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有趣’啊。”希尔嘴角愉悦的勾起。
“有趣……包括人类？”
“对啊，很有趣。”希尔轻轻的点着头，肯定着自己的观点，“人类是比所有颜色加起来，更多种多样的生物，不像流水线生产出来那样，每个人都有鲜明的特点、某一群体共同的特点。”
“而这种独特性和多样性的叠加，就很有趣而让人有探究的。”
费奥多尔略微低垂着头，紫红的眼睛幽深而包含着行将远离的晦涩，他淡淡道:“可有时候，人类都是罪孽的。”
“不是有时候，是一直哦。”
“哦？”费奥多尔意外的看向希尔，没想到她会那么说。
“因为人本就是利己的，就像孩童不被训练引导是不会去尊重别人的，而人的本性就是去支配物化他人，如果这种支配欲被拒绝了，小孩子就会哭闹心里不适。这一点对于所有人类都是共通的，虽然越成熟的人表达的越隐晦啦。”
费奥多尔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由原本的漫不经心到全神贯注的充当着合格的听众，鼓励着希尔继续说下去。
“可人又是唯一会制造意义的生物，即便没有意义也会制造意义，而罪孽大概也是人类所创造意义的一种，人类的附属品，那是与自然界的弱肉强食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希尔笑了笑，轻描淡写的道:“如果没有人类的话……一切的罪孽就会消失了吧？”
她无比自然的说出了让人听起来会害怕的话。
“不过可惜，所有美德与人性的光点也都会消失。”她可惜的感叹着，“也就不存在所谓善与恶、好与坏了……”
“那么消除罪孽的意义又在哪呢？……嘛，估计到那时消除罪孽的意义也不存在了吧？”
“……是这样没错。”费奥多尔若有所思。
他细细的忖量着，低声说道:“虽然人类都是罪孽深重且卑鄙不堪的，但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如果人类消失了，人所创造的意义全部都会消失，罪与罚的意义也就消失了……所以人类果然还是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赎罪比较好。”
“那么希尔，”他毫不避讳他是带着目的来找希尔的，无比自然的叫出希尔的名字，“你认为异能者的存在是合理的吗？”
“呐，大哥哥。”希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不满的说道:“聊了那么长时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知道我的信息，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费奥多尔。”他微微笑着，“可你对我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相信面前这个女孩已经看出他的真面目了，虽然这一点确实令他很是意外。
希尔无辜的眨眨眼，自然的继续之前的话题，“唔，你说异能者啊……那与之对应的就是普通人了吧？”
“恐怖、压迫、欺骗、折磨……这是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是支配者被-被支配者，强者被弱者所赋予的标签，而异能者和普通人只是其中角色对立的一种。”
希尔说着嘟起了嘴，不满的说道:“费奥多尔哥哥问我这个，就像是在问我强大的存在是否合理一样。”
可要是所有东西都追求一个平衡，这个世界就没有意思了啊，她百无聊赖的想着。
……就像在问强大的存在是否合理？
费奥多尔恍惚了下，像是突然有了火球从上方出现，子弹一样在他面前炸开，翻滚着落在地面，连带着总是麻木冰凉的血管也砰砰的跳动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正因为他的信念比任何人都要真实，就像一个合成的人，一个淘汰现有世界价值的人，他才略微艰难的没有被希尔的话动摇一直以来的信念。
可是……
他低垂下眉眼，自己确实需要仔细的梳理一下一直以来的信念与目的了。
费奥多尔观察下四周，站起身，来到希尔的身边，微微俯身。
他此刻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无比从容的笑意，变得谨慎而认真。
他凝视希尔好一会儿，最后缓缓说道:“希尔，和你的交谈让我觉得很有意义……期待下次的见面。”
说罢他背过身去，准备离开。
“相信不会远的……”
他低声喃喃着。
街边清冷的北风刮过，比之热闹的店里略显清冷。
已经走出冰淇淋店的费奥多尔打开了隐蔽在衣领里的无线通讯仪，面无表情的说道:“计划取消。”
费奥多尔此次来目的是短暂的接触一下希尔，然后再设计杀掉她。
虽然他确实对她展现的引出人脆弱情绪、让人忏悔的能力很感兴趣，可是为了他之后的计划，又=同样拥有治愈能力的希尔——必须死。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迈着缓慢的步子，沿着街头走进一条偏僻而幽邃的巷子里，时不时的轻咳两下，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希尔，给。”中原中也端着两份冰淇淋走到希尔身边，把她的那份冰淇淋放到她面前。
他不愉的抱怨道:“也不知今天怎么那么多人，排队耽误很长时间。”
“明明既不是夏季又不是周末，怎么排队的那么多，而且轮到我时又倒霉的点单机器出故障了……有没有等急了？”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到希尔身边。
“唔，今天人确实有点多。”希尔点点头，把自己的那份打开，“而且我一直在这里坐着怎么会着急？倒是辛苦中也哥哥了。”
希尔舀一勺冰淇淋递到他的面前。
“啊——”
中原中也不知所措的愣了愣，然后呆呆的张开嘴。
感受着芒果和橙汁的甜味在口中迅速化开，最后仅残留一丝丝清凉的薄荷味。
“……倒也不辛苦。”
他不自在的喝了口他才刚点的咖啡。
嘶——
好烫。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
“……希尔，我们要先回去了。”挂掉电话后，中原中也周遭原本轻缓的气势瞬间凝重起来。
“出大事了……”
横滨，要乱起来了。
这也是之后那段腥风血雨的日子的开端。
第59章
据说某个身负亿万家产的富豪死掉了，这个消息一经散播整个横滨都炸开了锅。
大到财阀黑手党，小到私人武装组织雇佣兵，都想来分食一口。甚至政界都在一旁虎视眈眈，但碍于虚伪的官员风度，暂时只能观望。
一只鲸鱼沉尸海底，形成鲸落，滋养一个全新的生态系统，鱼类、食腐生物、浮游生物、细菌等等都会互不打扰的先后且相顾进食。
但人类不会，人类只会想要独占好处，因为人类贪婪的永远无法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历史上总是频发战争。
起初事件的导-火-索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横滨两个规模相当的小组织为争夺一份大额订单打了起来，在码头枪战时却涉及无辜，巧合的击毙了另一个中型组织的小头目，中型组织有了光明正大的遮羞纸，直接一鼓作气消灭吞并了两个小组织。
当然这是否是巧合还有待商榷。
而其他同阶层组织肯定不会满意这个组织独自壮大，但也从中得到了启发，每个组织都像是争夺玩具的小孩那样，你招惹我一下，我挑刺你一下，最后滚雪团那样牵扯的范围越来越大。
先内耗再各自吞并，没错，就像养蛊那样，唯有不断的壮大自己，他们才能在之后的洗牌中获得机遇、地位。
森鸥外正是先看出了有这种苗头，才把中原中也召回，权衡组织内各种行动所占比例，留出足够的人员来防备应敌。
毕竟鬣狗赤红了眼，贪婪之欲可是会令眼中出现的所有东西都化成肥肉，作出疯狂的举动的。
提前部署完备才是万全之策，接着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然后挑准时机出其不意的发起进攻。
希尔:林太郎他军事部署能力一直可以的。
事实上也就像森鸥外事先设想的那样，几天后，即便港口黑手党规模已经发展成横滨数一数二的存在了，仍有不长眼睛的组织准备联手向他们发动攻击。
其中是否有大型组织例如高濑会、ggs的推手，不得而知。
毕竟目前港口黑手党各个方面来说，完全超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起先仅是到港黑名下的赌场挑事、伪装成顾客败坏他们投资产业的名声，虽然就像几只花豹在狮子面前走来走去的试探那样不痛不痒，但已经完全挑衅到了身为黑手党的尊严。
索性早有所部署的港口黑手党收拾起来这些人很是轻而易举。
港黑首领室。
明亮的室内，森鸥外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窗外，外面仍是清朗而蔚蓝的天空，远处一望无际的海洋在阳光下闪耀着粼粼波光。
他的眼神却隐晦的似乎能从这一派风平浪静的景色中，看到隐藏在背后的漩涡。
希尔坐在红丝绒的矮沙发上，一如往常的读着书，她看的书很杂，也来者不拒。
但是采购来的书全部都经由森鸥外挑选过，在采购人员看来不免要阴谋论一下，首领是不是要控制希尔小姐的外来信息摄入，以此达到控制她思想的目的。
但希尔明白，他这么做仅是履行监护人的责任，以防她看到少儿不宜的书籍而已。
她默默地想着，林太郎有时候意外的固执呢。
“一个月后，这里的天空就会变得血红了。”森鸥外静静的望着窗外，思绪飘到两年前，横滨在日益残暴的先代首领统治下的日子。
那时的天空的颜色是被人们的鲜血染红的。
但不过短短两年，横滨又要经历一场浩劫了。
这种暴力与破坏蠢蠢欲动的情况与先代爆发前的情况何止是相像，他不免有些感叹，有时候会微微怀疑，他所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
“唔，虽然黑手党确实会死很多人，一些无辜的人也会因为被牵连而死去，但确实是一次洗牌的好时机。”希尔翻一页书，眼眸微抬，“仔细想想也不是很坏嘛——对于这个城市来说。”
起码政府肯定是这么想的。
森鸥外心脏颤抖了下，坚定了信心。
“没错。”
他定了定神，转身来到希尔身边坐下，微微笑道:“在这一场纷争中不合理的存在会因承受不过风雨而被刮断根系，从而夭折。”
不破不立，好与坏相对又重合，就像希尔酱说的那样，这是一次洗牌的好时机，根子腐烂了肯定要把树先锯掉。
希尔眨眨眼，“林太郎，三次是极限哦。”漫不经心的说道，紧接着把注意力放回书本。
森鸥外眯起眼睛，稍稍皱起眉头。
一会儿才似是恍然大悟的道:“希尔酱是说治疗次数吗？”
他略微苦恼的扶了下额角，“可是假如有成员第四次受伤了，我也会很苦恼的啊。”
希尔快速浏览完内容，翻了一页，头也不抬的说:“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这样并没有好处。”
“过多的治疗相当于让港黑的成员们拥有了不死之身，不仅对你来说这严重不符合合理性，也会让底下的人产生依赖，你也不想统领一群只会猛冲而不动脑子的属下吧？有些素质是死亡与危机感才能培养的。”
她继续翻页，“而这对于政府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所以在之前的合作里，你和异能特务科签约了关于治愈能力不得过于频繁运用的合约了吧？以及在我同意的时候，不干涉我去帮助他们的意愿。”
港口黑手党大概要变成政府下一个扶持的对象了，因为强大，针对反而得不偿失，不得不稍作妥协以求双赢。港黑的整体脉络还是相对稳定的，不兴风作浪，不破坏城市的隐形规则。
“毕竟你也不是什么好大喜功或者以折磨人为爱好的那种人，没有相匹配的利益，你不会启动那个‘不死军团’计划，对吧？”
森鸥外制定当初那个计划的原因，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引起政府重视——重视能在战争中轻而易举扭转战局的异能者的作用，然而结果却差点摧毁与谢野晶子这个善良又温柔的人，并致使半数军队成员自杀崩溃。
林太郎也是思虑不周，没有很好的权衡各方面因素，算是很严重的翻车了。
希尔淡淡的想到。
森鸥外叹了口气，“果然某种程度上来说，希尔酱还是太了解我了。”
他慢条斯理的从茶盘里拿出一个茶杯，花纹典雅而精致。
希尔发现他办公室每次摆放的茶具都没有重复过，大概红茶爱好者也会喜欢收藏大量能匹配上高品质茶叶的茶具吧。
这种爱好高雅倒是高雅，就是挺烧钱的……与他爱购买奢侈品洋装的爱好一样，不过希尔觉得这个称不上高雅，顶多算的上痴汉。
森鸥外倒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摆放在希尔面前。
红木的双开门被推开，中原中也和太宰治陆续走进来。
“哦，中也君太宰君，你们来了。”
森鸥外坐直了身子，双肘放松的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十指在面前交叉，这个姿势无形之中有些许压迫感。
“首领，接下来有何命令？”中原中也恭敬的低下头。
他刚带领手下歼灭一个小型组织，发丝略显凌乱，但衣服却很整洁，只带了一丝丝的血腥与硝烟味。
和他旁边的风尘仆仆，脸颊略显红肿的太宰治形成明显对比，不用猜希尔也知道，这厮定是又玩了一手假装被俘——套取情报——一举歼灭的手段。
以他的话来说，这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万金油策略。
然后每次结束后，就可怜兮兮的跑过来求治疗、求安慰，再热情洋溢的对她说道说道整件事中有趣的选段，当然她自己也听得津津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