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看着杨戬一脸没见识的模样，憨厚的脸庞上浮现出些骄傲自满的神色，毕竟，他们这些陈塘关人可是见过世面、尝过各色美味的！最近更是得了龙王优待，经历了各色外人都无法想象的玄妙，和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土包子，早不能同日而语啦！
听故事的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胖大娘便将新出炉的一批包子送到了杨戬身前的桌子上，看到一脸骄傲自得、讲得兴致勃勃、几乎快要唾沫横飞的中年人，颇为熟稔地打趣：“怎的，又在给旁人吹牛了？注意点，可别把口水喷到我包子上啦！”
那中年男人和胖大娘看着关系不错，被胖大娘笑了一句，脸色微红，只是他肤色黝黑，所以看不太出，憨憨一笑，挠了挠头，左右讲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添油加醋地说故事了。
杨戬看了中年男人的模样，当即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胖大娘：“大娘，这里除了包子，可有些汤汤水水的吃食？劳烦帮忙给这位大哥也上一份，大哥给我讲了这样许多的新奇事儿，怕是早就口干舌燥，也是我大意，竟也没能想着给大哥要一碗汤润润口！实在是不懂礼数了！”
那中年男人听了，却是面露迳，连连摆手，指着自己身旁一碗已经快要喝完的清汤说：“使不得，使不得，买包子赠了碗清汤，喝这个就行，小兄弟你不必破费！”
胖大娘看了眼杨戬，又看了眼中年男人，知道是中年男人脸皮薄，便当即说道：“今天我也听了你讲的故事，不能白听，便做碗小馄饨当做听你说书的钱好了。”
见中年男人还要推辞，胖大娘当即闪身离去，到了铺子前面开始下小馄饨，又转过头，遥遥地对着中年男人道：“怎么？嫌一碗小馄饨少了？”
见胖大娘已然麻利地下了小馄饨，中年男人也不再忸怩推辞，想起还有些事刚刚未曾言明，喝了口清汤润了润口，讲得愈发起劲了起来。
而旁边正在用餐的行脚商人见了，用并不熟练的殷商话对着胖大娘道：“我这儿也有些新鲜事，不知道说了，能不能也送我一碗小馄饨？”
那行脚商人说这话，本意是和胖大娘开个玩笑，却没想到胖大娘居然回应了：“行！不妨讲了给我听听，若是真新鲜，给你也来一大碗！”
那行脚商人倒是没想到胖大娘居然如此豪爽，只能闷头讲，倒有些赶鸭子上架的窘迫来，只是他口才远没有中年男人那样好，口音也不知是哪里的，听着怪别扭的，讲得又干干巴巴，说的口音又很难懂，但杨戬却分明听到了几个叫他神色晦暗的人名来――
西伯侯、姬考……
杨戬听着，悄悄地看了眼行脚商人，行脚商人说了几句便说不下去了，轻轻推了一把身旁的少年，让少年帮忙继续说，好在这少年口齿清晰，口音也不重，经过这少年的一番解释，众人才明白过来，他们乃是从西岐来的，而这新鲜事，也确实是和西伯侯一家有关。
而这新鲜事，总结为一句话便是，西伯侯长子姬考，在落水之后，性情大变！
第50章 被穿成筛子的世界（1）
那少年说得虽然没有中年人那般引人入胜，倒也称得上一句条理清晰。
本来，杨戬是为了调查真假龙王之事而来，对于这西岐之事，不过是听个新鲜，凑个热闹，却没有想到，那少年人说的事情，竟然让他也感觉颇为惊奇。
杨戬状似百无聊赖地听着故事，吃包子的动作并没有停，但进食速度却显而易见地缓了下来。
他幻化出的乃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模样，眼睛的形状也普普通通，并不抓人，但眼睫毛却是出奇的长，和平凡的面容有些虚割裂感，睫毛并不卷翘，反而十分挺直，因而，在他捏着包子缓缓放入口中咀嚼，但目光直直看向少年人，微微出神的时候，那极长的睫毛投下一小块阴影，遮盖住了眼底全部的神色，也平白无故地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那少年人突然觉得周遭有些莫名其妙的寒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抖了抖身子，说故事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中年人听了这少年的话，觉得颇为新鲜，忍不住搬了凳子凑到了少年人的身旁，如今少年人突然不继续向下讲故事了，中年人只觉得心痒痒得厉害，当即就缠着少年让他继续讲：“后来呢？后来呢？好弟弟，快同我讲讲！”
那少年虽说口齿清晰，但到底是第一次同人说上这样长的一段故事，本来还有些磕巴，叙事的逻辑和顺序也有些混乱，却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人在期盼着他所讲述的故事的情节发展，当即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自豪感，也不管这诡异的寒风是何缘由，继续说了起来。
这故事的主人公，乃是西伯侯姬昌的长子姬考，也就是后世常说的伯邑考。
在封神演义里头，伯邑考乃是苏妲己的意中人，九尾狐夺舍了苏妲己的躯壳，取代了苏妲己之后，竟然也看上了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伯邑考，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伯邑考心心念念的乃是青梅竹马的凡人苏妲己，并不是九尾狐妲己，向来靠着魅惑一术无往不利的妲己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堂堂九尾狐竟然比不过一个凡人女子？还惨遭伯邑考拒绝！
妲己恼羞成怒，和商纣王吹起了枕边风，伯邑考便被商纣王剁成了肉酱，做成了肉羹，还将这肉羹赏赐给了西伯侯姬昌享用，这段情节，也是商纣王昏聩无能，无比残暴的一大罪证。
不过，这都是封神演义话本子里头说的，和史实无关，更何况，如今，商纣王不过是一个才三岁半的小崽崽，帝辛崽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一天到晚只想着让图南多陪陪他，多给他做些美味的菜色罢了。
而这少年人所说的故事，却是一段不论在封神演义还是史书里，都从未有过的情节。
*
此刻的时间线，还在封神大劫开启前的十多年，所以，伯邑考如今的年岁也不大，不过才四五岁，但能够成为后世所说的姬昌的“百子之首”，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的，如今的伯邑考虽然才四五岁，却已经锋芒毕露。
商朝时期，诗书、礼仪都没有完全成型，但甲骨文却是实打实地存在的，伯邑考不足三岁，便通晓甲骨文，如今四五岁的年纪，竟然能够对于西岐政务发表自己的见解，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多智近妖，绝非凡夫俗子。
除了精通文学、政务，伯邑考还精通乐理，与其他几项对比起来，武艺便显得弱了一些，但伯邑考也绝非是弱不禁风之辈。
以上种种，乃是故事的前情提要。
而这故事的开端，要从姬昌带着众人去巡游开始讲起。
说是巡游，不过是个幌子，西伯侯此行，其实是为了治理水患。
渭水暴涨，淹没大批良田，西岐民不聊生，姬昌连发了三封急报，请求帝乙派人前来治理水患，可帝乙对此却像是毫不在意，三封急报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没等到来治理水患的人，倒是等到了殷都在整合大军、准备开拔的消息。
消息传入西岐，西岐民众本以为是帝乙要派遣军队前来协助治理水患的前兆，却没想到，大军径直朝着与西岐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他们没来西岐，反倒是去了东夷平乱。
西岐民众对于帝乙的怨愤与怒气顿时积攒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
就在此刻，西伯侯站了出来。
可西伯侯毕竟是臣子，帝乙未曾下令，西伯侯大张旗鼓地治理水患，总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容易引起帝乙的猜忌，因而，姬昌只能假借迅游之名，暗中前去治理水患。
谁曾想，水患还未平息，伯邑考先出事了。
木桥年久失修，加上风雨侵蚀，早就破旧不堪，腐败的木板断裂，伯邑考一脚踏空，掉进了渭水。
说来奇怪，这木桥像是和伯邑考有仇，就偏生是他踏足的那一块木板裂开了，也偏生是他一个人掉进了渭水。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趟落水，几乎要了伯邑考的命。
*
如今，天气已然转凉，却也才刚刚入秋，渭水的温度并没有冬日里那般的寒冷刺骨，而渭水虽然水深，但水流并不算湍急，掉进去并不致命。
伯邑考不熟水性，却也不算是个旱鸭子，落水之后，虽然惊慌失措了一阵子，却也很快镇定了下来，呛进去的水并不多，加上奴婢们及时发现，士卒又立刻把伯邑考救了上来，因此，被救上岸之后，伯邑考只是不断地发抖，并没有昏厥。
众人也只当是虚惊一场，将伯邑考抱回去，洗了个热水澡，又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灌下些姜茶驱寒，以为就这样仔细将养两天，他便能痊愈了。
却没有想到，灌下姜汤之后，伯邑考好转了一阵子，然后情况便急转直下，连着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烧到人事不醒。
有个负责照顾伯邑考的婢女嘴碎，念叨了一句：“烧了这么久，不会烧成个痴儿吧？”，却没想到这话传入了姬昌的耳朵里，姬昌震怒，将负责看护伯邑考的一众奴婢，全都拉去做了人牲，以此来祈求诸天神佛庇佑伯邑考早日康复。
姬昌可是后世有名的贤德君主，居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要了上百号人的性命，人命的轻贱，可见一斑。
事实证明，拉人去做人牲祭天，祈求诸天神佛庇佑这事儿，果然是不靠谱，那些奴婢做了人牲之后，伯邑考的状况并没有丝毫的反转，依旧高烧不退，殷商时期没有正儿八经的医生，巫医却多。
从西岐各地赶来给伯邑考治病的众多巫医瑟瑟发抖，生怕这伯邑考一口气没撑过去，西伯侯一怒之下，将他们所有人都拉去给伯邑考做了人牲。
就在西伯侯六神无主之际，自西方升起无边祥云，据那讲故事的少年人说，那一天，西岐半数以上的人都见着了金光闪闪的祥云，更玄幻的是，祥云之上端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神仙，驾着一朵最金光闪闪的祥云，入了西伯侯府。
神仙下凡来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便不是他们这种贫民百姓能知道的了，他们只知道，在西方神仙降临之后，伯邑考竟然真的好转了。
西伯侯喜极而泣，当即跪谢西方，却没想到，这谢，谢早了。
峰回路转，伯邑考人是救回来了，性格却大变了，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苏醒之后的伯邑考，总是用奇怪的口音，说着众人根本听不懂的话，仔细辨认他所说的内容，也只能零星地从他手舞足蹈的比划中，读懂一些类似于“星”，“网”，“夏夏”之类的音节，而苏醒后的伯邑考，对于文字、音律更是一窍不通，简直像是真的烧坏了脑子。
*
西伯侯将负责看护伯邑考的奴婢全都发落了，这事儿的知情人大半都死绝了，剩下的对此也讳莫如深，可只要想吃瓜，总是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吃到，这消息据说是一只通人言的鹦鹉传出来的，那鹦鹉就站在西伯侯府院子里的树杈子上，将这事情发展的前因后果给听了个明明白白。
“口吐人言的鹦鹉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来源听着颇为不靠谱，可耐不住众人实在是太想吃瓜了，鹦鹉说的又如何？这西方都升起无边祥云了，这可是众人亲眼看见的吧？连神仙都下凡来了，有只会说人话的鹦鹉来给他们讲故事，又有何不能接受的？
总之啊，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在整个西岐传开了，西伯侯向来是个温和的人，因而，西岐民众对于西伯侯尊敬有余，敬畏不足，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妄议西伯侯府家事的自觉，这消息就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消息传着传着，就有了些添油加醋的嫌疑。
有人说啊，那西伯侯为了能救回自己的儿子，向那位西方神仙允诺了无数的好处，和神仙做了交易！可谁曾想，儿子是救回来了，成了个傻子！
五花八门的传言说得是有鼻子有眼。
西伯侯那段时间面色阴沉如水，西岐百姓倒是没什么实感，依旧将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却苦了西伯侯府的下人，他们是第一次见一向温和敦厚的姬昌如此模样，一时间，西伯侯府风声鹤唳。
*
事情一时陷入了僵局，伯邑考醒是醒了，却像是傻了，这傻病怎么治？众人束手无策。
此时，一个胆大的巫医顶着重重压力，冒死进言，说这西方来的神仙，怕不是妖孽幻化而成，假扮神仙来诓骗西伯侯的，大公子怕是早就魂归天外，而这次“苏醒”，怕是有妖孽夺舍了大公子的躯体，想要借此，在西岐兴风作浪！
这话倒是新鲜，但那巫医详细列举了伯邑考苏醒后的种种异常，叫姬昌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儿子，是否还是自己的儿子？
见西伯侯有所动容，那胆子大的巫医趁热打铁，又打包票说自己有本事能驱除妖邪，换伯邑考回来。
姬昌纠结了数日，最终还是同意了巫医的请求。
但“驱邪”这一日，又出了岔子。
第51章 被穿成筛子的世界（2）
故事正说到最要紧的情节，那少年人却毫无征兆地止住了话茬。
众人：？？？
众人本以为是他说累了，想要歇上一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却没想到，这少年等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竟然像是不准备再说了。
众人被这少年放的小勾子引得心痒痒，怎么受得住他就这样止住话茬？
杨戬本来还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察觉少年人止住了话茬，微微端坐起身子，朝着少年人那里看了一眼。
杨戬本没有注意过这个少年，芸芸众生于他而言，不过一副皮囊，只是这少年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倒是足够称得上一句清越，杨戬似乎对“夺舍”一事颇为在意，每每少年人谈及此事，杨戬的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一瞬，而那少年人提到“驱邪”一事时，杨戬的耳朵更是悄悄地动了动。
但话茬说了一半，却没有后续了。
因为这戛然而止的故事，杨戬打眼瞧了瞧说书的少年，发现这少年郎倒是生得一副好样貌，肤色极白、样貌清俊，眉目深邃，一眼便能瞧出是异域之人，只是年岁尚小，还留着些婴儿肥，两颊的软肉没让他显得臃肿，倒是让他样貌的攻击性削减了不少，如今这少年人被众人瞧着，脸皮发红，嘴唇微微抿起，却暴露出了他唇角那若隐若现的小梨涡，一张i丽的脸，配着浅浅的梨涡，直教人心头酥软，长大些，必然是个靠着样貌便能捕获人心的妖精。
杨戬只瞧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眸，手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碗的边沿，然后拿起碗，喝了口胖大娘送的米汤。
*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之下，那少年人似乎是烧得慌，拿起旁边的一碗清水，一饮而尽，而众人左等右等，都等不来故事的后续，这少年人倒像是打定了注意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般，说停便停，望着心急如焚，只等着听后续的众人，只是羞涩地抿着唇角笑一笑，却是再也不出声了。
杨戬：……
中年人为了能近距离听故事，挪动了自己的座位，坐到了少年的身侧，如今，趁着自己的位置优势，当即用双手握住了少年纤细的胳膊，想要摇一摇少年人的胳膊，再说些好话，叫少年人继续把这故事讲完，却没想到，那少年人对于肢体接触反应极大，中年人刚抓住少年人的胳膊，少年人便是一声大喝：“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