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并不是恰当的交谈时段，甚至半夜出现在你的门前也有给你造成困扰的可能。”
这样说着，中原中也自嘲的侧头轻笑一声，嗓音低沉，“但我等不及。”
他的面前，那个女孩就这样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睡裙站在那里，微卷的墨色长发垂落在单薄的肩头，纤长的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扬起，露出那双，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湖绿色眼睛。
时光是桥，也是条湍急的河流。
而他汲汲营营、那样拼命地走了这么久，此时此刻，却无法确认眼前的这一幕是现实，还是他虚妄而荒诞的梦。
不一样，这和以往的重力使不一样。
清柚看着眼前的中原中也，指尖不自觉的的攥紧睡衣裙摆。
他为人处世一向沉稳而得体，即使被她说出“放下你的头发，莴苣”这样的话语，眼神里也尽是温柔与包容。
这样外露的情感，这样……近乎倾略性的坦诚，几乎让她生出“面前的人并不是重力使本尊”这样荒唐的想法。
“冷静一点，雨宫清柚。”清柚在心中默念，“毕竟，他可是第一次见面就向你求婚的男人。”
这时候再纠结于“原因”就太过矫情，毕竟不久前，她才写下那封近乎袒露心声的心。
更何况，彼时自己问出那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时，也只得到了中原中也不置可否的一抹淡淡微笑。
他没有打算回答，也并没有打算解释自己的过去，至少在当下是如此。
那么，答案究竟该是什么呢？
清柚看向那双即使在漫长等待中也依旧亮的过了分的钴蓝色眼睛，心底渐渐生出名为坦诚的冲动。
被偏爱、被在意、被坚定的选择，居然会莫名让人产生勇气。
真是奇怪啊，清柚想。
“呐，中原先生，我不知道该去怎样喜欢一个人，性格也总是患得患失，就连袒露内心，也需要借助信纸，没什么当面说出口的勇气。”
她在夜风与廊檐的灯光下弯了弯眼睛，睫毛在眼下落出淡淡的阴影。
“即使这样，你也愿意接受……”
后面的话被中原中也的轻笑打断，他曲起指节，揉了揉眉头，嗓音里尽是无奈：“喂喂，告白的话应该由我来讲吧？”
他右手捏着信纸，在光晕中向清柚递出左手。
“从交往开始，我是否能有这样的荣幸？”
还真是不肯吃亏呢。
清柚忍不住翘起嘴角，将指尖放在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掌心：“好。”
下一刻，就像是乞力马扎罗山顶的碎雪消融，中原中也的眼底终于洇出了笑意。
清柚只感到自己的指尖被紧紧握住，然后发顶被轻轻揉了揉，力道里带着克制。
红酒般的嗓音落在她的耳畔，呼吸里尽是笑意。
“晚安。”
“我真的很开心。”
*
清柚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回到卧室，连自己是怎么和重力使道别、并且回家的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全是那一句“我真的很开心”。
等到躺在床上，下意识的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晕晕乎乎的脑袋才开始慢慢运转。
很开心？重力使为什么说自己很开心？
因为收到信，还是自己能够对他袒露心声，还是因为那一句“好”？
想到这里，清柚“嘤”了一声，把半边红透的脸埋进被子。
天知道她当时只是想说“你也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怎么莫名其妙最后就变成了告白？！她居然还色令智昏一口答应了！
回想起落在耳畔温热的呼吸，以及带着气音的那一句“晚安”，她整个人都几乎烧了起来。
太蛊了！怎么能这么蛊！
把脸整个埋进被子，过了一会儿，清柚又拿起手机，忍不住点开【中原中也】的对话框。
【中原中也：药膏放在栏杆上了，记得涂药。】
最后一条信息还在一天前，彼时她像小乌龟一样躲在屋子里，听着他打开窗户，放下药罐，又离开，谁知道不过一天的时间，他就成了自己的……男朋友。
男朋友，这对清柚来说的确是个陌生的词汇。
清柚轻声念出这三个音节，不自觉看向聊天框里，中原中也的头像。
戴着礼帽的赭发青年正侧头接听电话，眼睑微垂，眉头微挑，一副利落干练的模样。
“帅气是帅气，就是看起来好凶啊。”
清柚轻声嘟哝着，戳了戳面前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新出炉男朋友，总感觉他是把工作照放了上去。
【雨宫清柚戳了戳中原中也】
隔了三秒。
【中原中也：对方正在输入中……】
清柚：！！！
锁屏、扔手机、钻被窝一气呵成。
过了许久许久，被窝卷里才慢慢钻出一个小脑袋，偷偷凑近手机。
【中原中也：怎么了？23:51】
【中原中也：晚安。23:59】
中原宅，卧室
中原中也发完“晚安”，又温柔垂眸，看着聊天界面良久，才退出line，拨通了立原道造的电话。
“我要一周前，芥川袭击人虎的所有细节。”
第24章
市面上对于男朋友有着五花八门的分类。
佛系、钓系、邻家哥哥、霸道总裁……林林总总，在选择乙女游戏攻略对象的时候，总会让清柚眼花缭乱。
但真到自己谈了恋爱，又觉得以往那些全好感拉满的he战绩都成了摆设。
——证据就是，清柚没办法说明白，中原中也是什么样的类型。
要说温柔，偏偏告白起来强势又热烈的不得了。
要说霸道，察觉到自己犯难就及时止步的也是他。
——多面到让清柚几乎想要喊出一句“奇迹重力使千变万化”。
“怎么了，清柚？”鹿岛看着自家闺蜜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开心什么，担心孩子怕不是被伊藤社长逼疯了。
清柚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微笑：“完全没事。”
不就是谈恋爱吗，写字要一笔一划写，恋爱要一点一点谈，没什么大不了的，论毅力，她可是不会输给任何人！
目睹自家闺蜜暗暗握拳的鹿岛：总感觉更加担心了。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两周，经济学A班的合唱成为每天中午的必修课。
由于组织人是灰吕，所以大家干脆放弃了挣扎，乖乖每天到点打卡，省得热心的不得了的家伙因为“感冒”、“嗓子发炎”、“手指被曲谱划破”等诸多原因，直接把自己打包送去医务室。
最后选择的曲目是《家乡的路》。
这是一首有些年代的歌了，以至于学生会收到报曲的时候还颇为意外。
当被问到选择原因的时候，清柚有自己的理由：“不觉得‘纪念’这个词语很有意义吗？”
这首民谣歌曲由1971年约翰·丹佛发表的单曲《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改编而成，歌词的谱写者，就是庆应文学院一位名叫月岛雯的前辈。
据说那是为了纪念她在年少时遇到的初恋所作，后来那位少年背井离乡，去了千里之外为成为小提琴匠人而拼搏。
“即使相隔千里，即使或将陌路，但曾经有这样一份旋律、这样一份回忆，能将两个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这样的寓意不是很贴切吗？”
学校与学生。
少年和少女。
陌生人，和恋人……
带着这样的感情一句一句演唱出来，其中的情感与深意让清柚愈发动容，以至于中途休息的时候，收到了周围人的一致好评。
“太厉害了雨宫，我都差点哭出来了！”
“所以说文化课好的人连唱歌都会格外有感情吗？啊~啊~我恨自己是个理科生！”
“是的呢，毕竟文化课好的人对歌词的理解也会更加深入呢的说。”鹿岛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侧脸，“那我一定是被文字的神明遗弃的罪人吧。”
众人：……囧。
清柚拍了拍鹿岛的肩膀：“这么轻易放弃，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台柱殿下哦。”
鹿岛大为感动：“清柚柚！”
握住鹿岛伸出来的尔康手，清柚弯了弯眼睛：“毕竟最坏的情况我们还可以对嘴型。”
鹿岛：……
众人：……
这是个天然呆还是隐形黑啊喂！
就在这时，清柚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和众人打了一声招呼，走到走廊去接听，刚把耳朵贴近话筒，就听到被刻意压低的嗓音。
【野崎：啊，雨宫老师，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打扰到你吧？】
清柚以为这个万年木头终于开了窍，想要问自己该怎么哄佐仓：“怎么了？”
【野崎：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们在跟踪，以防万一，想问你是否需要取材。】
……这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又跑去干什么了？
跟踪？
清柚不由好奇谁是那个倒霉蛋：“跟踪谁？”
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接着换成另一个人【雨宫吗？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泉镜花，打算找到她的根据地。】
居然是柳莲二，也不知道他怎么和野崎碰到一起的。
清柚觉得有点头疼，好家伙，见过送死的，没见过这么没头没脑自己撞上去的。
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她一边要求对方将定位发给自己，一边反复叮嘱：“泉镜花背后涉及到了港口mafia，以及祸犬，你们两个立刻终止，我现在就来报警。”
挂了电话，清柚直接打去了侦探社。
社内有一部用来接受委托人委托的专用电话，工作时间一定会有社员接听。
但她没想到，接听电话的居然是太宰先生。
“国木田他们都去出任务了哦，清柚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仰躺在沙发上，太宰治指尖绕着电话线，像是在用毛线球逗猫。
毕竟是国木田先生的搭档，太宰先生再不靠谱，在人命攸关的事情上也会稍微有点正行吧。
于是清柚三两句将情况告知了太宰治，一边打车，去往野崎发过来的位置。
就听到透过电波传来的刻意拉长的声音。
【诶——光天化日，两个少年一定会没事的啦——】
她就知道……
“太宰先生！”
【好嘛好嘛~那么这是因为清柚柚才进行的私家放送——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大声喊……】
港口，工厂
野崎看着泉镜花最后消失在小路深处，压低声音：“还要继续跟吗？这时候一般是反派从天而降包抄的桥段了，柳警官！”
柳莲二将雨宫清柚发来的【我马上到，你们离开了吗？】的line关闭，缓缓摇头：“你先走。”
这是他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作为预备警察，公民可以退缩，他不能。
更何况他已经设置了自动报警装置，一旦半小时后没有解除，拍摄的照片以及录像就将实时传送到班主任的电脑上，怎样都会有收获。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凉意顺着柳莲二的脊柱一路蔓延到神经末梢。
不对，有哪里不对。
就像是……海鸥、以及风的声音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终于察觉了吗？”
冰冷又带着些病气的声音从两人的身后传来，像是死神收割性命前发出的最后通牒。
“好奇心会杀死猫，咳咳，但蝼蚁们永远不会明白，杀死自己的是他们的愚昧、天真和弱小。”
包含着杀气的罡风自大概十五米外的高处掀起，异能的可能性达到96%！
周身的细胞都在杀气之下俯首称臣，柳莲二有些悲哀的发现，作为“军师”，自己此刻竟然连一条存活可能超过50%的方案都无法推算出。
那么至少，至少要把野崎……
“啊，这就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吗？很具有参考意义。”一旁的野崎发出感慨，一脸“真可惜没能画进漫画”的遗憾。
柳莲二：……他突然不想和这种白痴死在一起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轮极速刹停的拖曳声！
“芥川！！！”
*
半个时前，mafia情报科
“一周前……袭击人虎的那一天……芥川的任务是袭击神奈川警察署，并对军警发出警告。”
立原道造查阅着面前的资料，一边感慨着不愧是祸犬，这种当着军警面贴脸开大的事情，组织里也只会派他去做，一边又感慨着自家老大不愧是五大干部之一，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使是首领直属游击队长的行踪，说调阅也就是一条指令的事。
一旁的情报员不明白：“职场斗争？”
立原道造翘着二郎腿，神神秘秘的晃了晃手指：“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还小，不明白。”
以他阅尽千帆，啊呸，是阅尽两任领导的资深经历来看，这分明是情敌间to be和not to be的较量。
情报员不理解，情报员不明白，只是看着一身不良打扮的立原，头顶冒出一串黑线：“不过你这么帮现任领导背刺前任领导真的没事吗？”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原道造冲小屁孩子摆了摆手，腰间的通讯机滴滴响了起来。
“哈？有人跟踪芥川的手下来到港口据点？其中一个还是警校生？！”
*
清柚在地铁上收到了柳莲二打来的电话。
背景里带着海浪和海鸥的声响，连带着他的嗓音都温和而平静【雨宫吗？我和野崎正在最近的警察署，很安全，你不用过来。】
闻言，清柚终于松了口气。
神奈川的市内交通一向拥堵，由于最近是樱花季，游客激增，以至于本来应该空荡荡的地铁站里也挤满了人。
清柚在下步梯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差点一脚踩空跌下去，幸好千钧一发之际被人拉了一把。
她抓着一旁的扶手，有些惊魂未定，下意识说了一句：“谢谢。”
身侧传来温和的女性嗓音，说着“不客气”。
那是位穿着职业装的金发女性，胸口左侧的名牌上写着“一叶”两个字，她点了点头，又替清柚捡起慌乱中掉落的帆布包，以及散落在楼梯上的笔记，眼神在封面的校徽上顿了顿：“庆大的？”
清柚站起身来：“对，您也是吗？”
就见她摇了摇头，消失在逐渐变暗的地铁口：“这个附近偶尔会流窜不良少年，自己小心。”
那样的眼神，仿佛在和曾经光明而璀璨的过去告别。
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清柚不过大个几岁，也不知道前几届里是否有这位叫做“一叶”的学姐。
清柚揉了揉手腕，走出地铁口，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