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覆着一层汗的微凉额头与温热偏烫的额头相抵，柔软的唇瓣轻启张合：“干脆把你带入阴影的世界，永远都不放开你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等中原中也什么时候退休。
直接独身一人离开横滨，去九月的竹田城际、十月的京都、十二月的北海道……
中原中也一直都在影子空间陪着她。
她不是一个人上路，影子空间还有梦之魔女陪着他，为他编造一场场如真似幻的梦境。
“……我没有打算瞒着你，”中原中也没有被她隐含在平静之下的疯狂吓到，他的眸光沉静低声回答道：“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他们才第二次见面。
要他坦言自己见过另一个世界的柚杏，无意中得知她和另一个世界中原中也的经历，着实不是什么好开口的话。
难道他要直说，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在一起了。
所以他对柚杏好奇又在意，不由自主会受到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影响，想要对她好、想要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中原中也沉吟片刻，道：“我见过另一个世界的你。”
“……另一个世界的我？”柚杏拽住中原中也衣领的手不由自主松了松，犹疑不定看着他，问道：“中也先生怎么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圆环之理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
她曾经回到过去，拯救那些比她更早成为魔法少女的女孩子们。
同理，柚杏作为圆环之理的一部分。
有必要的时候，她是可以借用这部分能力。
中原中也是怎么判断自己见过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她，而不是她？
提到这话，中原中也有点局促沉默着挪开视线，声音很低道：“我看见她的记忆了……”
柚杏疑惑扬了扬眉，不明白这话和中原中也的结论有什么关系。
“咳、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在一起了，”中原中也抿着唇，干巴巴补充道：“十五岁的时候。”
这个世界的他们没有在十五岁的时候相遇。
他看见的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柚杏。
“……”柚杏慢慢松开他的衣领，茫然后退一步似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明显，杏眸直直看着中原中也与他的眼睛对视。
中原中也没有骗她。
至少她没有感觉到中原中也在骗她。
柚杏的魔女形态是梦之魔女，她不仅擅长编造梦境，同时在精神和意识方面也相当有造诣。
很少有人能在她面前说谎不被识破。
中原中也显然也不是这种人。
她定定看着中原中也，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十五岁的时候，她离开生养自己的城市，但并没有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柚杏想不明白另一个世界的她是怎么和中原中也认识交往。
“十五岁的你和丘比在一起，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要对付的不只是魔兽，还有另一种怪物，”中原中也斟酌着自己要怎么告诉柚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它们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对人类具有恶意的咒灵。”
他们所在的世界没有咒灵、没有术师。
或许正是因为这点不同，十五岁的柚杏没有来到他们的世界。
中原中也低声慢慢说出咒灵以及术师和一切他通过柚杏记忆看见有关咒术界的事。
丘比对另一个世界的术师力量很感兴趣。
它会把柚杏带到另一个世界，很大的原因是柚杏潜在的术师天赋。
要是柚杏出生在另一个世界，说不定不会成为魔法少女，而是成为一名术师。
可能是诅咒师，也可能是咒术师。
总之，那会是与现在不一样的人生。
柚杏安静听了许久，浓密如小扇子的眼睫半垂遮挡住眸中的情绪变化。
中原中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停下声音留给柚杏反应的时间。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出乎中原中也的意料，柚杏听过许多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他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一声，含糊道：“另一个世界的你跟他表白了。”
中原中也有意把他们和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分开，他不想柚杏因为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受到什么影响。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柚杏的问题直中要害。
他表情僵硬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含糊不清：“第一次没有……”
不止第一次没有，第二次也没有。
另一个世界的中原中也有意无意拒绝了柚杏两次。
“哦……”
柚杏拖长声音，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意味深长。
妍丽的粉发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以意味深长的目光不时看向中原中也，道：“中也先生拒绝了我。”
“不是我！”他立刻反驳道：“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柚杏幽幽问道：“另一个世界的中也先生就不是中也先生了吗？”
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赭发青年压了压帽檐，避开柚杏的视线。
“躲什么？中也先生不敢看我吗？”中原中也一退，柚杏立刻上前，“中也先生不是说另一个世界的我们在一起了吗？你拒绝了我一次，之后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全然没有想过的新人生。
她居然会和某个人在一起。
十五岁的柚杏确实还是喜欢童话故事的年龄，但她已经经历过一些事，明白真正的童话很难存在于世。
羽多野准一和山家幸并不是真正相爱的夫妻。
如他们一般世人眼中恩爱般配的夫妻都有可能分开，柚杏想不到自己能找到什么更好更合适的人。
可另一个世界的她与中原中也交往了。
主动追着中原中也的脚步，拉拽住他紧紧相拥，成为一对恋人。
另一个世界的中原中也真的喜欢她吗？她所遇到的中原中也是否也是因为看过她的记忆而生出莫名的情愫。
这样的喜欢真的能算上喜欢吗？这份爱意来得莫名，更不属于他们。
中原中也只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她，产生某种错觉。
他不是喜欢她。
他只是下意识在向往和追寻与另一个世界相同的情感，可柚杏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柚杏就是柚杏。
她不是别人，更没有经历过另一个世界的事，不可能变成中原中也记忆中的“羽多野柚杏”。
她突然有点意兴阑珊，不想再等中原中也的回答。
“算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他们没有关系。
“另一个世界的你没有放弃，又一次向他告白了。”如果没有另一个世界的柚杏坚持，他们可能根本无法在一起，仅仅是作为同伴，羊解散以后他们也会成为陌路人。
柚杏愣了愣，轻声道：“是吗……”
她抬眸正正好迎上中原中也异常明亮的蓝眸，坚定而沉静如同平静无波的大海，主动了很多回的柚杏第一次回避中原中也视线，道：“真是遗憾……这个世界的我没有对中也先生一见钟情，我们怕是不会和另一个世界一样在一起了……”
不同的相遇，不同的经历。
他们不可能和另一个世界的少年少女一般顺利在一起。
只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他们才有可能在一起。
而属于柚杏和中原中也最好的时期已经过去了。
“这一次换我追求你。”
柚杏一下怔住，眸光愣愣看着中原中也。
他习惯性拧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勾起唇道：“很惊讶吗？”
她一直掩藏着自己的真心，好似藏住珍珠的蚌壳紧紧闭上，不打算露出一丝缝隙让人有窥见珍珠的可能。
喜欢吃可丽饼的柚杏是真实的。
喜欢看电影的柚杏是真实的。
中原中也见过柚杏的每一面都是真实的，她只是小心掩藏起自己的心，不想让自己受伤。
他不知道柚杏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经历过什么，但他想去了解她。
“……中也先生喜欢我吗？”柚杏匆匆低声说道：“你所产生的好感和喜欢，很大程度都是因为另一个世界的我吧？如果没有看见她的记忆，中原中也还会对我另眼相看吗？”
这不是爱情。
这只是一种错觉。
一种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消失的错觉。
“我不否认这件事。”
中原中也的态度十分坦然，坦然到柚杏一下愣住，思绪混乱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打消他的主意。
他平静而直白说道：“我看过另一个世界的你的记忆，了解过羽多野柚杏的过去，知道我们之间的另一种可能对你生出了好感。”
这样的好感朦胧而虚幻。
风轻轻一吹就会飞散，如同轻飘飘的蒲公英难以抓住自己的根茎。
真正落实加固这份好感的是他面前的柚杏。
她让蒲公英一样的好感慢慢转化成满天星辰，坠落他的心间久久停留不去。
“这不是真正的喜欢……”
柚杏想要反驳他的话，言语和声调却不再坚定。
“我知道。”
中原中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喜欢。
他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还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
“我想了解你，两个世界的羽多野柚杏不同也没有关系，我所认识、我所看见的柚杏在这里。”
中原中也想要深入了解的柚杏就是他面前。
她张了张嘴，提起一口气想要说什么。
最终还是败在中原中也的笑容下，卸去心口所有倔强不愿意承认，想要反驳的气。
“……你要是了解我，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不值得喜欢的人。”
她差一点魔女化伤害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仅仅是因为许下的愿望没有得到回应。
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无私，许愿希望父母获得幸福也是希望他们可以爱自己。
可是他们的爱没有落在柚杏身上。
她许下愿望与自己害怕的魔兽战斗，一点点摸索战斗的方式，身体反复受伤、反复治疗，经历过疼痛与苦难，想要获得的不过是父母回应她的爱。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幸福不包括羽多野柚杏。
他们分开以后，反而会过得更好，各自有了自己喜爱的孩子。
而柚杏作为被他们遗留下的旧人、废弃品。
心中生出了怨怼。
她会不由自主想，没有她许下的愿望，他们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羽多野准一会死去，不会遇到现在的妻子，更妄论生下宠爱的小儿子。
山家幸与自己的初恋在一起，资金链断裂不复过去的奢华生活，日日陷入柴米油盐的磋磨，丢失艺术家的灵气。
没有她牺牲自己，他们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多么卑劣、多么可怜的想法。
但当时的柚杏真的控制不住这么想，她拼死与魔兽战斗，灵魂宝石濒临崩溃，最后受到的打击却是父母对待她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礼貌克制的微笑和简单问候。
她一直苦苦压抑的心情，一下全部爆发出来。
盘踞在灵魂宝石里的诅咒大肆污染宝石的纯净，直到变成浑浊难看的颜色。
柚杏深深陷入绝望的情绪，灵魂宝石破碎出现裂开，溢散出大量的诅咒。
仅仅她一人溢出的诅咒已经抵得过占据整座城市的魔兽，大量的魔兽因为她而诞生，冲击着这座城市。
圆环之理温柔握住她的手时，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自己犯下的过错。
柚杏如同逃避现实一般，沉入深深的梦境化作梦之魔女。
圆环之理……不，是鹿目圆一直温柔地保护着她。
她原本也该和其他的魔法少女一样，以魔法少女的身份战斗，而不是以魔女的身份行动。
可她不想醒过来。
不想看见因为她释放出的诅咒而失去情感能量的人。
羽多野柚杏成为魔法少女的三年时间拯救过很多人，与之相对的是她释放出来的诅咒量也极其庞大。
光是涅魔兽都能形成数十只，更别提其他等级更低的魔兽。
她是罪无可恕的魔女。
她抱着赎罪的心态与诅咒战斗，作为锚点来到这个世界。
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获得爱？
“你一定会后悔的。”她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羽多野柚杏，她不是值得人喜爱的魔法少女。
她是罪人。
喜欢上一个罪人，中原中也一定会后悔。
“笨蛋，不要提前预设我会后悔。”
中原中也伸手把孤零零站着快要被孤寂所笼罩的少女抱住，压着她的脑袋靠在肩头的位置，低声道：“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只会一路往前走。
一切的后悔和懊恼都是无用的情绪，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柚杏可以难过一小会，但不能真正被痛苦的情绪淹没。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后悔，少骗人了……”
暖烘烘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这样热的天气、这样晒的太阳，柚杏应该推开他，防止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不一会热出一身大汗、满身狼狈。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柚杏并不觉得中原中也身上的体温过分炎热。
反而觉得很温暖。
冰冷孤寂许久的心快要被这股热意暖化。
“要我眼睁睁看着未来的恋人溜走，我才会后悔。”虽然中原中也尚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但他知道柚杏就是那个对的人。
对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就不会幸福吗？
狗屁一样的理论，中原中也才不会信这种东西。
他相信自己，只相信自己。
想要得到什么，呆愣愣站在原地，不争不抢什么都得不到。
中原中也是在擂钵街长大的孩子。
从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想要的东西，自己不去拿就会被别人拿走。
他不想眼睁睁看着柚杏和别人在一起，自己傻乎乎站在原地发呆，仍想不明白什么爱和不爱。
他们就是最合适的。
错过羽多野柚杏，中原中也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延续港口黑手党前两任首领的独身风格，一辈子为组织奉献。
“你说我现在不了解你，未来我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了解你，”中原中也的声音沉静而稳定，传递出一种可以信赖放心的信号，道：“我遇见的人、了解的人都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