份的慌乱，“也许你有一些问题想问我，不过，你可能需要稍等一下……小悟。”
这个称呼，相当于是直接承认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对此，五条悟稍稍满意了几分，紧绷的面容略有松弛。
至少，她这次没有再选择继续欺骗他了……
五条悟刚感觉到自己的心情有那么一丝转为明朗的迹象，张了张嘴正想要问她还要等什么的时候……
只见齐木奈奈转向夏油杰，冲他轻轻地勾勾手指，“杰，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夏油杰似乎毫不意外，极为听话地应声，“好的。”然后迈步跟上齐木奈奈的背影，随她一起走进了房间。
在与五条悟擦身而过的时候，夏油杰还特意偏过头，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五条悟的面上没有显露出特别的情绪，但夏油杰能感觉到他刚要升起又蓦地一沉到底的情绪。
五条悟双脚像是被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举动，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抬脚跟上去。
那压抑的情绪却实质般地在空气中悄然蔓延开来，他周身的氛围也随之愈发沉闷，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夏油杰和她之间一直以来都有着秘密，在齐木奈奈那里，夏油杰的位置好像也是永远排在他的前面。
每一次见面打招呼，她永远是第一个叫杰的名字。每次回消息的时候，她也是先回复杰。打电话时，她同样也是第一个先给杰打，而自己似乎总是被搁置在一旁……
久远的记忆一页页地在脑海中翻开，五条悟嘴里品尝到一股奇特的酸涩滋味。像是嚼着未成熟的果子，又苦又涩的味道在舌尖萦绕。
他紧紧地抿着唇，将这股负面情绪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是默默地告诉自己――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罢了，自己没必要为此而耿耿于怀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五条悟仰起头，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乱作一团的复杂情绪抛开。尽管他努力去克制，想要让自己表现得平静而淡然，可眼神中那一抹落寞却还是如阴云般隐隐浮现，挥之不去。
――“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你喜欢的是杰吗？”
十年前的五条悟，彼时他还带着几分青涩与稚嫩。
在和她表明心迹的那一天，五条悟只觉得自己紧张到了极致，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当时她的回答是那么的干脆利落――“我没有喜欢杰。”
骗子。
还说没有喜欢杰。
――“真的吗？”
――“真的啊，这种事情，我骗你做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追问，期待到声音都有些发颤。
而她回答得那么肯定，那么理所当然。
可她明明就是个骗子啊！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时会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她。
五条悟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昨天晚上那一幕，他是亲眼看到的。
他们两个人抱在一起，齐木奈奈白皙的肌肤上都是他留下的吻痕。
夏油杰还无比肯定地说，如果他不来打扰的话，他们还会做更多更加亲密的事情。
第138章 杰的主动坦白
十一年前, 齐木奈奈突然出现在高专，好像带着某种目的，刻意地接近夏油杰。
一年之后, 她又毫无征兆地离开，就像人间蒸发了, 谁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而现在，齐木奈奈变成全新的模样，伪装得天衣无缝，重新来到咒术高专。
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层出不穷的疑问, 在五条悟的脑子里已经盘旋了一个晚上。
基于某些细微之处的熟悉感, 他有怀疑过齐木奈奈和樱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只是，他有意无意地对她进行了各种试探, 都没有发现任何的破绽。
直到前天，五条悟让她参与了\索的审讯工作, 并且第一次和她谈论起了樱的事情。那个时候, 他甚至还打算让齐木奈奈通过读心术来查看他和樱的记忆。
当时她的反应是什么呢？
刻意避开与他眼神的直视, 表情有些奇怪的样子, 身上的咒力也不太稳定。
现在想来, 他对齐木奈奈的信赖, 反而成了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一直自诩为“最强”的五条悟, 这个在咒术界中几乎无敌的存在, 曾经却留不住自己喜欢的人。而现在，即便对方已经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依旧没能认出她来。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莫大的玩笑。
毫无遮挡的六眼，仍在不知疲倦地吸收着周围的信息。那些繁杂且毫无意义的东西, 不顾五条悟本人的意愿，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脑子里。
琐碎的画面、无关紧要的声音、莫名其妙的气息, 一股脑儿地灌进来。理智和情感也在这一刻激烈地纠缠不清，混乱的思绪让五条悟烦躁，却又无从理清。
他湛蓝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光芒湮灭，阴云密布的眼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各种负面情绪翻涌其中，压抑而迫人。
五条悟合上双眼，摈弃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再次睁开，盯着书房的方向看。
比起他现在的焦躁和烦闷，那两个人身上的咒力波动都很稳定，就像是在进行一场轻松愉快的聊天。
不过，夏油杰这栋别墅的隔音效果未免也太好了一点，五条悟在这里连半点轻微的声动都听不到。
他们两个到底在聊些什么？
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
静谧的书房里，齐木奈奈和夏油杰隔着一张茶桌，泾渭分明地相对而坐。
“杰，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齐木奈奈轻轻转动着手上造型普通的戒指，她的神色平静如水，语气和日常聊天一样平静，“你是自己主动说出来呢，还是要等着我一个一个地去问呢？”
如果她摘下那枚戒指，那么夏油杰的所有思想都会实时同步到齐木奈奈的耳朵里。
那种感觉，就相当于是从里到外被扒得一丝不挂了，毫无保留、坦诚至极地将一切见不得光的想法都赤裸裸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而那种毫无隐私可言的状态，是夏油杰极其不想体会的。
哪怕面前的这个女生是他最喜欢的，他也有着不想让她知道的某些心思，那些或许阴暗、或许纠结的角落，他并不愿轻易地袒露。
夏油杰不假思索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他选择了主动坦白。
夏油杰把自己和幽灵体记忆融合的事情和盘托出，而他融合的时间点，正好与齐木奈奈回到这里的时间点是一致的。
这个答案倒也不能说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事实上，齐木奈奈曾在脑海中设想过好几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而这种正是其中之一。
她看着面前这个诚恳对她坦白了一切的男人，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齐木奈奈的纤细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下巴上，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bug吧。”
夏油杰极为无辜地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有些急促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置于茶桌上的那只手。他双手相合，牢牢地把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内。
“奈奈，我昨晚才刚刚替你遮掩了超能力者的身份，你现在就要抹杀掉我的存在吗？”
夏油杰慢慢地垂下了眼睫，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声音略微低沉，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乌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侧，那模样看上去有点可怜。
昨天晚上齐木奈奈差点暴露了超能力，幸好夏油杰反应迅速，及时出手干预，才勉强地将这一情况隐瞒住了。
融合了记忆的夏油杰，本来是打算装作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像其他人一样和她相处。就因为他选择了出手相助，才不得已在她的面前暴露出了自己的破绽。
如果因此要被齐木奈奈“灭口”的话，以夏油杰对她的了解，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齐木奈奈是一个非常温柔的超能力者，虽然一直以来她都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是当真正面临这个问题时，她所采取的手段却远比夏油杰想象中的要温和得多。
“你确实是替我隐瞒了身份，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你啊？”齐木奈奈对他扬了扬眉，那语气中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谢意。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啦，比起奈奈为我做的一切，这根本不值一提。”
夏油杰在这个时候提起齐木奈奈为“复活”他而做的事情，是明晃晃地在向她示弱。
他很清楚齐木奈奈想要的理想生活，还主动定下了“向其他人透露她超能力的话就会死”的束缚，以博取她的信任。
齐木奈奈在静默片刻之后，解除了他身上的束缚。
齐木楠雄在学校里也有几个朋友是知晓他超能力者身份的，没有定下这种束缚，他们也都很好地保守着秘密。
而且，即便夏油杰真的对外说了什么，齐木奈奈也不希望他为此付出生命这么沉重的代价。
夏油杰瞳孔深处得逞笑意被他掩饰得极好，齐木奈奈嘴硬心软的本质，早在幽灵时期他就已经看明白了。
他眼眶泛红，面上看起来十分感动，握紧她的双手也在微微颤抖，给足了情绪价值。
“你也不用这样……”齐木奈奈有点不太习惯的样子，她抽回自己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你去帮我叫悟进来吧。”
“说起来，悟那边要想办法遮掩过去吧？”
夏油杰抛出这个问题，本意是为了让齐木奈奈将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处理，他有信心能替她把问题妥善地圆过去。
这样一来，在三人接下来的关系中，夏油杰不仅能掌握所有的主动权，还能顺便卖一个人情给齐木奈奈，这无疑是一个对他极为有利的局面。
“不用了，我打算和他说明一切。”
夏油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确定地问道，“奈奈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吗？包括你是超能力者的事情？”
刚刚还在威胁他要“修复bug”的女生，此时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她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