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慎目送男孩年轻爽朗的背影离开。
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么晚,他捧着花去看她,可林灏一点没往别的地方想,一点点怀疑都没有。
还有之前的刘文,完全不觉得不妥。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长辈,类似叔叔,哥哥的角色,从宋初亭未成年时便相识。他帮助她,照顾她,是一种出于内心的道德感,以及过去纠葛产生的责任心,还有警察身份的善良与正义。
没有人觉得他们会在一起,那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他们会拥抱,亲吻,甚至…
江慎目光落在卧室门口,那一刹,他忽的想起自己曾转过某种畸形念头,面颊霎时赤红,愈发感到难堪,还有一种对自己的恶心,一时间拧紧了拳头,恨不得重重给自己一拳。
这里不是黑暗阴郁,荒野之中只有他们彼此的山洞。
他们要暴露,行走在阳光下。
沉默许久。
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海岸线,海面波涛翻涌。
江慎怔愣许久,目光最终暗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卧室门前,紧紧揽住手里百合花,咬紧后槽牙,似乎做出某种决定。
他伸出手指,刚要扣门,骨节还没落在门上,卧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柔软的,毛茸茸的小身影紧紧冲上前抱住他,双臂亲昵环过他腰身,充满眷恋和委屈,
“你终于知道来看我啦?”
“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在外面聊那么久!!”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支持。=3=
第三十七章
“你终于知道来看我啦?”
“好不容易来一趟, 还在外面聊那么久!!”
少女温柔熟悉的气息撒在他脸上,甜中带着微微涩的小橙花香调,是他这几日夜夜思念的味道。
——即使刚才已经下定决心, 闻着这股幽幽暗香,江慎不禁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宋初亭也好想好想他啊。
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 只想见到他,抱抱他。
原本是很生气的, 也想要过狠狠质问他, 凶他,闹点脾气,但是此刻真的见到他来, 她又压下去所有情绪, 只想好好抱住他。
再, 抱抱。
——几秒后, 江慎才稳住心神。
他瞥一眼怀中少女, 刚才羞愧,不自在的感觉再度蔓延,脊柱僵硬,就好像外面有人透过门窗正在看着他, 看着他这样无耻地亲近一个花季少女。
他脸色微沉,攥住她细细的手腕,一使力,将她拉得远离。
“叔叔??”
宋初亭脚踝还没好,这么一推, 她猛的往后倒退半步,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干嘛?!”
江慎愣了瞬,也没想到她会摔倒,脸上浮起愧疚,立刻将花放在一边,蹲下,要再将她扶起来。
宋初亭却用力推开那只手,叱道,
“…你干嘛呀!那么凶?”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江慎慌忙低声道歉,大手握住她胳膊,“摔到哪了?”
“你就是!!”
她再使劲推,这次是真的委屈了,连续这么久的委屈因为这个小动作而彻底爆发,声音里都带出弱弱的哭腔,一双眼睛红红地盯着他,“你就是就是!!”
“真的对不起。”
江慎叹了口气,也没再理小姑娘抗拒的动作,任她小拳头一下下锤着自己,手上用上几分力气,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地放在病床上。
然后他将雪白的被子给她盖上,掖好被角。
“没摔疼吧?”
他又问,语气低哑,是熟悉的温柔。
宋初亭重重哼了一声,抿抿唇,转过头去,这才不再闹了。
江慎检查一番,确定小姑娘没事,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双腿岔开,背脊微屈,双手绞在一起。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他才想起路上带的百合花,从门口的桌边拿起来,给她放到床边小桌上。
“路上买的百合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低声说。
“不喜欢!”
宋初亭还是有点委屈,裹紧软软的被子,小脸仍朝向另一侧,绷着唇。
她语气气呼呼的,仍带着冲,可是细听下有了点欢喜,娇娇的,分明是不气了。
江慎自然听得出来,坐回椅子上,她不生气——他心底真的跟着舒服许多,就像堵在胸口的碎石突然化为乌有。
可是想到即将要说的那些话,他喉头一哽,眼神复又暗淡,清清喉咙,有些说不出口。
看见旁边的苹果,拿过只,“吃苹果吗?”
“不吃!!”
江慎默默把苹果削好,想了想,再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玻璃果盘里,拿过牙签。
他做完这一切,一侧眸,看见小姑娘终于从被子里爬起来了。
她靠坐在床头,裹紧厚厚的棉被,长发还有点乱,蓬蓬松松的。穿着珊瑚绒睡衣,帽子上还缀有长长的兔子耳朵,仰头望着他。
“吃苹果?”他问。
宋初亭又哼一声,眼睛瞟向一边,眨巴眨巴眼睛,好半天才懒洋洋地张开嘴。
江慎低叹口气,只要一迎上她澄澈明净的琥珀色双瞳,他便会理智丧失,抵不过内心深处对她好、宠爱她的渴望,拿牙签插过一小块,小心地喂进她嘴里。
宋初亭慢慢地咀嚼完,吞下,再度张开嘴。
江慎就这么站在床边,高大的身体低俯,一块又一块,充满耐心地喂了她半只苹果。
宋初亭吃不下了,抽出纸巾擦擦嘴角,慵懒地靠在枕头上,双臂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旁边的浅粉色纸包的一大束百合,眼睛里亮亮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江慎将剩下苹果处理干净,收拾完桌面,一抬头,再度对上少女明润的目光。
“叔叔。”
她侧过脸,望向清雅的百合,头垂下,浓密卷翘的眼睫轻轻颤抖。
“我不生你气啦。”
“你…”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小了些,带着某种憧憬与期待,“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江慎动作一顿,下颌线条骤然收紧,转开视线,理智再度回炉,心沉了下去。
“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看见她,就会鬼迷心窍。
但是理智,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有些话,也是不得不说清楚的。
“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宋初亭缩在被子里的手微微发抖,胸腔里的心脏也咚咚咚一下下跳着,面颊泛红。
床边纯白洁净的百合,淡淡的,清新的芬芳盈进鼻尖,奢华雅致的病房,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在一侧,露出外面迷人的夜景。
卧室窗朝向的是另一侧,海岸线附近高楼林立,霓虹光影,绚烂灯火倒影在斑斑驳驳的海面,琉璃璀璨,火树银花,尽显都市的繁华与壮丽。
这不是她想象中最好的告白地点,但也足够浪漫。
她仰起头,眼睛盈满羞涩与期待,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们不太合适。”
江慎受不了小姑娘的那种目光,拧眉,猛的扭过头,看向窗外,直接道。
宋初亭:??
宋初亭愣了两秒,她等着后半句的转折,但是——他还是喜欢她,非常喜欢他,想要和她在一起。
“然…然后呢?”
半晌,见他不说话,她吸口气,轻声询问。
“——抱歉。”
宋初亭怔住,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一双眼睛不解,困惑地望着他。
“初亭,对不起。”
他垂下脑袋,低声,非常认真,非常严肃,语气极其沙哑。但是她分明从中听到了一丝坚决 。
“你不喜欢我吗?”
宋初亭猛的掀开被角,坐了起来,也不顾脚上的伤,光着脚落了地。
“你…不想要我吗?”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也有点莫名其妙,她明明感觉得到——他喜欢自己,非常非常喜欢自己。
“是。”
他背脊曲起,宽阔肩膀微微垮塌,从窗前转过脸,最终还是直视向她。他眉宇紧紧皱着,眼尾勾着深沉的纹路,漆黑眼底透出躁郁,压抑着阴沉与暴戾,似乎极度烦躁,也极度痛苦。
宋初亭一时呆住,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在她记忆里,江叔叔一直都是内敛,平和,谨慎的。他和他名字一样,鲜少裸/露自己感情。
她一时间被吓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些不明白,恋爱是一件多么美好,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她一想到他们开始恋爱,心就会飘起来,发自深处的唇角上扬。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和自己谈恋爱,会这么痛苦,这么复杂。
“我很喜欢你。”说到这里,他语气隐有艰涩,但最终,他垂下眼皮,用力地搓了搓脸,还是坦诚了自己的感情,“非常…非常喜欢。但是——我们不合适。”
他想让语气恢复平淡,可做不到,声音极哑,“真的…不合适。”
“对不起。”
他大步走过她身侧,顿了顿,还是折回,将床边的一双拖鞋放在她光裸的脚边。
“那天…伤害到了你,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他竭力不让自己去看她苍白的、紧紧咬着下唇的小脸,他怕自己再情不自禁去安慰她,拥抱她…然后他背过身,冷漠地,坚决地朝门口走去。
*
宋初亭呆呆地站在病房里,宛如石化。
她听见卧室的门打开,大门打开,然后男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只能听见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极有特点,精悍的军靴落在地面,脚后跟先落地,再是脚掌。
两只脚走路几乎一般轻重,平稳,谨慎,又笃定。
可是此刻,他的脚步声微微有些乱了,急促,慌忙。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发出叮的一声,然后缓缓合上。
宋初亭没动,抱紧了手臂,仍旧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着。
一秒钟。
半分钟。
五分钟。
没有。
电梯门没有再度打开,脚步声也没有再度返回,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
十分钟,二十分钟…
宋初亭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却还是仔细地听着,或许,或许…或许他开车开到一半,再度反悔了呢。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
宋初亭望着窗外的灯火灭了一些,刚才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也渐渐稀少,宁静。
海水幽深。
她不知道过去多久了,缓缓蹲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用力地抱紧冰冷的手臂,身体重量落在还未痊愈的脚跟,很疼。
她终于知道,这一次,他是不可能回来了,也是真真正正,不留余地地拒绝了她。
***
高速公路上。
江慎单手握紧方向盘,旁边车窗落下,卷有潮湿海水腥气的夜风吹撒进来。
他没将窗户摇上,眉目不动,仍旧安安静静地开,车子又快又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寡淡平和的,就好像刚才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
只有手背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感情。
旁边的手机一遍遍在震动,他拿起来看了看,好几条未读短信,短信都是张媚发来的,意思是让他再考虑考虑,房子首付她愿意自己出一点儿,也同意房产证上写他们两个的名字,不再要求只写她一人。
还有些七零八落的条件让步。
江慎懒得再理会这些,也不想回复,刚要放下手机,那个异地号码再次拨了过来。
这一回,他眉梢挑了挑,终于接了起来,声音冷鸷而阴沉,泄露出心底烦躁与怒火,一字一顿道:
“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要再打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急嘛。
第三十八章
“他的事与我无关, 不要再打来了。”
说完这一句,江慎便要挂断电话。
“阿慎。”
那边语气严肃,中气十足, “他病危了。”
江慎的手指,停留在红色的挂断上, 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再见你最后一面,如果你不见, 就再也见不到你爷爷了, 永远也见不到。”
“阿慎,他可是你的亲爷爷啊。”
江慎沉默半晌,喉结上下攒动, 一言未发, 最终, 还是挂断电话。
耳机里陡然安静。
没有声音。
他一把扯下耳机, 嘴唇紧紧得抿住, 车内暗沉的阴影投在他棱角分明脸上,显得郁结压抑。
下高架后,车子一拐弯,吉普车驶入了屿琴湾。
世界愈发安静, 细细瘦瘦的路灯晕染着橘黄色的光芒,远处的大海浸泡在黑暗里,潮声缓缓,冰冷的海水蔓延过礁石,再缓缓褪去。
江慎攥紧方向盘, 攥了很久很久,直到指骨发白,青筋凸起。
最终,他拉开门下车,重重甩上车门。
他点了根烟,狠狠地抽着,走到掉了漆的蓝色栏杆旁边,望向初冬幽深冷酷的海面。
海水看上去那么静,那么冷。
他不禁想到春日看的那一次,春暖花开,海水湛蓝,生机勃勃,还有…
江慎眼神疏忽暗下,冷冷地望向海面,眉宇深锁。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得寒。
他抽了一支又一支,有着太多太多的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