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龄瞧见女儿来, 是很惊喜的。
毕竟这是他独生的爱女, 毕竟他这女儿生地是如此美丽非凡,而更妙的是她在武学上毫不逊于容貌的天赋异禀,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聪明的头脑。
朱长龄坚信他这女儿绝不可能泯然众人矣。
他们也确实在筹谋一件大事。
“今日怎么来书房找爹爹了?不去当路营驯你那些狼了?你若不趁回来紧紧它们的皮,等翻年你出了门, 可没人能管得住这些狼崽子。”
即便是武林世家,天天与野兽为伍还是很让人心惊胆战的,尤其是狼这种凶猛又狡诈的野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凶性毕露,反咬一口。
可偏偏朱九真喜欢。
但听他这么说,她只是不以为意地轻轻笑了一下,“不听话,爹爹杀了就是。”
朱长龄摇摇头,他可不敢动她的东西。
朱九真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抢过那支精致的狼毫湖笔,随手在他写好的那副字上涂涂画画,大片的墨迹晕染开,瞬间就毁了一副好字。
朱长龄急了,“诶,我写了一上午呢!”
“爹爹别急嘛,女儿要送您一件礼物呢~”
朱九真嗓音娇娇俏俏的,就像做错了事又理直气壮撒娇的小狐狸,让人不但无可奈何地生不起气,看她容颜娇美还忍不住心生怜爱。
朱长龄看着那已经一塌糊涂的字,没信,明了是因为刚才的话得罪她了,以她霸道又掌控欲强烈的性子,是绝不容忍别人动她的东西的。
即便是置喙一句,都能惹的她不快。
她又一贯睚眦必报的性子。
谁让她一分不快,她就要回报三分甚至十分,即便是他这个父亲。
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才只是吃了这样一个软钉子。
作为父亲连女儿都管不住自然是很没威严,朱长龄即便疼爱女儿,但也没开明到这地步,而事实说来也有些难以启齿。
江湖上是一向以武为尊的,而朱长龄已打不过朱九真。
如今红梅山庄的庄主虽说还是他,但各处的管事却无不被朱九真陆陆续续替换了一遍,且他还无知无觉,等反应过来上下已是对她言听计从。
朱长龄初时恼怒又觉骄傲,最后还是无可奈何。
毕竟她是他独生女儿,毕竟她手腕如此厉害,更重要的是,他的好女儿为他献上了一个比荣华富贵更令人心动的计划。
“爹爹,你瞧这幅画怎么样?”
朱长龄不过走了一下神,待身侧女儿一声呼唤,他低头就见自己被毁的那一幅字已经变成了一副浓淡得宜、栩栩如生的水墨画。
画上是一处旷野,一个瓜子脸,相貌英俊的少年武士,左手持银钩、右手挥铁笔,正和五个凶悍的敌人恶斗。
地下躺着两个青年人,具有些眼熟。
朱长龄细看发现一个是自己,一个是他的结义兄弟姚清泉,地上还有两人却已身首异处左下角绘着一个青年妇人,满脸惧色,怀抱女婴。
这妇人正是他妻子,而那婴儿眉心有颗小痣。
不是朱九真自己又是谁?
朱长龄觉得这幅画,画是画的好,但画里的意思却莫名,不过他深知他这个女儿看似骄纵任性,肆意妄为,但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果然,朱九真微微一笑,“女儿给爹爹讲个故事吧。”
***
见多识广,老奸巨猾的朱长龄对这个故事很满意。
他听完高兴地哈哈大笑,红光满面,原先在这书房里静心练字如同山间隐士般儒雅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地欲望。
“真儿啊真儿,爹的好女儿啊,怪道你今年这么早就从峨眉回来了,原来是早有预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爹爹,也好帮你的忙。”
朱九真雪白绮艳的面庞笑颜如花绽放,一派天真无辜。
“只是从一位好心的师姐那里知道了点消息,女儿猜测他可能会出现在昆仑附近,便回家来撞撞运气罢了。”
她说是这样说,但朱长龄想起她前段时间经常把她养的狼群带出去漫山遍野地溜,起初以为她是玩性上来了,现下看来正是在找人呢。
分明是早有预谋啊。
朱长龄即便知道她心思深沉,也不由心惊,但转念想想这是他独女,再怎么样他们也是休戚一体的,如今不就送了他一个大惊喜吗?
“你想怎么做?”
“他给我们送来了礼物,咱们也要礼尚往来啊。”
朱九真唇角微微咧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白狐眸里是幽暗的恶意,偏偏那张秾丽绝艳的面容如浇灌充足的恶之花。
越危险就越迷人,“就送他一场美梦吧。”
***
张无忌在红梅山庄住了下来。
起先他刚被带回来时,因看着实在是个再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不过的小乞丐,庄子上的人比如乔福自然以为他是要留下来做仆人的。
毕竟这样人相食的世道,他又能到哪里去呢?
能在这样远离江湖和战乱灾荒的深山富户里做下人衣食无忧已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了。
不过朱九真发了话,拿他当客人。
纵然小凤和乔福都惊讶又不解于她对这个少年如此青睐,但作为家生子的他们很知道大小姐生地姿容有多美丽倾城,积威就有多深重。
大小姐的鞭子很可怕,连狼都痛地哀嚎,人岂能受得住?
但其实大小姐的鞭子并不经常落在人身上,单纯地打骂换来的只有恐惧,而红梅山庄上下对大小姐却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因为比鞭子更可怕的是人心。
脾性骄纵的人往往不太聪明,但若是有人敢把这一点套到大小姐身上就是大错特错了。
做了错事的人自以为瞒地很好,但大小姐妩媚含笑的狐狸眼一扫就能把人从里到外的底细了解地清清楚楚。
真正得罪了她的人反而不会被她打骂,还能得到她的笑脸和提拔。
但等被捧地高高的,不知怎么就得罪了周围所有人,众叛亲离,被原本最亲最近的人从背后捅一刀,从云端瞬间跌落泥地里。
于是原本贪了多少金银都只能一股脑拿出多少去贿赂关系,但到这时哪里又来得及了呢。
最后只能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大小姐的面前摇尾乞怜。
就算大小姐想要饶了,但他得罪也得罪他的人却不会罢休,斩草不除根的道理就算那人一开始不懂,也会被人提醒的。
这一手,朱九真几岁时就能玩的纯熟了。
更何况她又不是只会这一招,就算下人们愚钝看不出大小姐的手段,但几次下来敢在大小姐面前偷奸耍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再蠢笨的人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了。
因此自那日张无忌见过朱九真后,他的待遇明显得到提升,一开始给他送饭还满脸不耐的乔福也恭敬起来了,不敢再分他的餐食。
就连张无忌住的地方都换了。
一开始朱九真把他带回来并未多嘱咐,只道照顾好他,乔福见大小姐不甚在意的模样,便以貌取人把人带到了下人住的小室里。
虽然住地更舒服,吃的更精细了,但张无忌并不如何高兴。
从小在荒岛上长大的他对物质上的条件足可说一句淡泊,他养伤之余不用像其他下人一样做事,有大把的空闲。
十四岁的少年每天只想着一个人,想着一件事。
他痴痴呆呆,只想着那美艳肆意的少女的一颦一笑,只觉便是她恶狠狠挥鞭打狗神态,也是说不出的娇媚可爱,活泼灵动。
但自那一面后,朱九真已一连几日都未再见他。
少年心性胆大妄为,张无忌有心想要自行偷偷到后院去,远远地瞧她一眼也好,听听她甜蜜的嗓音,哪怕是听她对别人说一句话也好。
但乔福叮嘱了好几次,若非主人呼唤,决不可走进中门以内,只因那当路营里的恶狼们平日可不会被好好关起来,它们就守候在内院里。
这些狼被驯养得又听话又极有灵性,像是成精了一般。
但凡是擅自进去的,必被它们嗅出来,被咬上几口还是小事,被群狼生撕了分食也不无可能。
张无忌听闻后,自然不敢再擅动。
但少年人一心动便是辗转反侧,思之如狂,就算是想起那日被群狼环伺的恐惧,也抵不住满腔渴慕,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后院外围打转。
他也的确幸运地隔着院墙听到了少女那明媚的笑声。
说是只要听听她的声音就好,可是张无忌真听到了又觉得不知足了,少年春心萌动,当真是欲壑难填,于是他在原地又痴痴站了许久。
但谁知偏偏这时他的寒毒犯了。
张无忌顿时倒在了地上,浑身发抖,正痛苦地意识不清时,隐隐听到内院里狼吠之声忽然大作。
他想起乔福的警告,以为接下来等着自己的就是群狼啃食了,但视野里最后出现的是精致的绣鞋灵巧摇曳的步伐,如此熟悉。
一双雪白如凝脂的手靠近他,纤纤如玉的指尖在他大穴上一点,紧接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被轻轻披在了他身上,温暖地让人落泪。
“无忌?”
印象中少女的嗓音甜蜜娇媚,但此时落在少年耳中的这一声呼唤却恍惚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动人。
第41章 白雪红梅5
***
张无忌的寒毒发作了, 在朱九真面前。
他冷地颤抖浑身冒冷汗的模样很狼狈,尤其是以这般模样出现倒在自己爱慕的少女面前更是十分难堪。
可同时他也是幸运的。
发病的张无忌被朱九真发现,懂医术的她看出他的病症, 并及时用家传绝学一阳指暂时缓和了他的寒毒。
之后朱九真叫人来把他扶到他住的客院里。
大小姐能把身上的狐裘披到寒毒发作的他身上, 且给他用一阳指已经是大大地发善心了,可不会屈尊降贵地做这种事。
但当少年躺在床上第一次从越来越严重的寒毒中如此迅速地缓和过来时, 骄矜的少女仍然坐在他的床前。
她纤白如玉的柔荑伸出指尖搭在了他手腕脉搏上。
惯常含笑的眉眼收敛了笑意,雪白娇艳的面庞也没了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严肃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在医术一道是真用了心的。
当然, 也是因为这实在是很罕见很难解的病症。
反倒是重症在身的张无忌并无任何沉重之色,看着那专心为他诊治的少女,眼里反而现出一派欢欣之色。
看到她如此担心他, 他竟觉得受这寒毒折磨也值了。
“你这不是药物中毒。”
朱九真终于收回手, 抬眸看向张无忌,好奇道,“你是被谁用内力打了一掌?好生阴毒的功夫。”
张无忌点点头, “你说的不错,打我这一掌的人正是玄冥二老,他们所修炼的玄冥神掌本就是极阴寒的内功。”
说出这事其实于他来说是有风险的。
毕竟江湖上知道他中了玄冥神掌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就算不知道的怕也会想, 他若是寻常人怎会惹来这样厉害的仇家呢?
张无忌已做好了会被朱九真探究到底的准备。
他并是喜欢欺瞒人, 尤其欺骗的那人是朱九真,不然那日他也不会直接就把自己的名字告知给了她。
但那天朱九真没有问他的来历, 如今她也没有什么都没有问。
这有些奇怪。
但也不难解释,红梅山庄坐落在深山中, 隔绝人烟,遗世独立,不掺和江湖中事,朱九真连张无忌这个名字也不知晓,她又哪里知晓玄冥二老呢。
况且她在张无忌心目中的印象本来也不是能按常理来推测的性情。
当然不管她如何迥异于常人,他仍喜欢极了她。
就像现下,原以为是在为他担忧的大小姐秾丽明艳的眉眼只不过稍稍蹙了蹙,那双妩媚的白狐眸里很快就又涌上兴致勃勃的光彩。
“原以为你这只是寻常的寒毒,我家的一阳指就可解,没想却真是我闻所未闻的厉害,我偏要试试到底能不能有法子解~”
朱九真丝毫没有掩饰她其实早就知道他有寒毒在身,却没想帮他解,如今只是因为这事颇有难度和挑战性,才激起了她的兴趣和好胜心。
张无忌的一颗少年春心被她的无情冷冻了一瞬。
可是瞧少女兴奋又专注地拿起笔墨写药方,又拉着他到了一间药房里在储存的各色药材里挑挑拣拣确定剂量时神采飞扬的绝代风华。
张无忌沉疴难治的身体里那一颗心就也跟着快活火热起来了。
罢了,他本就寿命无多,虽然喜欢她,但身无所长能讨她欢喜,若是能在最后这短暂的时光里因为这寒毒让她高兴,又岂非死得其所?
于是张无忌不仅不恼不怒地任朱九真研究,还主动出言与她一起讨论,他精通医术,又是最了解自身病况的病人,自然再合适不过。
于是从那天以后,庄子上的人每日都能看到他们尊贵的大小姐和她救回来的那个穷小子待在一块,堪称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