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程黎平的脸上,突如其来的冰凉显示过它们的存在,随即消失不见了。程黎平缓缓的吸口气,又缓缓的吐出去,带着体温的水蒸气遇到寒冷的空气液化成肉眼几不可见的小水珠,终于与空旷的苍茫大地融为一体。
雪花越下越大,不过半个小时,木船上就有了积雪。程黎平用力摇了摇头,抖掉身上的雪,把船划到了岸边。屋子里生着炉火,炉火上面煮着饭,那是不放心自己的老妈冒着风雪来看自己了。
第23章 鲁大彪引领潮流
进屋还没坐下,老妈就开始念叨了:“这么大的雪,在水面上站着干啥,冻出病来怎么办?有没有吃饭,我给你煮了粥,路上熟食店里买了条兔腿,快趁热吃。”
程黎平鼻子一酸,自己都这么大了,老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唠叨自己,这就是母爱啊。进去换了件衣服,坐在桌子边吃饭,问:“老爸呢,还在店里忙活?”
老妈说:“去城西了,店里缺点货,去粮食市场批发一点。”
程黎平笑了笑:“马上过年了,还进货干什么,这个时候不好卖的。”
老妈摇摇头,说:“平娃儿,你可说错了,越是过年,杂粮越好卖。”见程黎平满脸惊讶的样子,老妈讲起了自己的生意经。
“搁在以前过年啊,大家都是大鱼大肉,为什么呢,因为平常吃不上。现在生活水平上来了,天天不断鸡鸭鱼肉,所以谁也不稀罕过年。你看看现在的春节,除了放放烟花爆竹,没一点喜气劲儿。大鱼大肉吃多了,容易三高,什么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都是要命的富贵病啊。趁着过年的工夫,改善改善伙食,对身体好一些。去年啊,三天卖的杂粮,比一个月都多呢。”
老妈说完了,程黎平也吃完了。说起鱼塘,程黎平很欣慰,辛苦了一个半月,亲眼看着鱼苗越长越大,心里头的幸福感难以名状。粗略算算时间,再过四个多月,这些鲫鱼就可以出塘上市了。
老妈洗了碗筷,要回家里给老爸做饭。程黎平生怕老妈在雪地里滑倒,也跟着回去了。老爸坐在小客厅里,面前摆了一瓶劣质白酒,一小碟油炸花生米。批发进来的杂粮袋子脏兮兮的,似乎曾经磕碰过。程黎平眼尖,问道:“爸,路上摔倒了吗,没事儿吧?”
老爸若无其事的摆摆手:“没事,路太滑,摔了一跤。”
程黎平明显感觉到老爸在说谎,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出门看看老爸的电动三轮车,轮胎上虽然满是泥泞,其他地方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磕碰的痕迹。
老爸和老妈吃的东西非常简单,炒了个大白菜,连油都没多放,就这么打发了晚餐。跟老爸说了会话,程黎平要回鱼塘看着,老爸犹犹豫豫的叮嘱了一句:“平娃啊,最近注意一点儿,别跟人打架。”
这段时间以来,程黎平一直在鱼塘住着,连外人都见不到,哪里会跟人闹矛盾。老爸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冷不丁的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出事了。
“爸,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注意啊。”程黎平以退为进,直截了当的追问道。
老爸迟疑了一会,说:“今天遇见那个鲁大彪了,拌了几句嘴。”
程黎平懂了。鲁大彪那种滚刀肉,跟老爸有什么可拌的,肯定是直接动手了。老爸平常不怎么喝白酒,今天突然弄了瓶劣质酒出来,除了擦拭受伤的地方,他想不出别的解释。程黎平暗暗咬了咬牙,陈总,鲁大彪,老子没找你们算算总账,你们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
都说知子莫若父,其实做儿子的也知道父亲的脾气。程黎平心里清楚,倘若自己真听了老爸的话,乖乖答应了他,老爸反而会更担心。他故意做出一副暴怒的样子,当即要冲出门去找鲁大彪要个说法,老妈一把抱住程黎平的腰,温言相劝。老爸也在一旁劝解,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小门小户,斗不过那些黑社会。程黎平狠狠地在墙上打了一拳,缓缓坐了下来。
确认了老爸的伤势没有大碍,程黎平才安心的向鱼塘走去。老爸老妈依旧不放心,亲眼看到程黎平走到鱼塘旁边,这才回身上楼。
坐在砖瓦屋里,程黎平想打电话给杜德永,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转念一想,鲁大彪是陈总的人,夏天的时候用锯齿刀把老爸砍进医院,最后都不了了之,指望小小的派出所长拿下陈总,未免异想天开。既然鲁大彪是道上混的,那就用道上的方式解决好了,顺带着陈总一起,好好算算总账。
天已经全黑了,但时间还早,不过八点钟。程黎平从鱼塘里绕出来,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加州豪轩酒吧。虽然这个地方已经被陈总转让给了别人,但有些工作人员还是原来的那些人,随便问一问,就查出了鲁大彪的下落。
强拆程家村那天,陈度帆生怕谭家霖找自己的麻烦,直接坐飞机跑到了省城。可是他舍不得自己名下的产业,光领域大厦这栋建筑,市价就值大几千万,几乎是他的全部身家。找了很多关系,送了不少礼,终于把事情平息下来,陈总才敢偷偷摸摸的回到黎城,让鲁大彪继续给他帮忙。
领域大厦是商用办公楼,所以陈总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住在城西富人区的一套小别墅里。这片富人区在黎城独一无二,紧靠着护城河,别墅后面不到三公里,便是桃花仙山。富人区住的非富即贵,治安情况一向很好,陈总住的很放心,通常也不用鲁大彪过来照看。鲁大彪闲着没事,晚上就喊上三五好友去棋牌社垒长城。
牌场上打的是现金,数额很大,所以棋牌社开在居民小区里,显得比较隐蔽。店老板花钱疏通了物业管理处,把周围的监控也停掉了。当程黎平站在楼下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此行竟然如此顺利。
今天鲁大彪很兴奋,白天遇见那个没砍死的老棺材瓢子,竟敢瞪着眼睛看自己,被自己一脚踹倒在泥泞里。要不是有人拦着他,非得在老东西脑袋上再开两道疤。一肚子火气没出完,鲁大彪的气势更足,在牌桌上无往不利,三圈麻将没打完,连赢六把双暗刻。看着面前一堆红彤彤的钞票,鲁大彪笑的满脸是花,说:“看来我得叫个小弟带麻袋过来,要不然放不下啊。”
几个牌友像瘾君子一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骨牌,谁也不搭理鲁大彪。鲁大彪的好运气还在继续,过了半个小时,他竟然摸了一把小四喜。按照麻将规则,这把牌翻六十四番,底注五百,每人三万二。坐在鲁大彪对面的牌友放了一晚的炮,输的脸红脖子粗,这回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也不够,只好灰溜溜的给鲁大彪现场转账,然后愤愤的骂着离场了。
作为今晚最大的赢家,鲁大彪打心眼里不想散席,但赌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赢家忌讳借钱给输家,以免自己也转了霉运。数数桌上的钱,大概二十多万,放在桌上厚厚一大摞。鲁大彪心满意足的抱着钞票,跟赌场里的牌友打了个招呼,也出门走了。
陈总的车是市价一百多万的保时捷卡宴,鲁大彪的车却只是一辆老牌的皇冠。他哼着歌拉开后车厢,刚把钞票丢在座位上,只听见砰的一声响,右边的太阳穴重重挨了一拳。太阳穴是人体要害之一,饶是鲁大彪身强体壮,也顿时眼冒金星摔倒在地上。程黎平不解恨,又硬生生把鲁大彪右手的两根手指掰断了。鲁大彪痛的刚想张嘴大叫,左边太阳穴又挨了一拳,这回是真的昏过去了。
等后面出来的赌客发现躺在烂泥里的鲁大彪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鲁大彪受伤不轻,又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半天,一条性命去了七成,不在医院养个半月,恐怕出不了院。至于赢来的那些钱,也被人顺手牵羊带走了,一分没给鲁大彪剩下。鲁大彪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气的发疯,一连摔了十几个盐水瓶子才喘着粗气骂了一声:“操!”
闻讯赶来的陈总打电话叫来了市局的警察,警察给鲁大彪做了笔录,问鲁大彪有没有怀疑对象,鲁大彪咬牙切齿的叫道:“肯定是老黄,他坐在我对家,输急眼了,才会黑了我的钱。”
警察依照这条线索去查老黄,却看到老黄出了居民区便直奔不远处的洗浴中心,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走。
鲁大彪很不高兴,说:“你们警察都是废物,他钱都输给我了,哪来的钱去洗浴中心?”
警察冷冰冷的说:“他用信用卡买的单。”
鲁大彪继续大喊:“那查监控录像啊,到处都是天眼,你们警察干什么吃的?”
警察板着脸说:“为了方便你们打牌,物业那边把摄像头关闭了,周边的监控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鲁大彪愣了,用左手指了指警察的脑袋,道:“那你们不去查案,来这里干什么?”
警察从背后拿出手铐,面无表情的说:“鲁大彪,你涉嫌聚众赌博,现在跟我们回局里说明一下情况吧。”
鲁大彪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操!”
由于这个粗俗而经典的字,鲁大彪成了黎城的红人。以后在道上混的人,但凡遇上不可思议的事,张嘴就是一个“操”,俨然一股新的潮流。
当然,有陈总的关系在,鲁大彪去局里也只是走了一个过场,最后被罚了五万块钱,这事儿就结案了。但是陈总很不开心,打狗还要看主人,黎城谁不知道鲁大彪是陈总的得力手下,黑了他的闷棍,这不是故意让陈总难堪吗?
可是陈总现在的实力也大不如以往了。原本镇守酒吧的保镖大部分都散了,只剩下几个人在领域大厦充当保安的角色。鲁大彪重伤在床,想查也无从查起,这个哑巴亏不吃下去,还真的没有办法。
第24章 春节前的命案
鲁大彪赢来的钱被程黎平拿走了。今天下了雪,程黎平穿的是黑色羽绒服,里面穿的是仿羊毛薄毛衣。把毛衣用腰带束住,形成一个天然的口袋,鲁大彪的二十多万,就这样被程黎平轻而易举的带走了。居民区里没有监控,程黎平又是刻意走的偏僻路线,除非鲁大彪硬扯到程黎平身上,否则谁也查不到有效线索。
坐在床上,程黎平看着这些诱人的钞票犯了难。存起来有点不太现实,因为一个穷光蛋突然去存几十万进去,岂不是明摆着告诉鲁大彪:就是我打的你,钱也是我拿走的,不服你来咬我。放在这个破房子里也不妥当,万一哪天被人光顾了,哭都没地方哭。至于暂时交给父母保管,程黎平更是压根儿没想过,二老一直担心程黎平去找鲁大彪呢,要是知道事情闹这么大,搞不好要当场吓的昏过去。
想了半天,程黎平终于想出来一个法子。拿一块塑料布,将这些钱紧紧裹了起来,然后去水塘旁边挖了个坑。里头先用几块砖头垫上,把钱放进去,掩上泥土,最后上面再撒上一堆雪,用扫帚抹平。埋钱的地方没有做任何标志,反正有特殊的参照物,程黎平不怕想不起来。
趁着年关,程黎平怕老爸老妈忙不过来,也回到热电家园小区里帮忙。跟老妈说的情况差不多,临近过年这几天,生意反而更好了,每天的营业额竟然有三千块之多。扣除成本,每天净利润都在一千块以上。
程黎平笑道:“要是一年四季都这样就好了。”
老妈也笑了,说:“那一个月就有两三万了,可了不得呢。”
确实,尽管黎城的房价已经逼近八千大关,可人均收入还没上去,依然停留在两千六百元的水准上。哪怕是工薪阶层,平均收入也只是堪堪超过三千五百块的纳税线。一个月挣两三万,在黎城是属于最顶尖的了,据程黎平所知,程家村出来的这些同龄人,还没一个能做到。
不对,或许有一个。
想到这个人,程黎平的心情就有点沉重。自从杜德永告诉他程红彬的异常情况,他几乎每天都会拨打亚亚给他的电话号码,可是直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通过。现在快过年了,按照黎城的风俗,要烧香祭拜死去的亲人,程红彬会不会回来看看父亲的墓呢?
程黎平了解程红彬,尽管所有人都觉得程红彬已经变了,可程黎平知道他是个孝子。老程叔死的很憋屈,以程红彬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回来。一旦他回来,黎城警方很有可能采取抓捕行动,自己是出手相帮程红彬,还是坐视不管呢?
这是一个难解的题。不帮程红彬,程黎平心里会内疚。帮了程红彬,等于跟警方作对,后果也不是程黎平能承受的。既然左右为难,索性不去想了,程黎平暗地里提醒自己,马上要过年了,今年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陪爸妈过个年。
腊月二十七这天早上,天还没亮,杜德永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程黎平起了身,不知道是天气太过寒冷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竟然打了个寒颤。
“出事了。”杜德永的语气有点儿古怪。
程黎平吸了口气,赶紧揉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红彬回来了?”
杜德永说:“不知道。”
程黎平皱着眉问:“那出了什么事?”
杜德永停顿了两秒钟,说:“孙兴死了。”
程黎平吓了一跳,不知道该说什么。孙兴的身份非同一般,虽然已经卸任了,但毕竟是前任市长,曾经的正处级干部,他的突然离世,搞不好要惹出大风波。
程黎平迅速套上外套,走到门外望着白茫茫的鱼塘,说:“怎么死的,有线索吗?”
他问的很干脆,因为从直觉上,他已经知道孙兴属于非正常死亡了。否则的话,杜德永没必要给他打电话。杜德永的回答果然证实了他的判断:“被人杀死的,死亡现场跟你有关,在程家村。”
从这些简单的对话上,程黎平又得出一个结论,警方的怀疑对象是程红彬。不单单是警方,程黎平也是这么认为的,当初的强拆行动由孙兴现场指挥,程红彬很有可能把他当成了害死自己父亲的第一凶手,于是潜回黎城伺机报仇。离职之后,孙兴身边不再有那么多随从,很容易找到下手的机会。等程黎平看到死亡现场的照片,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因为孙兴死亡的地点不偏不离,就在自家和程红彬家之间的小胡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