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锦——玖拾陆
时间:2017-12-11 16:15:36

 
    谢筝听见了,不由舒了一口气,拉着楚昱缈随着陆毓衍入了顺天府。
 
    大堂内亮堂如白日,堂外站着一少年人,半边身子隐在夜色之中,越显得阴测测的。
 
    楚昱缈的身子僵住了。
 
    谢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少年正是易仕源。
 
    易仕源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看,认出楚昱缈身影,整个脸都胀青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昱缈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
 
    她分明、分明该被虔婆卖进窑子里,他没得到的东西,就该毁去!
 
    他看到楚昱缈死死拽着谢筝的手,眼神再不是从前一般含情脉脉,而是愤恨,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又是陆毓衍坏了他的计划!
 
    易仕源咬牙切齿,再看沉稳如松的陆毓衍,恨不得手上有两把斧子,劈过去砍成柴烧成灰。
 
    “是、是我们东家爷,匕是他给我的!”
 
    一声嘶哑惨叫在耳边炸开,惊得易仕源几乎跳了起来。
 
    被带到大堂上,挨了一通板子,一直咬着牙没把他供出去的姚小六突然屈服了。
 
    “混……”易仕源还没骂出声,惊堂木啪的一下,又把他的话都拍回了嗓子里。
 
    杨府尹瞪着圆眼睛,隔着整个大堂落在易仕源身上,冷冰冰道:“易监生,姚小六指证的东家爷,不会就是你吧?”
 
    夜风袭来,如冬日一般。
 
    冯四“畏罪自杀”一案,已经清清楚楚了,姚小六认下了他教唆郭从的罪名,冯王氏与郭从押入大牢。
 
    易仕源被“请”上了大堂,这一出才是今夜真正要审明白的案子。
 
    杨府尹不怕易主簿生事,但他多少要给段家一个交代,早使人请了苦主段立钧的几位叔伯到后堂,现在戏台开唱了,便把人都请到了大堂上。
 
    那一个个与段立钧有七八分相像的脸,让易仕源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慌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候,他没有怕,反而镇定极了,但被带上大堂,被姚小六指认,易仕源是真慌了。
 
    姚小六两眼无光,结结巴巴说着经过,易仕源几次想打断,都被杨府尹止住了。
 
    依姚小六的说法,他老早就看出了易仕源对段立钧是表面奉承,背后不满,段立钧死在河边,易仕源没半点伤心,反倒是挺高兴的。
 
    今日上午,易仕源回到铺子里时却很反常,拉长着脸,一进书房就关上了门。
 
    后窗开着一条缝,姚小六正好从窗外过,一眼瞧见易仕源立在桌边,手上拿着一把匕,眼神可怖。
 
    易仕源现了他,叫了他进去。
 
    姚小六嘴巴快,问了一句:“这匕怎么没刀鞘啊?不会是捅了段公子的那一把吧?”
 
    话一出口,就知道遭了。
 
    易仕源阴沉沉说要找个替罪呀,牢里的楚昱杰不顶用了。
 
    姚小六一心为东家解难,就把郭从推了出来,他这个绿油油的表姐夫,正和那更夫家的娘子打得火热。
 
    世上正是有这般巧合之事,姚小六奉命带着匕去蛊惑了郭从,把杀人的罪名推到了更夫冯四身上。
 
    易仕源堵不住姚小六的嘴,只能应着头皮替自己开脱:“这个刁奴胡说八道!他自己杀人,还妄图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来。杨大人,这样的刁奴,留他何用?”
 
    谢筝站在堂外听着,突然就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她转眸看身边的楚昱缈,后者水一样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悲伤。
 
    似是察觉到了谢筝的目光,楚昱缈垂着眼帘,道:“快三年了,我认识他快三年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个模样。”
 
    凶狠的、暴戾的,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儒雅的读书郎?
 
    一霎那间,留在脑海里的那些印象都碎了,仿若这三年的相识都是假的一般。
 
    于她是真,而于易仕源,一开始就是假的。
 
    易仕源还想狡辩,想寻一丝生机,他急切地想要把自身罪名洗刷干净,至于段家信不信、他老子能不能在官场混下去,那都是之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我没有要害段兄的意思,我跟他素来和睦,我做什么要杀他!”易仕源念着,似是要说服自己一般又重重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不用害他!”
 
    话音一落,易仕源看到了站在堂外的陆毓衍,那双桃花眼上挑,落在高悬着的匾额上,神色肃穆。
 
    易仕源怔住了。
 
    他没有机会了啊,从姚小六开口时起,就没机会了。
 
    不,从最初被陆毓衍看穿时,就已经输了。
 
    再不认,还能如何?
 
 第八十四章 认罪
 
    等楚昱缈跟他对薄公堂?等那几个去抓楚昱缈的人再把他的罪状陈述一遍?等秦骏院子里养的瘦马家丁指认那夜杀人的是他?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
 
    易仕源双唇动了动,整个身子瘫了下去,坐到在青石板地砖上:“是我,是我杀了段立钧,妄图嫁祸给楚昱杰,都是我做的……”
 
    突如其来的改口让谢筝格外讶异,易仕源是局势不利,但只凭姚小六的供词,要治他杀人之罪还是不够充分的,谢筝原以为易仕源会坚持到杨府尹提审那三人歹人,不料,易仕源自己先认输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陆毓衍边上,低声道:“怎么他一看你就认罪了?来顺天府时,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陆毓衍看了眼谢筝,望着大堂道:“我告诉他,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凶手是他,让他别挣扎了,赶在姚小六供出他之前早些认罪,也算是投案自。可惜,他不听我的,这会儿认罪,迟了。”
 
    谢筝摸了摸鼻尖。
 
    投案自,陆毓衍还真敢说。
 
    这一步步走来,果真就像陆毓衍最初说的那样,吓唬吓唬易仕源。
 
    易仕源被陆毓衍真真假假的话弄得晕头转向,出了昏招,把姚小六牵扯进了这案子之中。
 
    若不是姚小六指证他,易仕源连堂审都不用来。
 
    他是自个儿将自个儿架在了全然不利的位置上。
 
    易仕源要是知道了实情,血都要怄出来了。
 
    话说回来,衙门里问话,向来都是虚虚实实,易仕源这等不经事的脾气,妄想蒙混过关,也是痴人说梦了。
 
    易仕源说着犯案的过程,主簿奋笔疾书,一一记录。
 
    事情原委,与陆毓衍和谢筝之前猜测得差不多。
 
    易仕源对段立钧早已心生不满。
 
    段立钧因着出身,以及与林驸马交好的关系,在监生之中独树一帜。
 
    易仕源一心想通过段立钧和林驸马、秦骏两人搭上线,他明里暗里试探了段立钧几次,段立钧都装糊涂。
 
    “他不是与林驸马情同手足吗?不是和秦骏兄弟相称吗?连替我引荐都不肯,可见其心思!”易仕源忿忿,话说到了这儿,就跟破罐子破摔了一样,他哼道,“青石胡同那宅子,是他用来讨好驸马爷和秦骏的,我想跟着去,几次三番被他挡回来,他压根没把我当自己人看!”
 
    段立钧的推诿让他恼怒,楚昱缈又迟迟不肯叫他如意,易仕源便想了个一石二鸟的办法。
 
    从楚昱缈那儿骗了诗作,又故意叫段立钧看见,怂恿他在清闲居里高声念诵,留在白墙之上。
 
    那天夜里,趁着贾祯和柳言翰半醉半醒,他说出了诗作来源。
 
    原本,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哪知道他悄悄跟着段立钧到青石胡同时,正好遇见了楚昱杰。
 
    那两人大打出手,易仕源以为,此乃天赐良机,等段立钧进了院子,他匆忙寻了把匕来,一直在外头等着。
 
    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成了他计策里的一处缺陷。
 
    子初,段立钧撑着伞出来,雨势太大,连灯笼都点不了,黑漆漆一片,易仕源一刀子捅进段立钧胸口时,对方都不晓得动手的是谁。
 
    易仕源听见了吱呀一声,他不确定是风吹动了树枝,还是那院门开关,屋檐底下的灯笼晃得厉害。
 
    他怕被人瞧见,匆忙就走,离开时带走了段立钧的伞,却把刀鞘遗失了。
 
    段立钧的几位叔伯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因为自家侄儿不肯引荐,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这简直就莫名其妙!
 
    那位是谁?是长安公主的驸马、是林翰林的孙儿!
 
    易仕源以为那是街口卖货的,谁想认得就认得,谁想唠嗑就唠嗑?
 
    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出身!
 
    堂外,谢筝都不禁替段立钧叹息了。
 
    段立钧就损在了一张嘴巴上,他与林驸马、秦骏的关系的确不错,但那宅子并非是他讨好那两位的,而是汪如海送给秦骏的。
 
    他打肿了脸充胖子,自然不能答应易仕源的请求,却最终被记恨。
 
    易仕源认罪画押,杨府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夜能睡踏实了。
 
    明日里把卷宗送到五殿下手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人证有物证,他即便不是个功,那也是办案得力。
 
    如此一想,杨府尹越高兴,若不是还没退堂,他一定要好好向陆毓衍道谢。
 
    小小年纪,如此通透,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楚昱杰无罪获释,易仕源关进了大牢,待事情都妥当了,陆毓衍才寻杨府尹说了那三个歹人的事情。
 
    杨府尹门清,允道:“几个贼子,又是抓了现行,无需多审问,贤侄放心,我不会让他们胡乱说话的。”
 
    谢筝送走了楚家兄妹,站在顺天府外等陆毓衍。
 
    案子尘埃落定,白天没有说完的话,也该说说清楚。
 
    陆毓衍出来时,一眼瞧见了垂头站在石狮子旁的谢筝。
 
    她个头并不矮,在姑娘之中,反倒是高挑的,可在陆毓衍眼中,她还是个纤弱的小丫头,抱着她的时候,只到他的胸前。
 
    “不早了,”陆毓衍走到谢筝边上,柔声道,“回去吧。”
 
    谢筝歪着脑袋看他,指尖捏紧了:“不想听我说镇江的事情吗?”
 
    陆毓衍浅浅笑了,眼中浮着淡淡的光,如清澈水面,映出她有些忐忑的模样:“你想说,我就听。”
 
    他自然是想听的,可这些日子都等下来了,委实不愿迫她。
 
    “七夕那夜,我溜出城去了,并不在府里……”谢筝沉声道。
 
    一面走,她一面说,脚步不快,她也说得很慢,当时情景依旧历历在目,鼻息之间,甚至能闻到府衙后院屋子的焦味。
 
    进京之路,若非遇见萧娴,她大概已经倒在了官道上。
 
    谢筝顿住了步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再睁开时,她沉沉看着陆毓衍:“正恩大师告诉我,父母之死可能与五年前的邵侍郎绍方庭杀妻案有关,主审是你父亲,复审监斩是我父亲,那是一桩冤案。
 
    父亲这些年似是未曾放弃追寻真相,你父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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