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囚鸟——若水未央
时间:2020-12-20 10:37:27

  燕珩道:“姑姑是在怪我吗?”
  芸娘低下头,“我不敢,可陛下,刚刚我问你的问题,现在再问你一遍。倘若皇后救不回来了,你会原谅自己吗?”
  燕珩额角一跳,他从未想过会失去阿桃,他不是一直要保护阿桃的吗?
  “如果她死了,我也不会独活。”燕珩他望向内室那道薄纱幔帐,沉声道:“完成我要完成的事后,我就去找她。”
  不曾想燕珩说出这话,当真让芸娘不知该怎么劝了,幸好这时太医匆匆出来,跪在燕珩面前,“陛,陛下!皇后没事了。”
  燕珩头上的乌云渐开,他越过众人,径直来到床前,看到手腕上缠紧白纱的阿桃,伸手想要抱抱她。
  芸娘劝住了他,低声道:“陛下,小心皇后的伤口崩开。”
  “对,对。是我疏忽了。”燕珩蹑手蹑脚地坐在床边,竖起手指立在唇边,吩咐道:“我就这么看着她,不再吵醒她,你们轻声些。”
  他这幼稚的少年模样,芸娘看在眼里,哭笑不得,领着宫女自去忙别的事。直至两天后,阿桃才慢慢苏醒。
  这两天燕珩寸步不离,衣裳不解地照顾阿桃。这会儿阿桃醒了,燕珩自是第一个知道的,可他却叫来芸娘。
  “我得走了。”燕珩对芸娘道,“不然她看到我,又寻死觅活,没得叫我伤心。你给她做些她爱吃的东西。”
  芸娘点点头,又问:“那安神药呢?”
  燕珩思索片刻,“不吃了。等阿桃能下地了,你就带她出去走走吧。”
  芸娘欣喜万分,燕珩这时补充道:“不离开玉芙殿。”
  芸娘一愣,坐在床边陷入了沉思,阿桃睁开眼,瞧见的第一个人是芸娘,不由地松了口气。若是先看到燕珩,她倒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阿桃伸过手勾住芸娘的手指,芸娘转头,对上阿桃抱歉的眼神,“你这孩子…”芸娘哽咽了,“怎么这么傻。”
  阿桃因为身子太虚,她的情绪没法有太大波动,轻声道:“对不起,姑姑,让你为我着急了。”
  阿桃如是说,芸娘哭得更加厉害,其实阿桃不想死,只是当知道了芸娘女儿的事,当药物的作用下,当不见天日的屋子里,那时那刻,仿佛只有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可鲜血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的时候,她告诉芸娘,“那会儿,我真的害怕了,我想我的哥哥,我的家乡,长白山的雪,黑水河的鱼,漫山的鲜花绿草,我就在山里跑来跑去,多么美好啊。”
  阿桃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她道:“姑姑,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大好年华还在等我,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吗?”
  芸娘听完,将阿桃的手缓缓收拢在掌中,下定决心对她说:“阿桃,你不会有事的。我帮你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十二点更新~
 
 
第61章 离人心
  阿桃手上的伤慢慢在愈合, 芸娘每日带她出来晒一会儿太阳,可多数时候阿桃喜欢坐在廊下看池塘边那株桃花树。
  桃树春天开得灿烂耀眼,到了冬天枝丫就光秃秃的, 回想满眼灼灼桃花的时候,阿桃才住进玉芙殿, 恍如隔世。
  池塘里纸做的小船还在缓缓飘动,但阿桃很久没有拿起小弓与它们玩耍了,短短的时间里,阿桃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 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不能再贪恋玩乐了。
  天气渐凉, 芸娘怕阿桃坐在风口会着凉,便从库房拿来一件斗篷,不想在游廊的尽头看到燕珩。
  “陛下…”芸娘走近问他,“不过去跟皇后说说话吗?”
  “不了。”燕珩的眼睛仍盯着阿桃,冷声道:“你好好照顾她就是。”
  芸娘看着燕珩落寞而去的背影, 忍不住叹息两声,她来到阿桃身旁,将斗篷给阿桃披好, 在她耳边说:“辛相回来了, 陛下今晚会与他们在拱辰殿商议事情,我趁此机会送你出去。”
  阿桃点点头, 含泪对芸娘说:“谢谢你,姑姑。”
  芸娘揉了揉阿桃的头,“傻孩子…你现在去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困。”阿桃扶着芸娘的手站起来,四下张望,“燕珩不在吧?”
  “不在。你需要什么, 我帮你拿。”
  “没什么。”阿桃想了想,说:“我好久没看书了,我去书房转一转。”
  芸娘思忖一会儿,“行,那我帮你收拾一些衣服和细软。”
  阿桃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坐在书案前给燕珩留了一封信。她认识的字不多,写起来更加费劲,故而等她写完那封信时,天已经黑了。
  阿桃想找个信封,于是点起了灯,她转身发现背后是班苏所画的梅兰竹菊。
  她还记得燕珩说过,班苏是他的老师,他最喜欢班苏的字画。班苏的梅兰竹菊最出名,傲梅迎春、深谷幽兰、竹海听涛,菊煞肃秋。只可惜其余的在战乱中流失了,只剩下一副竹海听涛是真迹,其余都是燕珩自己模仿的。燕珩还曾教阿桃怎么辨别班苏真迹。
  其实,很多事情阿桃都记得,比如燕珩第一次送给她的桃花,一共有五朵开着,两朵含苞。比如那个阿桃给燕珩留着的金桔,燕珩一直没舍得吃,后来种在了艮岳苑中。比如她剪了一个“长顺平安”的纸花,燕珩始终带在荷包里。
  还有很多,很多。
  自知晓燕珩所作所为以来,阿桃总认为燕珩对自己的爱护来的莫名其妙,可正能证明,她确实被燕珩打动了,他的温柔,他的细心,他的无微不至,惹得此刻的阿桃一阵阵眼热鼻酸。
  “混蛋,”阿桃嘤嘤地哭了起来,一边委屈地抹泪,一边低声骂燕珩,“真是混蛋,如果你不这么对我,其实,其实…”
  其实,我是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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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娘准备好之后,来书房找阿桃,见她眼睛红红的,本想问但又没问出口,阿桃也不等她催促,撑着膝盖站起来,道:“走吧。”
  临走出房门时,阿桃才看到墙边挂了一把短剑,那正是那晚在烟波渡元皓送给燕珩,逼他斩杀沈虞的短剑。
  剑是上京贵宾所赠,自然不能所以搁置,所以燕珩将其挂在书房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正巧阿桃看到了这把短剑。
  她走过去,取下短剑别在腰上,芸娘要问,她抢先回答:“这一去千里迢迢只有我一个人,带个武器防身也好。”
  “也好,是我疏忽了。”
  芸娘帮阿桃换上小太监的衣裳,带她一路出了宫门。芸娘乃是燕珩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且在宫外皇城是有宅院的,因此进出宫闱不是难事。
  有芸娘的带领,阿桃很顺利地出了宫门,芸娘将包袱交给阿桃,嘱咐她说:“出城之后,向东十里有个茶棚,老板与我有些交情,他会为你准备马匹。这个包袱里有几套衣服,是男子装扮。现在是战时,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危险,扮作男人安全些。这个是路引,身份当然是假的,印章却是真的,足够你到山海关了。过了山海关就可联系到上京,在那时候就全靠你自己了。啊,对
  了…”
  芸娘忽然记起来,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馍,“这个是馍,你可能没吃过,但路上钱不可带太多,这个能应急填饱肚子。不能光吃,得喝点水,就像这样,懂吗。”
  芸娘一面说着,一面给阿桃做示范,阿桃心口胀胀的,忍着鼻酸,安安静静听芸娘说完,最后展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芸娘一个拥抱。
  她哭哭啼啼道:“都说大恩不言谢,我,我也不会说话,不会拽文弄墨…我心里很感激你,舍不得你,可我说不出惊天动地的话来,我嘴笨,脑子也不灵活…”
  阿桃这般自嘲,说话时还鼓着鼻涕泡,真是把芸娘逗乐了,她捏了一把阿桃的粉腮,“我知道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做了很多事。你救了夏国的公主,于我而言,我还要说声谢谢。你很勇敢,很厉害,是个顶好顶好的姑娘。”
  阿桃重重地点头,点了不知多少遍,芸娘推着她过城门,她才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再见了,姑姑,”阿桃说,“你放心,燕珩不会怪你的。”
  芸娘听到这句话,还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当下只是目送阿桃平平安安地出城,她往皇宫里赶,在天亮之前,回到玉芙殿。
  此时,燕珩已经回来了,他正一个人坐在正殿首位,静静等着芸娘。
  #
  烛光摇曳,孤身影长。
  “我派茂竹去追了,不知道能不能追的回来。”燕珩喃喃自语,“我所做的一切,我自认为,从未有过错。我希望她永远天真烂漫,我希望她永远开心快乐,我将世界的风雨冰霜都挡在外面,哪怕被人误解,哪怕片体鳞伤,我无怨无悔,我用尽全力给她营造一个温软幸福的家,我…”
  他终究说不下去了,抬眼询问芸娘,“姑姑,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或许,以您的角度而言,并没有错。”
  “既然如此,那呢为何还要与我作对!”燕珩大手一挥,将书案上的茶盏全部扫到地上,摔在芸娘脚边。
  芸娘站在下面,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责罚,她知道燕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文质彬彬的少年郎了。对于忤逆背叛他下场,芸娘早就在其他宫女身上领教过了。她扬起下巴,所幸将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
  “珩郎,我说以你而言,并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阿桃她想要什么,她需要什么,她能安心在这金丝笼里待着,享受虚幻荣华也就罢了。但她不是这样的人,她愿意读书写字,愿意识得苦辣酸甜,她向往真实和自由,当你撒下第一个谎言的时候,就已经违背阿桃的意愿了,就已经是你的一厢情愿了。”
  “那我不是为了她吗?她为何要自杀?!她还是不因为接受不了现实?”
  “珩郎!”芸娘无奈大喊,“你还不明白?她寻短见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积累的谎言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你别说了…”
  燕珩方才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会儿头晕脑胀,几乎支持不住,他跌坐在椅子上,摆着手道:“你别再说她因为我死,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前世阿桃毅然决然殉情投河的场景,此时铺天盖地冲进燕珩的心里眼里,他面前全都是阿桃临死前凄惨倔强的笑容。
  “我不想她再受伤害,我不想她为我死,我真的不想…”燕珩痛苦地抱着头,从嗓子眼里不住地念着这句。
  他这般无助,看得芸娘心疼,她上前想拍拍燕珩的肩头,这时有人从书房搜出一封阿桃留下的信件,不敢耽误,匆匆交给燕珩。
  燕珩拆开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似乎没看懂,又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怎,怎么了?阿桃信里说了什么?”
  芸娘焦急地问,但燕珩没有回答。良久,他颓然倒在椅背上,信笺从手中滑落在地,芸娘捡过去瞧。
  上面的字迹幼稚可笑,有些字阿桃不会写,甚至只能用图来代替。
  芸娘一面读信,耳边听燕珩呵地一声笑了,笑得心灰意冷。
  “她为了不让我责罚你,说是自己故意寻死,好让你心软,帮她逃跑的。”
  “这一看就是假话,”芸娘皱眉,“哪有人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
  “是啊,这些都是假话,”燕珩抬手按住眼睛,问芸娘: “那你说她最后说回上京后会请旨和离,是真的还是假的?”
  芸娘没读完所有,听到这里,赶紧挪向最后一段,果真,阿桃在最后写了和离二字。
  “这,这个…”芸娘有些慌张,她完全不知道阿桃留了这封信,现在飞快在脑中搜刮言语,想着怎么把这节圆过去。
  “阿桃可能是一时冲动,等她回去待些日子,说不定会想起你好,到时候你去上京道个歉,她,她就…”
  芸娘语无伦次地说着,就是说不好,她拍拍脑袋,懊恼自己怎么这会都不会说话了。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小声地抽泣着自言自语,她仰起头,望向燕珩。
  “姑姑…”燕珩唤她。
  “诶,”芸娘回答,“我在。”
  “姑姑…我的心好痛,”燕珩无力地放下手,双眼已经布满泪水,眨一眨,泪珠不争气地流下来,只听他哽咽道:“她不要我了,真的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十二点更新~
 
 
第62章 黄河水
  茂竹执令牌叫人封锁城门, 并到了芸娘的外宅得知她近日常去城东的茶棚。
  茶棚老板被带着钢刀的士兵吓得屁滚尿流,实则他并不是芸娘的熟人,只是拿钱办事, 可是他并未看到芸娘口中的年轻人,芸娘交给他的马匹也还在后面的树上拴着。
  茂竹不放心, 遣人向东继续追击了十余里地,确定没有发现踪影后,打马回城再去找其他的方向。
  而等士兵呼啦啦走掉之后,悄悄躲在暗处的阿桃换好了衣裳, 继续沿着向东官道离开。
  她当然不是怀疑芸娘,只是燕珩办事雷厉风行, 她若真的按照芸娘的规划,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抓回来。
  现在茂竹检查了东边大道没有结果,就暂时不会去而复返,阿桃就暂时安全。
  而芸娘给的路引也不能用了,即便芸娘不说, 燕珩自然很快查出她哪里做的路引,都有哪几个州县的红章,就能推算出阿桃回上京的路径。
  所以, 等走了半天之后, 阿桃胡乱在一个农家过了一晚,从农户口中打探怎么安全地去上京后, 把路引扔到了河里。
  几天之后,阿桃顺利到达黄河边的一个小镇,她花了几个钱探查清楚,傍晚在渡口有船过黄河。
  吃过午饭后,离开船的时间还早, 左后无事,阿桃在街上闲逛。
  越靠近北边景国的就越多,局势越不安稳。好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就是景国兵会霸道些蛮横些,不好的时候,当街打人抢人的事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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