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神容平静:“想学还需要原因吗?”
“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与我有甚干系?我又不是为他们活的。”
芙月听得一怔,旋即摸摸下巴,道:“你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
语毕,不等黄药师再开口,她又继续道:“你若当真想学,明日丐帮大会结束后,可来丐帮总坛寻我。”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约。
之后回丐帮总坛的路上,洪七还在不解:“姐姐你居然答应他了?”
她笑起来:“他挺有意思的啊。”
“我不喜欢他。”洪七鼓着脸道。
“是吗?”芙月大概能理解,“因为他看上去武功同你差不多好?”
洪七:“……当然不只这个!”
见他说着说着就跳了起来,芙月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她啧了一声道:“他的个性是有点怪,但好歹喜怒好恶都表现在外,相处起来不累。”
“阿七你日后接手了丐帮,就会知道,这世上最令人头疼、最令人不想接触深交的,并不是黄药师这样的人。”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令她不太愉快的往事,“你真正该保持距离并心怀警惕的,是那些表面对你万般和善,实际又恨不得你立刻从帮主之位上下来的人。”
洪七听她说得严肃,总算乖乖噢了一声。
“我明白的。”他说。
“明白就好。”她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早些回房休息吧。”
……
第二日一早,天尚未彻底亮起时,丐帮总坛便热闹了起来。
除了从各地赶来的丐帮弟子,此次大会,更有数不清的江湖豪杰前往洛阳,试图见证这场决定丐帮未来主人的盛会。
芙月一行人是贵宾,有专门的观战席位,不用操心。
因为公主赖床,最终入席时,第一场比试差不多已经开始。
台上的两个人影动作飞快,招式变幻之间,几乎叫人目不暇接。
但若是瞧得仔细些,眼力再好些,便又会发现,其中一方其实已露败势。
那一方自然不会是已经把降龙十八掌彻底学会的洪七,至于到底是谁,对他们这一行人来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公主更是直接发出了嗤笑声:“这小子武功根本没法跟洪七比嘛。”
话音刚落,对面便有几道不善的目光望过来。
可惜公主左手边坐的是楚留香和胡铁花,右手边坐的是芙月和西门吹雪。
如此四尊大佛,哪怕根本不开口,也足以叫人噤声不敢反驳。
更何况眼下这番场面,反驳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洪七终于发力了。
他在连退了两步后,总算皱眉扬手,使出了降龙十八掌的第一式!
他的动作并不快,只要稍微有一些武功底子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看得一清二楚并不意味他们了解这门功夫,至少在这一掌打出去之前,在场这么多人,几乎没几个能料到,这套掌法竟有如此威力。
刹那间,台上尘土飞扬,站在他对面的少年生生受这一掌,肩膀颤动,气息不稳,手上的动作随之变乱。
招式一旦没了章法,他的空门也自然而然露出!
而就在此时,洪七的第二掌也随风而至。
底下的人开始惊呼。
芙月听到了夹杂在惊呼声里的那几句不要,她抿了抿唇,朝声音来源处望过去,果然见到了戴独行口中那几个仗着辈分在丐帮胡作非为的长老。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将心神放回台上的比试。
比洪七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根本抵不住他第二掌,此刻发髻散乱,人也半跪到了台上。
“认、认输!我认输!”他高声喊道。
第一个输得这么快,难免叫后面的人心里紧张。
所以第二个上来的时候,腿都有些抖,最后十招过去,竟败得更无扭转之地了。
再看洪七,除了衣服不如之前齐整,竟是一点汗都没出。
他站在台子中央,回头朝他们几个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不过比完的那一瞬间,芙月注意到他的目光顿了顿,像是在惊讶。
这惊讶叫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周围,然后她便发现,他们正下方,一群打扮各异的江湖人里,有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怎么也来了……”她低声感叹了一句。
“谁?”小公主和西门吹雪同时问。
“从前在关外有过两面之缘的一个人。”芙月语气复杂道,“阿七也见过。”
“关外?”这次开口的是虚竹。
芙月点头:“嗯,就是在天山脚下那座下不起雪的峡谷里认识的。”
“不过他不是天山人士,他家住白驼山。”
“白驼山?”虚竹有印象,“欧阳家的?”
“对。”她并不惊讶,“上回我在太原又见了他一面后,才从林姐姐那知道他是白驼山主的弟弟。”
当着西门吹雪的面,她到底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同欧阳锋于太原再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想。
然而她这么想不代表欧阳锋也这么想。
台上的比试结束,洪七也顺利拿到了丐帮少主之位后,欧阳锋还是顺着洪七找了过来,同她打了个招呼。
时隔一年,他又长高不少,现在已经快追上西门吹雪了。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柔和,语气更柔:“丐帮要选少主,我猜你会来便来了。”
芙月:“……”
她有点尴尬,最后只能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道:“这么大的事,不凑个热闹岂不可惜,何况阿七还是我的弟弟。”
洪七见到这个曾经一起吃过蛇羹的伙伴,也很是兴奋:“我刚刚在台上看到你,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结果真是你啊!”
说完,他还对着欧阳锋的脊背重重一拍,道:“咱们好歹也是一起吃过饭的关系,你来了洛阳,我肯定得好好招待你。”
欧阳锋:“……”等等,这个招待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果不其然,洪七下一句就是——晚上我请你吃蛇羹!
此话一出,欧阳锋脸都绿了。
芙月见状,忙拉了拉洪七的衣服令其闭嘴。
“阿七他不知道那些蛇是欧阳公子你练的。”她解释,“不知者无罪,还请欧阳公子见谅。”
倘若今天只是单纯和洪七再见,欧阳锋多半要就蛇羹一事同洪七好好论上一番,但佳人在前,他便是想计较,也计较不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垂下眼摇了摇头,道:“无妨。”
“我不会与他计较,你放心罢。”
芙月:“……那就多谢欧阳公子大量了。”
欧阳锋心想我可不大量,我不过是不想你不高兴而已。
当日惊鸿一瞥,他始终无法忘怀。
否则他也不会因为丐帮要选少帮主就来了洛阳。
再见之前,他其实颇不甘。
但真正与人说上话后,那种不甘又陡然被喜悦压了过去。
当初她拒绝他的玉钗时,虽然态度坚定,但理由却苍白得很,只说自己真的不能收。
如今阔别一年再见,他难免又生出了些再尝试一次的心思。
这样想着,他又一次握紧了袖中那个布包,上前半步唤了一声西门姑娘,而后将其递了上去。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等到她开口说什么,就先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那声音冰冷极了,道:“你做什么?”
第60章 不喜
有西门吹雪这个妹控兄长在,欧阳锋自然又一次没能把他的礼物送出去。
作为一个出身世家, 在武学天赋上亦有骄傲底气的少年, 两度被拒后, 他大约也有些心伤。
丐帮大会结束后, 他便与芙月简单作别,表示要回西域去了。
芙月:“……”
她略带尴尬地揉了揉眉心,最后憋出一句一路顺利。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此刻的情绪,欧阳锋在停顿片刻后,竟再度开了口。
欧阳锋道:“承西门姑娘吉言了。”
事实上,早在去年春天在太原重逢的时候,欧阳锋就被林朝英说动, 有了回一趟家的打算。
现在真正做下这个决定, 倒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唯一有些不甘心的, 大概就是始终没有把礼物送出去这件事了。
“我是真的觉得它很衬你。”他说,“西门姑娘。”
“……”芙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虽不是中原人,却也多少知道你的顾虑。”他扯了扯唇角继续道,“你不喜欢我, 我不会会错意。”
说来说去, 他还是想把那支钗送给她。
不为她垂青,也不为她感激,只单纯地为传达出自己的心意。
芙月从来不傻,她听得懂他的意思。
犹豫一瞬后,她终于伸手接过了他手中那个嫩青色的绸缎布包。
“那就多谢你啦。”她说。
话音一落,欧阳锋便似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下, 抬眼迎上她清澈的眸光,道:“我该走了。”
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再多纠缠既不好看也没意义,是以道完这最后一句,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洛阳城门方向行了过去。
晚霞照在他的白衣上,同时亦拉长了他的身影。
芙月拿着他送的礼物站在丐帮总坛外,良久才收回目光。
往回走的时候,她打开了布包,拿出了那支通透又漂亮的清荷玉钗。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支很漂亮的钗,也如欧阳锋所说一般,非常衬她。
摩挲了两下后,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正当她想将其放回布包里重新装好之际,她听到了自家兄长的声音:“人走了?”
“……嗯。”可能是因为已经把话说清楚,芙月这会儿也不太心虚。她走向院墙下的西门吹雪,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还是收了他的东西?”西门吹雪偏头问。
“我若是不收,他怕是走得不安心。”芙月实话实说,“而且他也没有别的意思。”
西门吹雪语气都变了:“没有?”
没有还搭什么话送什么东西?那小子就差没把企图直接写脸上了吧。
眼见兄长大人不接受这个说法,芙月只能换个思路表示:“反正我和他说明白啦,他也回西域去了,以后会不会再见面都不一定呢。”
西门吹雪闻言,总算气顺了一些,他伸手揉了下小姑娘的脑袋,目光又扫过她手中的玉钗,示意她赶紧收起来。
时近黄昏,兄妹二人在院墙下站了片刻,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便又听到了从外头传来的动静。
芙月以为是钱帮主派人来寻他们赴宴庆祝洪七夺得少帮主之位,忙拉着自家兄长转过了头。结果映入眼帘的除了负责通传的丐帮弟子外,竟还有个青竹似的小少年。
是黄药师。
丐帮弟子适时地开口:“这位小公子说他与西门姑娘有约,是来寻姑娘的。”
这事如果换了一个人来说或者做,丐帮总坛上下,多半没人会理会,但黄药师看上去着实不像什么胡说八道攀关系的人,所以守门的弟子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他放了进来,并为他引了路。
而事实证明这份直觉没有出错。
芙月见到黄药师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唇角道:“你真的来了。”
黄药师:“嗯。”
他既说了要学,那又怎么会错过能学的机会?
芙月乐得能把自己钻研出来的厨艺教给别人,现在见到了人,自是一口答应。
黄药师:“那开始吧。”
他倒是想得美,可惜话音一落,钱帮主那边就来了人,要请西门兄妹去赴今夜的宴了。
为了表示对西门兄妹的尊重,钱帮主特地派了一位在帮内素有威望的长老过来请人。长老得知芙月有客,忙做主邀请黄药师一道去正堂赴宴,还道:“西门姑娘的客人,就是我们丐帮的客人。”
此话一出,其余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依旧一脸波澜不惊的黄药师身上。
黄药师却浑不在意,只云淡风轻道:“好。”
待院中人一道往设宴地点过去时,他方慢悠悠补了一句:“但你们少帮主不喜欢我。”
长老:“啊……?”
芙月十分头大:“……也、也不能这么说,阿七他……”
话说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如何知道阿七就是丐帮少帮主的?”昨夜他们在林边偶遇时,可没谈到这事。
黄药师目不斜视:“丐帮同辈弟子,找不出武功比他好的。”
芙月闻言,恍然的同时,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因为刚结束那会儿被欧阳锋一打岔,芙月其实还没来得及为此次丐帮大会的结果高兴,此刻被黄药师一说,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雀跃。
“那当然啦。”她高兴道,“便是他今日那几个对手加起来,也绝对赢不过他。”
黄药师:“但他确实对我十分不喜。”
芙月:“……”你怎么还没忘!
她倒是有心找个合适的措辞缓和一下黄药师这个形容,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到开口,就被这个过于锐利的小少年抢了先。
设宴的厅堂近在眼前,他止住了步,略抬起眼偏过头,像是笑了一下,也像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