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桓行简陪嘉柔去给狼牙钻孔,手艺人功夫巧得很,忙活一阵,给狼牙上压了银饰,吹了一吹,拿给嘉柔看,这人一笑,一口牙雪白锃亮的:
“怎么样,还满意吧?”
嘉柔爱不释手,连连道谢,桓行简见状便给她戴在了脖间。两人又一道往一户人家去,他不知是何人,问嘉柔,嘉柔故意卖关子,直到一处院落,叩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怀娠的小妇人正一脸倦怠地坐在廊下,因为孕事,总觉得精神不济,懒懒地描了两笔花样子,丢在旁边,托腮打起瞌睡。她的脚下,卧了只安然入睡的大白猫,通体雪白,打着轻鼾。
桓行简不由得一笑,看向嘉柔:“这就是你说的昆仑妲己?”嘉柔立刻嗔他,悄声道:“我来看出云仙仙,大将军先到外边等我吧。”
隔着花丛,隐约可见小妇人隆起的腹部,和颇为秀气的半张脸,桓行简避嫌,便先到外边解了马又去闲逛了。
见他走了,嘉柔提裙蹑手蹑脚拽了片花叶,朝出云仙仙的脸上一挠,对方迷瞪着眼,先是迷离,很快变作惊诧,叫了出来:
“柔儿!”
嘉柔喜笑颜开的,一双眼,却不自觉地朝她腹部一溜,又好奇,又莫名不好意思。两个小姐妹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嘉柔很快忘记这茬,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说得口干舌燥,出云仙仙便拿烧沸的水给她化了碗梨膏润嗓。
“柔儿,你别只问我。”出云仙仙抿唇笑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大将军这回跟你来了吗?上回,没能见你,不过我听你姨母说了,大将军陪你来的,他什么样子?”
嘉柔手里不住薅伸过来的枝叶,嘴角那儿,是遮不住的笑意:“他?嗯,他长着高高的鼻子,漆黑的眉毛,眼睛就像凉州冬天里的星星一样又冷又亮。他不带兵时,就是个洛阳城里的贵公子,可带兵了,又成了最英勇的将军。”
出云仙仙低头抬眉,推推她:“呀,柔儿的郎君是这样的风流人物啊?”
嘉柔不好意思地一抚脸,花枝弹开,她蹲下去把猫抱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毛,忽把下巴一抬,神采飞扬的:“对!”两人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笑起来。
“那他待你好吗?”出云仙仙笑声渐敛,柔声问道。嘉柔点了点头:“好,他待我很好。”说着,将脖子里的狼牙掏出来,在日光下,狼牙闪着润泽,“你瞧,他打死了一头狼,这是他送我的狼牙。”
出云仙仙露出个艳羡的表情,也十分高兴,倾身拿着端详片刻,忽笑道:“这是信物呀,你给他的信物是什么?”
一提这个,嘉柔有点气馁,也有点犯愁:“你送我的月光玉,有一次,被他硬拿了去说当信物,也不知道他放哪里去了,没在身上。”
出云仙仙又忍不住笑开了:“原来,我还是月老呢!”
嘉柔不好意思把头一低,目光自然而然的,重新落在了出云仙仙的肚子上,试探地一伸手,出云仙仙那已不自觉有几分母性的脸上便是个了然于心的表情了,她把嘉柔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柔儿,你日后也要做母亲的,等你怀了大将军的骨肉,你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嘉柔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轻轻拂动,唯恐惊了胎儿,她满面羞红,凑在出云仙仙耳畔那好一阵私语,出云仙仙莞尔听完,手一遮,趴她耳朵前也说了一阵。
听得嘉柔又是稀奇,又是羞窘,两人嘀嘀咕咕,直到嘉柔看看天光,怕桓行简久等,这才依依不舍跟出云仙仙告别。
“柔儿,你这一走,下回不知何时相见,你多保重。”
“你放心,大将军答应我了,每一年,他都会抽空带我回凉州的。”嘉柔将握着她的手慢慢松开,声音微微发哽,“仙仙姊姊,我走啦,等我下回来,给你的孩子带洛阳的好东西!这回我来的急,什么都没备,你别怪我。”
出云仙仙执意将嘉柔送到门口,她身子重,不是很方便,嘉柔苦劝她回去。大门口,桓行简已经在拴着马的树下相候了。
遥遥的,出云仙仙大约看到了个英挺男子身影,果真出色,她心里由衷为嘉柔高兴,这边话别,嘉柔依旧频频回首,冲她摆手。
两人上马,桓行简打趣嘉柔:“好柔儿,你这个仙仙姊姊马上要当娘了,你可不能落后于人。”
说着,手在她腰腹上又轻轻勒了下,“回头,到了洛阳找个医官给你瞧瞧,看你是不是需要调理身子。”
嘉柔略微听懂了,含羞不出声,却没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么在凉州过了三五日,嘉柔随桓行简登女墙,放纸鸢,两人在长街上看胡人的杂耍,观人打铁,吃烤乳猪,听胡姬在酒肆里唱凉州的歌谣,把以往在凉州城里爱做的事做了一遍,好不快活。
临到启程,张夫人嘱咐又嘱咐,给马车上塞满了各色物件,噙着泪花子看着嘉柔,满脸的不舍。张既看在眼里宽慰她道:
“别哭了,日后回京都养老,想见柔儿,轻而易举的事。”
嘉柔也眼圈红红的,可心里到底存了新的希望,宽姨母几句,钻进了马车,马鞭子一响,车身动起来,看着姨丈姨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熟悉的西凉大地便渐渐消失在了视线深处。
一打帘,她就能看见马背上那个挺拔的身姿,似有所感,桓行简回头,冲她微笑:
“不舍得?”
嘉柔眼睫上犹挂泪珠,头顶,又有鹞子在盘旋,她心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怅惘,可一触到他关切的眸子,不由得展颜:
“没事,姨丈姨母早晚有一天会回洛阳,我要好好孝敬他们。”
北风凉了,秋原肥马,落日大旗,凉州的一切如梦般甘美,嘉柔目光凝视着远处在风中已显颓势的长草,嘴角最终绽出了个微微的笑意。
第93章 君子仇(1)
一路南下,日升月落马不停蹄,大将军桓行简还朝的消息在洛阳传开来。不过,当初桓行懋还京时已举行过纳俘庆的仪式,且告了庙。前后相距不远,关于郊迎,太极殿上争执了一番,最终,皇帝还是决定亲迎。
东堂的偏殿里,皇后为皇帝穿上全副衮冕,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子佩剑一戴,加上这两年他身量窜得快,看上去,好歹有了些少年轮廓,再不是那个稚童了。
冕上的白珠十二旒轻轻晃荡着,皇帝有些不耐烦,桓行简不在朝的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腰都比平时挺得要直。可如今,大将军要回来了,心头不觉布上层阴霾。
皇后看他神色不快,宽慰了两句,皇帝一面敷衍地听,一面恨恨道:“他兄弟两人这是有心折腾朕。”说着连连顿足,“朕这个皇帝,当的好没意思!”
声调不觉高了,皇后忙一把掩住他的嘴,两人年纪相仿,皇后面上虽还略带稚嫩,但却很有主意,提醒道,:“陛下,小心隔墙有耳。”警惕地扫了圈,方低声继续,手底给皇帝围上玉带,“陛下不要气馁,吴国的太傅诸葛恪也是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如今呢?”
这些话,自然是听她那拜为光禄大夫的父亲杨华所言。皇帝的眼睛不由一垂,同仰头抬望的皇后对上,心照不宣的,可两人心底却又砰砰直跳,再没说什么。
一入洛阳地界,果然风物大变,同凉州已是相去甚远。桓行简命人先把嘉柔送回公府,她也不多问,提裙下了马车,回他一记嫣然睇视:
“大将军,我等你回来。”
桓行简微笑颔首,等嘉柔远去了,脸上便是个莫测的表情了,左右问他,是否要在京郊整顿驻扎,以候皇帝下诏。
前一道旨意,桓行简已经领了,皇帝翌日会率文武在城门外相迎。
此时,洛阳秋高气爽,风劲草凋,桓行简远眺一番京都秋景,唇角弯起抹藐然,解下腰牌,下令道:
“去大将军府给我调五千人马,带上鹰犬弓矢,让石苞傅嘏他们都跟过来,我明日要狩猎。”
侍从应话,转身奔去。
消息传到公府,值房里的这几人都是一愣,毕竟天子迎郊桓行简理当等待面圣。
“大将军偏偏这个时候狩猎,这叫什么呢?”卫会精觉地把两人一望,自己笑嘻嘻的。
傅嘏琢磨了半晌,没有做声。卫会心下奋然,已经想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既是射猎,可惜他骑射不精,怕也难能取得什么佳绩。不过么,大将军也不会在乎他们几个能打几只野兔野猪的,几人靠脑子吃饭,又不是靠力气。
想到这儿,卫会甚至欢快地哼了段曲子,虞松见他高兴,温和笑道:“士季,瞧把你乐的。”
“那是自然,叔茂,你不乐?人活一世务必要轰轰烈烈才不辜负此生,你我跟着大将军,那日后都是要青史的人。”他轻浮地翘起嘴角,胸有成竹道,“等着看吧,大将军狩猎这次也是要入史的,我都替日后的刀笔吏们想好怎么写这段了!”
他纵情哈哈大笑,傅嘏忍不住提醒他如今年岁在长,不要太过张扬了,转念作罢,淡淡道:“大将军这回是要投石问路,引蛇出洞,你我既然都心知肚明,届时无须多费口舌,只须目明耳聪。”
卫会眼里尽是一抹灵巧精明的跳脱劲儿,眸光一斜:“吾又见指鹿为马也。”
三人彼此碰了碰目光,不再多言,各自准备。
翌日一早,天色尚蒙蒙的亮,大将军府五千精骑一出浩浩荡荡出建春门,旌旗蔽日,声势尤壮,地动山摇地火速集合到了桓行简身边。
如此阵势,不知情的百姓倒以为王师又要出征,道旁出早市的商旅,挤在两边,一个个的都伸长了脖子探看,议论纷纷。
这边汇合,傅嘏等人下马上前执礼,桓行简人在马上,威仪甚重,一身明亮的铠甲在日头下闪闪发光,一句废话也无,持鞭一指:
“走!”
话音一落,这么黑压压一众人兴致昂扬地往洛阳城西北郊的围场疾驰而去。这一走,马蹄过处尘土飞扬,队伍里传出一声声叱咤声,马鞭子抖得凌厉,簇拥着最前头的桓行简,震得道旁遇秋零落的树木枝叶掉得更快。
打头的精锐们,左臂上擎着一只只训练有素的苍鹰猎隼,侧方,则是群皮毛光亮的猎犬,正迈着矫健的四肢随队伍狂奔。
秋风起,草枯黄,马长嘶,刺激得人心更为激荡。到了围场,稍事休息,很快号角一吹,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引着鹰犬,朝空旷萧疏的灌木丛中奔去。这种事,确实不是傅嘏等人所长,石苞跟他们几个打了声招呼,一脸兴奋,呼喝两声就此去了。
卫会漂亮的衣服上落了马蹄子甩起来的断草,他轻轻一掸,肩头又旋了片半黄不绿的杨树叶子。可不是么,回了洛阳城他还是那个处处讲究不行的贵公子。虞松看在眼里直笑,傅嘏则索性下马,找了个相对稳当的地方先坐了。
“大将军今日兴致很高啊!”虞松伸手遮眉,凝神眺去,卫会勾唇一笑,“大将军自出征以来,做什么兴致都高。”
他不自觉就想起军帐里那熄了亮,亮了又熄的灯火,笑得更暧昧了。
不过耳畔真是聒噪,号角声、欢呼声、嗖嗖的利箭破空声……自然,还有被四处追逐逃命的百兽嘶吼声。卫会不断张望,才发现桓行简人也不见了,他有点跃跃欲试,拿了弓箭,想拉虞松一起,虞松人生的面白秀气,怎么看,也是个拿不动刀的。
果然,虞松苦笑婉拒了,卫会无法,只能跟着一队人马冲进树林。一到林子,人马立刻各自散去,鹞跃鹰飞般开始找寻自己的猎物。野兔子倒不少,卫会瞧见了它们,但不等他开弓搭箭,那强有力的腿一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兔子没射到,荆棘丛中的那些枝条倒戳痛了脸,卫会颇狼狈地想返回,刚驱马转身,就见一枝利箭正对着自己,不偏不倚的,持弓者是一脸平静无波的桓行简。
卫会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了,他脸上一白,还没说话,只觉耳畔被什么东西一擦而过,强劲的风,刮得耳朵痛。
身后,一只狍子应声倒地,轰然作响。
桓行简有心吓他一吓,这才慢慢放下弓箭,微微一笑:“士季,胆子这么小的?”似有些微揶揄,卫会回神,难得的,白皙的脸上多出些红意,他只能讪讪道了句:“大将军好箭法。”
“赏你了!”桓行简下巴一扬,示意道,卫会心里无奈的很,他是能扛还是能抱?可却还要毕恭毕敬地跟桓行简道谢。
等桓行简控马而去,卫会忙唤来两人帮他弄这狍子,拖回空地,虞松傅嘏都有些惊讶:“士季打的?”
他心境从刚才那场惊慌中平复下来,矜持道:“我没那个本事,这是大将军赏我的。”
话说着,回想桓行简那副波澜不惊却出手致命的神情,他又是一个激灵,忽然就很想辅嗣,伴君如伴虎,卫会有些怅惘地往北邙山方向望了一望。
他们这边尽兴围猎,城门外,皇帝携文武及内宫禁军已经等候多时。如此,大半个时辰下去,皇帝身上累赘,难免出汗,心情愈发躁郁,再看群臣,一张张脸也是□□燥的秋风吹的面皮子发紧。
良久,终于有人来报:“回陛下,大将军带人正在西山围猎!”
这一语,顿时引得人群一阵哗然,天子在此久候,桓行简倒心无旁骛地跑去狩猎了!再者,西山是皇家猎场,今岁的秋狩,天子尚未成行。
太尉桓旻皱眉了看天子,沉吟片刻,主动出列向皇帝道:“请陛下速速召回大将军。”
皇帝瞥了眼桓旻,对他叔侄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并不买账,可也无好法,只得又下了道旨意。
传旨的人快马加鞭,来到西山,好不易寻着桓行简,却见他只是悠闲地正拈起块雪白的手巾擦汗,领了旨,只说句“知道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一去一回,折腾大半天,等到日头都升到了天中,群臣们又饿又累,也被晒得头昏脑涨,忍不住私下两两抱怨,却不敢高声。
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果真是高树多风,不由的,目光扎进人群,求助似的问太常夏侯至:
“太常,你说,大将军这个时候不来,他心里还有没有君臣之礼?”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了夏侯至,他一身朝服,清俊的脸上无比庄重,此刻,正色答道:“大将军今日此举不合礼法。”
他既然开口,难免有人随后跟着附和,愈发激愤。太尉桓旻始终没有再吭声,两眼一垂,是个八风不动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