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叶细妹听了也笑。
笑过之后就说那后生:“没的扯你娘的淡!好好的挑你的东西!若颠破了一只鸡蛋,待会儿的喜宴你就别吃了。”
那几十只鸡蛋就放在这后生挑的箩筐里面。
后生笑了笑,弯腰将扁担架在肩头,叫了一声起,挑着一对箩筐就跟着前面的人走出了院子。
叶细妹这时去牵了一头驴过来,将叶蓁蓁抱在驴背上坐了。伸手给她抚平了衣襟上的一丝折痕,笑着柔声的跟她说话:“蓁蓁乖。你骑着驴先过去,娘待会就过去找你啊。别怕。”
叶蓁蓁点了点头,没说话。
虽然叶荷花已经跟人说了,蓁蓁这孩子的傻病好了,刚才我可是亲耳听到她叫娘了呢。现在院子里的人都用一种探究的目光在看她,但那也不能一下子啥病就全好了,什么话都能说了呀。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的好起来。所以叶蓁蓁现在能不说的话还是不说,免得旁人心生怀疑。
叶细妹见她点头,就叫了一个看起来很稳重的后生过来,让他专门牵着驴,看着叶蓁蓁,不能让她从驴背上摔下来。
后生应下了,牵着驴的绳子往外面走。
正好在送嫁妆队伍的最后面。也不晓得这算不算是让她压阵的意思。
叶蓁蓁心里这样想着,在驴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叶细妹还站在院门口,看到她回头,还抬起右手对她扬了扬。显然很不放心她。
叶蓁蓁就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看着前面。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坐过驴,现在头一次骑,感觉还挺新鲜的。
也有点害怕,坐在驴背上老担心自己下一秒会掉下来。所以腰背弯着,双手也紧紧的拽着驴身上的毛,全然不像电视剧上那些骑驴的小媳妇腰背挺的笔直,面上神态自若。
好在骑了一会儿,发现这驴走的挺稳当的,叶蓁蓁菜渐渐的放松下来,开始看周边的景致。
秋收刚过,油菜还没有开始种,农田里面一点儿绿色都没有。倒是路旁边栽了好些不知道品种的树,树叶还是绿的。田埂上的草也还是绿的,间或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景色还是很好的。
现在送嫁妆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了,沿途有几户疏疏落落的人家,都扶老携幼的出来看热闹。
叶细妹要嫁给许秀才的这件事早就传遍了全村,众人茶余饭后讨论的同时,也都在猜叶细妹会带些什么东西嫁过去。
现在看到连鸡和猪都要带过去,这些人一方面笑的同时,一方面也都在酸溜溜的说许秀才好福气。
就这头大肥猪,一看就养了好长时间了。等今年过年杀了,卖掉一部分肉留一部分肉,一家人该过个多好的年啊。
养猪费粮食,乡下的人连家里的几口人都喂不饱,还能有剩余的粮食喂猪?所以龙塘村很多人家都不养猪的。家境好一些的人家,过年就去镇上割一两斤肉回来一大家子吃,家境不好的人家,一年到头连个肉味只怕都没有尝过。
所以现在看到这样一头哼哧哼哧叫着被人往前赶的大肥猪,看热闹的人心里都羡慕死了。
其实倒不怪叶细妹这样做,乡下偷盗多,叶细妹自己嫁到许兴昌家去,屋子空在那里没人看守着,过不得几日,屋里的东西只怕都要被人趁夜偷盗走了。
而且乡下人偷盗东西不仅仅只是偷盗值钱的,哪怕只是一根针,那也觉得是占了大便宜,也能顺手给你偷走。所以叶细妹索性将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只留了一座空屋子在那里,这样也就没人心里惦记了。
送嫁妆的队伍渐渐的往前面推进,看热闹的一众人这时也看到了在队伍最后面的叶蓁蓁。
就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叶蓁蓁能听到有人在笑着说,看,这就是那个傻子。还有人笑着说,细妹和许秀才确实很配啊。一个家里有个傻子,一个家里有个瘸子。还都是捡来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偏生他们还当着宝一样。世上哪里去寻这样相配的两个傻子?
旁人的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
叶蓁蓁没有笑,抬头望过去。
说话的是个长的尖嘴猴腮的男人。穿一件油浸浸,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褂子。脖子缩着,双手拢在两只袖筒里面,面上是嘻嘻的笑。看起来很恶心。
叶蓁蓁轻抿了唇,没有再看这个人,冷漠着一张脸继续往前面看。
龙塘村很大,百来户人家疏疏的散着,从村前走到村尾也要近两刻钟的时间。
叶蓁蓁也不晓得哪一个是许兴昌的家,只坐在驴背上打量着四周。
入目都是差不多的砖坯茅草房。有一户人家是青石做墙,青瓦覆顶,一看就很鹤立鸡群。
叶蓁蓁听得队伍里的人说话,知道那是族长家,难免又多看了那房子两眼。
又走了一会,她就听队伍里有人在叫:“终于要到许秀才家了。好家伙,我肩上挑的这一担子够重的。等待会开席的时候我可要多吃一碗饭,不然都补不回来。”
叶蓁蓁往前面看,就看到有一户人家院门上面贴了大红对联,窗户上贴了大红双喜字。院子里面摆了好几张桌子。旁边的条凳上坐了几个人,正一边抽旱烟一边说话。
又看到有个站在院门外伸长脖子往外面看的人,远远的望到他们,连忙回过身往院子里面跑。
接着院子里面就相继有人走出来。
叶蓁蓁眼尖,看到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被人往外推。心里就知道,这个人想必就是许兴昌的儿子,名叫许什么宁的了。
送嫁妆的队伍走的快了起来。队伍最前面的人刚要靠近许家的院门时,就有人点着了炮仗,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立刻响了起来。
不说叶蓁蓁吓了一跳,她坐着的驴子显然也吓了一大跳,嗷的一声叫的同时还猛的蹦了起来。
好在叶蓁蓁还算身手矫健,见情形不对,立刻手撑着驴背往下一跳。
所幸驴背不算高,她这一跳没有摔到,稳稳的落了地。
不过就在她落地的同时,这头驴子也跟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连牵着它的人都没能拉住。
叶蓁蓁:......
人群一阵忙乱。好在立刻有人一边呼叫一边追了过去。而且离得远了,炮仗的声音小了,驴子终于停下来,被那个人牵了回来。
叶蓁蓁舒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跟叶细妹相处挺好的,今天是叶细妹的大喜日子,她肯定不想出什么差错。特别这头驴原本还是她骑着的。
许兴昌显然没有料想到叶细妹会有这么多嫁妆送过来。甚至连鸡和猪也一并带了过来。
现在他就看着那笼鸡和那只猪出神,压根不晓得该怎么办。
他不会养猪,也不会养鸡,所以家里从来没有这些个东西。相应的也就没有关猪和鸡的地方。
这一笼鸡还好,现在随便往哪个院子角落里一放,纵然吵闹些,但关在笼子里面也不会四处乱跑。但这一头猪......
总不能用绳子栓在树上不让它走动?要不然让它在院子里面乱跑,这喜宴还怎么吃啊。
还是许攸宁立刻反应过来。叫人将院子里面一间用来堆柴火的小屋子的门打开,将那只猪暂且赶进去关起来。然后轻轻的推了许兴昌一下,叫他领着那些送嫁妆的人将嫁妆都抬到卧房里面放好,等人都走了再安置。
自己则是转动着轮椅往叶蓁蓁这里来。
叶蓁蓁的注意力还在那头驴上,猛然的听到有人在说话:“你就是蓁蓁?”
声音如风动碎玉一般的清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这是在跟她说话?
她收回看着驴的目光,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许攸宁:驴好看还是我好看?
叶蓁蓁:......驴。
许攸宁:......桑心。
下午三点还有一章。
第13章 吃糖
少年穿一件淡蓝色的直裰。看得出来不是新的,穿的应该有两年了,但浆洗的很干净。而且这件直裰全身上下连一丝折痕褶皱都看不到,哪里都是熨熨帖帖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一双手白净,手指线条流畅,指尖的每一颗指甲都修剪的很圆润。
许攸宁给叶蓁蓁的第一个感觉是干净,近乎有洁癖一样的干净。
目光往上移,待看到许攸宁脸的时候,就算叶蓁蓁上辈子在电视上网络上看过各种各样类型的帅哥,但这会儿也发了好一会儿愣。
这个少年长的也太好看了!而且他看着人的时候目光带笑,很专注,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一般。
叶蓁蓁被惊艳的一时没有说话。目光也毫不掩饰的,直直的,呆呆的望着许攸宁。
许攸宁倒不知道这个。
他虽然没有见过叶蓁蓁,但他知道村里的人都说叶蓁蓁是个傻子,今年都八岁了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看人的时候也是呆呆的。
就微微的笑了起来。也不管叶蓁蓁有没有听懂,温声的同她说道:“你娘还没有过来,这里人多事杂,大人未必会注意到你。你先跟在我身边,让我先照看着你,好不好?”
这个人真的很有亲和力啊,他说出来的话压根就没有人能拒绝得了。
而且,在对许兴昌家还一点都不熟悉,对这院子里的村民也一个不认识的情况下,叶蓁蓁觉得他的这个提议确实很好。
于是她就哦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说的话。
这次换许攸宁发怔了。
不是说这个小姑娘是个傻子,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的吗?可是刚刚她不就开口说话了?
而且,既然她能回答哦,那就说明她听懂了刚刚他说的话。
那她就不可能是个傻子。
许攸宁不由的目光细细的打量起叶蓁蓁来。
穿一身很喜庆的衣服。头上扎了一双丫髻,系了两根丁香色的发带。两颊有肉,下巴却尖俏。一双眼看起来澄澈分明,清亮无比,哪里会是个傻子?
但是村子里的人这些年都在说......
许攸宁虽然心中狐疑,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连唇角的笑意都没有消褪分毫。对着叶蓁蓁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用手转动轮椅上的轮子往回走。
叶蓁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手转动轮子,心里在纠结到底要不要上前帮忙推一推的事。
这个少年,以后可就是她的继兄了。日夜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肯定要跟他搞好关系的。
而且,看着一个美少年坐在轮椅上做这样的事,总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于是叶蓁蓁纠结了没一会,就走过去伸手握住了轮椅后面的把手。
许攸宁显然很吃惊,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目光中都难得的带了丝惊讶。不过也是须臾即逝,面色很快的恢复如常。甚至还点头对她微笑道谢:“谢谢。”
叶蓁蓁没有说话,只矜持的也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双手用力往前推轮椅。
原身才八岁,能有多大力气?而且这个轮椅也不晓得是谁做的,挺粗糙的。乡下的地面又坑洼不平,所以推起来还是很费力的。
叶蓁蓁就咬着牙,闷头一直往院子里面推。
虽然她不认得院子里面或坐或站的这些人,但是龙塘村里的村民可是都晓得叶细妹八年前捡了个小婴儿回来,还是个傻子的事,现在叶蓁蓁推着许攸宁进来,就有好几个人看着她笑。
还有个人在笑着跟旁边的人说道:“哟,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连细妹家的傻闺女都会给人推轮椅啦?嗐,这可真是兄妹啊。才刚进门,就晓得心疼哥哥了。”
语气中满是调侃,听的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其实这些人跟许兴昌算不得特别熟,关系也一般。平常背后谈论起来,言语间只说许兴昌是个杂姓人。人迂腐,不晓得变通。还捡了个儿子回来养,哪怕就算腿瘸了也依然养在家里。这天底下哪里找这么傻的人去?
今天他们之所以会过来吃这顿喜宴,还是因着许攸宁前几日对许兴昌的提议。
许攸宁晓得这些村民,但凡要出钱的事他们必定不会做。就是下帖子请他们来参加喜宴,只怕也不会过来。就算有来参加喜宴的,至多也只会包一两个铜板作为贺仪,但必定会将一大家子男女老幼都带过来吃喜宴。与其这般,倒不如索性说不收他们的贺仪,只请他们过来吃饭,大家好生的热闹一番。
若不然,喜宴冷冷清清的,叶细妹嫁过来的时候面上肯定会不好看,以后龙塘村的村民背地里肯定也都会拿这件事笑话她。
所以,之所以会这般做,一来是能让叶细妹知道他们父子对她嫁过来的重视,二来,龙塘村的村民封闭且排外,只以为叶姓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姓,心里洋洋得意。至于其他的姓,那都是杂姓,不配让他们正眼看。
所以看着许兴昌和许攸宁姓许,他们背地里便有许多闲话说,也百般看不起。许攸宁心里就是想着,趁着这次喜事请他们过来吃饭,也许能让大家往后对他们更加接受一些。
他自己对龙塘村这里是没有半点感情的,随时都能离开,但是许兴昌不一样。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又是个喜欢安稳的人,所以就算这里的村民愚昧且落后,对他明里暗里的都有排斥之意,但他依然舍不得离开。
就让许兴昌去邀请了周边和他们还算相熟的人家。而这些人家一听可以不用贺仪就能来吃喜宴,自然一万分的乐意。
但是没想到这些人过来吃白食就算了,口中依然这般的不干净。
许攸宁目光微冷。正待要说话,许兴昌这时看着叶细妹的嫁妆都在屋里放好,正走了出来。
看到叶蓁蓁,他停了下脚步。然后才走过来,双手局促的在自己身上一件簇新的蓝布直裰上面蹭了蹭,然后才期期艾艾的说道:“你,你就是蓁蓁?”
叶蓁蓁不说话,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他。
她记得她小学的时候学唐诗学宋词,旁边课本上有一个身穿白衣诗人的配图。下颌有须,头微仰,眉宇间满是忧国忧民之色。双手背负在身后,清瘦,仿似一阵风来就能被刮跑了似的。
叶蓁蓁觉得许兴昌就挺像那个配图上的人的,典型的后人畅想中的古代文人形象。
她知道这个人以后就是她的继父,她得管他叫爹,但是现在,她还叫不出来。
就只抬头望着他。
其实她目光是很平静的,不带一丝情绪。甚至连最开始的探究之色都没有了,只是单纯的望着。可是落在许兴昌眼里,还是觉得她望过来的目光锐利的如同两根针一般,被她望的心都要漏跳一拍了。
越发的紧张慌乱起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在脸上挤了个笑容出来,问道:“你,你渴不渴?饿,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