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和燕尾帽——惜禾
时间:2020-09-30 07:44:14

  “哎哎。”老大爷连连点头。
  其实他并不是太懂,只知道他的老妻病了,村里人一听说是癌就私下里说他们家应该早点准备后事,寿衣要早早买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可他信大夫的,他带着老妻从东北跑到北城,为了尽快确诊在积水潭门口买了黄牛号,一进屋看见是个这么年轻的大夫也没动摇过,人的能力和知识不应该用年龄来衡量,喻大夫说能治,那么他回家收拾收拾,又来了。
  最后一个是输液管,也是一笔大钱。
  在甲乳科的治疗里总是会出现这么多模棱两可的情况,输液管要做个小手术埋在颈下静脉中,手术费是一头,材料费也是一头,进口货,不便宜。后期还有护理费,这一算就算不到尽头。优点就是对血管的伤害能降到最小。
  但也有另外的选择——
  相比之下留置针则经济实惠很多。
  但乳腺癌的病人有一点比较特殊,手术后的那侧胳膊因为剥离了淋巴和一部分肌肉,在日后需要非常注意护理,一定不能破皮和水肿,也绝对不能拎重物。扎针这种事就全部只能在另外一只手上操作。
  这一点归护士管,彭闹闹在心中迅速做出预案,第一期手术期间在脚上建立静脉通道,术后回到病房使用软针输液,尽量不碰到监护指夹,一个留置针省着点用五六天不成问题,能报销,几块钱的事。后边化疗也都一样,到了靶向能轻松点,挂个药水一上午就解决了,用最普通的输液针。
  重点要注意维护好唯一能输液的那条胳膊的静脉,拔针后的按压和药水的滴速尤为关键。
  如今大家生活条件都还可以,咬咬牙也都能承受,所以放弃输液管的病号不太多,彭小护士盘了盘,觉得能行,自个上心些,总要把老人照顾好。
  不为谁,这也是她的工作。
  但老大爷却不愿意省这个钱,一针一针扎在老妻身上,也扎在他心里。
  这钱,得花。
  、、、
  接下来说手术,喻兰洲用笔画了个圈,既然能接受,那他就没顾忌照实说,怎么切,伤口多大,大概几针。老大爷认认真真地看,看完就问了一个:“会有多疼?”
  他担心了很久,怎么切是人大夫的事,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这个不该操心,你让人大夫来种地人也玩不转不是。
  伤口多大缝几针也不重要,老夫老妻了,不在意那个。
  就是担心会有多疼,他不舍得。
  他年轻的时候见过村长老娘得肺癌,到最后疼的到处求人给她一包老鼠药一了百了,他看怕了,怕自己的老妻也那样疼。
  但老大爷的担心在如今倒是一件很好解决的事,喻兰洲告诉他:“有镇痛泵,从手术到恢复全程基本感觉不到疼。”
  能感觉到老大爷重重松了口气,压根没问这个神奇的泵要多贵,进不进口,有没有医保。
  喻兰洲看向病人本人,同样问她还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能镇定直面即将到来的手术已是不易,老太太很坚强,不肯在旁人面前掉眼泪,摇摇头,主意自家老头拿就成,他们在家约好了,要一起来,一起回。
  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老了老了,走这一遭。
  那就差不多都说清楚了,喻兰洲使唤彭小护带老太太去病房,让老爷子留步。
  他把人从人来人往的大办公室带出来,带到休息室门口那块僻静的地方,把刚才没当着老太太面说的事情说一下:“手术完还要吃五年药,这部分医保能报一点,但家里还是要有准备,不要出现停药的情况,得不偿失,吃了那么多苦,可惜了。”
  整个费用刚才他没说,老爷子也没问。不是富裕人,却对这个不上心,倒是很多家里挺有的一上来就问价钱。
  老大爷把大夫这话琢磨琢磨,头一次露出笑,眼尾簇成了朵菊花,皱巴巴的,他拍拍贴身的腰包告诉喻兰洲:“出来的时候把地全卖了。”
  地卖了以后吃什么?这么着急卖一定也不会有好价钱,可人却笑,笑的很轻松。
  没有一点舍不得。
  、、、
  晚上,喻兰洲敲响了彭闹闹家的门。
  小姑娘敷面膜呢,泥膜,根本不可能摘下来,只能顶着这张可怕的脸去开门,说话还怕裂开,哼哼唧唧:“要不你等我一会我洗个脸。”
  他把她拉住,就几句话的事:“今天内老太太……回头你跟她说管子做活动打折。”
  彭闹闹傻了,问:“几折?”
  喻兰洲抿了抿唇:“半价。”
  小姑娘:“……”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呆愣愣的泥娃娃,这事找别人他不放心,这丫头是个嘴严的,也机灵。
  他记得这对老人,当时他们跟他说要回去商量商量,很多病人都是这么说说就再也没来,老太太年纪大了,如果是肺癌骨癌那有些大夫就直接劝不要折腾了,因为不值当受那个苦,说白点就是病情的发展进程赶不上您歇菜的速度,干脆甭费事。但这是乳腺癌,一个愈后很好的癌。他是一直希望他们能重新回来的。
  今儿老爷子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不是滋味。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勇气,这份魄力。
  很多人轻易放弃了自己……
  就像……
  很多人。
  穿着蓬蓬蕾丝公主睡衣的小姑娘泥膜糊的非常厚,导致脸上就五个洞,大大的眼睛被盖在泥里成了豆豆眼,她拉住了喻兰洲要去掏烟的手——
  “我想捐一点给老奶奶。”
  她不差钱,她有一颗真心,可喻兰洲摇摇头。
  能看出来老爷子有傲骨,不然不会卖地,别人对他的施舍将会是一种轻蔑,如果他不需要这份关心,那这件事就不能做。
  这件事是彭闹闹欠考虑,她习惯了每个月往各种捐款渠道捐钱,一个小姑娘,助养了三个大山里的孩子,虽然一次面都没见过,但她每两月都要收到孩子们的信,他们叫她□□,他们说因为她的助养自己能读书,能吃饱,能走出去。
  所以,她只是习惯了。
  她以为有困难的人都会接受别人的好意。
  钱是很好的东西,能解决很多事。
  小姑娘耷拉下脑袋,揪着裙摆,跟她学长道歉,没说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道歉。喻兰洲其实想捏捏脸,可一脸泥实在下不去手,改成在脑袋顶上摁了摁,低声道:“没大事。”
  不需要这样道歉。
  你是捐钱,不是抢钱。
  彭闹闹仰起头,静静瞧着他,有些人的善良是在表面上,有些人嘴笨,只会做事。
  她拉住他衣角暗暗用力:“我演技很好的,我一定会瞒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在彭小护奥斯卡能拿影后的演技下,老爷子相信了一个八千块钱的管子厂家搞活动三千八百多能拿下这件事,并且深信不疑,乐呵呵跟他的老妻说:“瞧,人不能一直走霉运,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心胸豁达的人能因一点小事开心起来,老婆婆一想能省下好几千块钱也跟着笑了,是啊,好运这不是来了么。
  喻兰洲一直立在护士站前观赏完影后的大戏才走的,不一会儿外卖小哥送上来一杯珍珠奶茶,就于小宝总喝的内家,问谁是彭闹闹。
  彭影后很意外,说我也没点啊。
  可名字就是她。
  那就先收了,想来想去有了点眉目,乐淘淘进了休息室,就喻兰洲一个人在里头,她挨过去,眯眼笑:“学长你给我买的奶茶啊?”
  他不吭声,默默给外卖小哥写好评。
  这奶茶小姑娘没舍得喝,回家供进了冷冻室,跟妹妹说要供一辈子,老了取出来给孙子辈的瞧,说你奶奶当年我夺牛逼啊,能让喻兰兰给我买奶茶!
  作者有话要说:  喻主任:胖胖,奶茶好喝么?
  彭小胖:我没舍得喝。
  喻主任:为啥?
  彭小胖:怕喝完你就不给我买了。
  喻主任:你是不是傻?
  彭小胖:QAQ
  喻主任:那我下回真不给你买了。
  彭小胖:QAQ
  亲妈:真别给她买了,读者让她戒糖、
  彭小胖:QAQ你们太过分惹!
 
 
第20章 甲乳科地狱天使10 
  第二十章甲乳科地狱天使10
  也不知是哪个盼着甲乳科红红火火赚大钱呢,这一阵病房的床位内叫一个紧俏,连带着手术室都跟着忙,喻兰洲手下的学生约了一下手术室,想给老婆婆埋管,一看排到了三天后。
  那么就意味着在手术前病人得多付三天住院费、护理费和两口子的伙食费。
  单就吃这一块来说,北城的盒饭不便宜,小荤也得十来块,两个人一天三餐就得七八十。
  八十块钱能买十斤中等价位的大米,这十斤大米换算到地里不知道有多少面积,不知道得老两口付出多少辛苦。
  喻兰洲一查完房就给手术室的人打电话,他站在护士站前,一张口就有个小姑娘好事地挨过来听。托人情加塞抢手术室在外科常有,看人给不给面儿,这事喻兰洲也是熟练工,彭闹闹听他喊了声姐。
  小姑娘掩嘴笑,这人也是够可以的,谁能抵得住喻兰兰这么软着声儿喊姐啊,谁能扛得住天下无双喻兰兰用私人手机往你那儿打电话啊,换做是她,肯定是他要什么给什么的。
  喻兰洲睇她一眼,伸手要掐脸,小姑娘赶紧躲了,躲了又挨回来,听他跟手机内头排档期。
  一般手术通知单都是前一天送到手术室,手术室的人按照时间来排,一个科一个月也就只有两次机会临时调动,多了不止手术室的人烦,院里也要追究,可这些情况从来不影响喻兰洲,甚至甲乳科有时候催不动还得把他搬出来,正儿八经地破坏医院相关规定。
  喻兰洲是甲乳科的镇山之宝,他出面手术室没人不耐烦,也没人会往上头报,都自己人,顺手就给遮了。
  排来排去好不容易商洽了个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成。”喻兰洲道声谢,电话挂了叮嘱彭小护要帮他把老婆婆看好,饭也早点儿吃,免得进了手术室难受呕吐。
  小姑娘吧嗒吧嗒点脑袋,想起来这人上午也排满的手术,问他:“来得及么你?”
  喻兰洲嗯了声,没觉得有什么困难。
  接着一上午就没看见这人,到了十二点回来,身上的手术服都没换,饭也没吃,跟彭小护说我趴一会儿,时间到了叫我。
  那么个大高个趴在办公室桌子上。彭闹闹探头望,见他摘了眼镜,眼睫毛簌簌地,压根没睡沉。
  于小宝跟他大彭说:“今儿喻老师上午的手术忒费劲了,下午还接着来,他真是神人,连轴转一点问题都没有,换我我不成。”
  彭闹闹摇摇头:“没人能连轴转,他就是累,可他自个不在意。”
  宝大夫听完点了个头,是这个理。
  小姑娘就一直盯着护士站里的电子表,希望数字慢点跳,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可总共就半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先把老婆婆带出来再到大办公室,能让他多睡一秒是一秒。
  喻兰洲直起身,脸上有被压出的痕,一双眼显得疲惫,第一反应是伸手摸眼镜,慢一拍发现小姑娘蹲在地上看他,刚叫他的时候是轻轻儿在他耳朵边说话的,喻兰洲把眼镜架到鼻梁上,这个动作很自然地往下滑,手掌落在彭闹闹肩膀拍了拍,人站起来,说我下午有手术,一会人回来了你瞧瞧,要是有什么不好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放护士那儿能知道。
  他们在工作上一向配合默契,小姑娘跟在后头嗯嗯应着,操心操到了天上,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进了电梯才罢休。
  平平板板交代事情领着病人下楼的大夫和多年前赢了球会开心大笑的那个少年的背影重合、那身手术服和篮球背心完美叠加,在彭闹闹心中树立了一个全新的喻兰州。她在这一刻突然不再遗憾他的改变,她在这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现在的喻兰州比曾经的更多。
  然后,心疼也更多。
  、、、
  老大爷一直是很镇定的,直到自己等在手术室外头时才将不安显露无疑,他知道目前只是放根管,只是一个很小的手术,但还是紧张极了。
  他看见手术室的门一趟一趟打开,一辆一辆平车被推出来,车上睡着还昏迷着的病人,有人断了胳膊有人断了腿,还有更严重的他没敢瞧,车子从他身边过他都受不了……
  想着他家老太婆,心里跟被刀割似的。
  恍惚中,听见有人喊爷爷。
  一旁伸出一只小手,喊爷爷,塞过来一颗糖。
  老大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湿了眼,抹干净一瞧,是病房内个很可爱的小护士。
  “吃吧。”小姑娘淡淡一笑,“不疼的,很快就能出来了,我们喻主任很厉害的。”
  说完,又塞一颗糖:“这个给婆婆,奖励她很勇敢。”
  ……
  喻兰洲揉着脖子进休息室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点本该在病房的圆脸小姑娘等在里头,冲他眯眼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食物的香味飘满整个房间,麻醉的刘大夫也在里头,笑着说:“可把我香坏了,问她要一口愣是不肯给,非说等你来。”
  喻兰洲摘了眼镜过去,杵她跟前,微微低头,能看清他鼻梁两侧被眼镜压出的红痕,彭闹闹把袋子一举:“喏,快吃吧!”
  一直惦记这人没吃饭呢。
  喻大夫嗅了嗅,问:“哪儿来的?”
  小姑娘嘿嘿笑:“我出不去,求妹妹买的。”
  老北城有名的炒饼,跟积水潭是两个方向,电话里求了半天,彭静静喊秘书去排队,送到彭闹闹手里还是烫的。
  喻兰洲捂了捂胃,当外科大夫的吃饭不定时多少都有胃炎,刚就饿得狠了……这饼香得他胃更疼,筷子给刘大夫一副,两人埋头吃起来。
  “嚯!”刘大夫满嘴油光吼了声。
  喻兰洲安安静静,就是进食速度比从前快,彭闹闹拉张椅子坐一旁看着他吃,这人都吃一半了也没点表态,小姑娘踢踢他,白色胶鞋顶着蓝色洞洞鞋,哼哼:“怎么样啊这饼。”
  喻兰洲秒回:“准!”
  小姑娘眯眯笑,又在桌子下头踢踢他:“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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