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和周姐提早一天去了商场蹲点。
按计划,林悠伪装成想做美容的顾客,预约了周五的同一时间段做脸。
为了让林悠进入角色,周姐就地带她买了条连衣裙,还做了个一次性卷发。由于经费有限,裙子是在HM买的,当季的时髦款,二百九十九块,队里给报销。
周姐对林悠的变装很满意。年轻小姑娘, 穿什么都好看。青春也就是那十年的事情,没必要成天那么保守。
周姐纳闷:“你平时也不打扮?”
林悠答:“我们所长管得严,不让穿得花里胡哨的。”
有一回林旼玉心血来潮给她涂指甲油,只涂了小拇指盖,第二天上班还是被赵所训了话,让她回去卸了。
周姐不爽快了,“你们所长毛病还挺多。”
对于女民警染发烫发化妆这块,局里没有硬性要求,只要不太过分的,一般都准许。但不同单位的要求不同。像林悠在基层办案,平时要接待群众,要求可能会严格些。
但说到底,允不允许,其实全凭领导心情。要是摊上个事多的领导,不管做什么都要挑毛病,那也没辙。
周姐拨了拨林悠的头发,“啧。打扮一下多乖,完全不同的感觉。”
林悠也觉得好看。但对她而言,平时上班根本没有打扮的必要。
如果她是小白领,就在写字楼上班,每天坐办公室倒没问题。可她现在是一线的办案人员,真每天穿得漂漂亮亮,踩着昂贵精美的鞋子下田去给村民找牛,那才荒诞。
再好看的高跟鞋,穿起来不舒服,走路不方便,就不适合她。
周姐是过来人,林悠走过的路她也走过。别人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和男友逛公园时,她却顶着大太阳在下乡,那是什么感觉?
周姐很理解她,“上班是没什么好讲究的。漂亮衣服留着约会的时候穿,给男朋友看……”
周五下午,林悠提早了十分钟到美容店,周姐则在楼下的饮品店等她。
出发前,周姐给她交代经验,“不要主动出击。这些人心眼多,越主动越容易露馅。”
她们此行长沙的任务是为摸清嫌疑人的生活轨迹。真正要抓人,得等厦门那边也有了头绪,两边才能同时行动。
美容师还在服务上一位顾客,林悠坐在门店里等。很快,目标人物出现了。
“框”大约三十岁上下,戴一副大蛤-蟆墨镜,一身黑的打扮,紧身连体衣衬得身材很丰满,胸大腰细,低调中还透着那么点儿高调。
她今天不是一个来的,身边还跟着个矮胖的男人,金链子,名牌手包,撑得有些变形的豆豆鞋……林悠认出来了,他是另一个目标人物——“钩”。
进店后,框儿摘下墨镜,人和照片还是有些差距的,脸上明显能感觉出动过刀子。
林悠的第一感觉,怎么讲,竟觉得有点像泰国人。
店内的美容项目很丰富,有简单传统的补水美白,也有价格高达几千上万的高端护肤。林悠听美容师叽里呱啦讲解了一通,也没听明白那些个黑科技是什么原理,就说都不要,只做最简单护理。
办案经费四个字,林悠时时记在心里。她和周姐来了长沙,男队跑去了厦门,两边开销都不小。就怕案子破不掉,钱先花光了。
两人做的项目不同,自然不在一个房间。
好在商场里的场地不大,房与房之间其实只隔了一道帘子,隔壁的对话,林悠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觉不觉得我这胸一边大一边小?”
“有吗?”
“你摸摸看,两只手,一边托一个感受下……”
“……是有点。”
“你说这叫什么事,花了十来万做出来就这效果,搞得我现在都没法出门见人……”
林悠越听越懵。她彻底搞不懂这三人的关系了。
目前警方得到的信息,框是老K的情妇没错,怎么跟这个钩儿也有点……暧昧不明?
“你这要弄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
钩儿有点不耐烦,“这么久啊?”
“你去楼下逛会儿啊。”
“没啥好逛的……欸,你们这有厕所吗?”
隔壁的美容师答:“我们店里没有。商场有厕所,很近的,出门右拐就是。”
听见起身的动静,躺在美容床上的林悠睁开一丝眼缝,问:“还要蒸多久?”
她这边的进度还在准备阶段,美容师刚把她的脸洗了干净,正在蒸脸。
“嗯……一两分钟,要把毛孔打开。”
林悠逢机立断,“那我能不能先去上个厕所?中午奶茶喝得有点多。”
鉴于她做的是店内最便宜的项目,美容师没给什么好脸色,把她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说:“快点回来,不然脸干了效果不好。”
林悠一路跟着钩儿去到商场洗手间。工作日的下午,商场还算清闲,钩儿走到厕所门口,前后张望了一下,最后右拐进了女厕所。
林悠心中怀着巨大的疑惑,反复看了两遍门上的标识,确认自己没看错,也没走错。
她迟一步进去,用余光确认刚摔上的是哪一扇门,然后选择了与之间隔的厕所,关上门,捏着鼻子屏息。
很快,林悠听到了水流声,以及……撕开卫生巾包装袋的声音。
果然。
这个钩儿是个女的。
林悠是从“摸胸”那里开始觉察不对劲的。两人对话的口气不像是情人,也不怎么下流暧昧。而且单独听这个钩儿的声音,虽然很浑厚,但质地却是细的,没有男声的那种粗糙感。仔细听,其实更接近于女低音。
专案组掌握的嫌疑人照片上,根本看不出钩儿有女性特征,完全男士的发型,上身的肉一圈圈叠着,分不清胸和肚皮……但同样的,她也没有任何明显的男性特征。胡子,喉结,体毛……一样都没有。若不是近距离见到真人,听见她说话,常人根本不会怀疑她的性别。
扑克牌里的KQJ,是国王、王后和骑士的设定。
没想到现在是一个老K,两个框儿。
林悠的护肤体验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神清气爽地走出美容院,和周姐接上头,两人离开商场,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交流案情。
林悠把自己听到的信息进行总结复述。
“框儿五月份刚做完胸部整形,效果不太满意,好像一边大一边小。这家整形医院在厦门,她近期要过去一趟,做修复。”
这个信息很重要。
周姐依仗自己多年的办案经验,笃定道:“她要回厦门,那肯定要和老K见面。”
“周姐,我还有一个重大发现。”
林悠描述了一遍自己跟踪钩儿去厕所的经过。
“……这个钩儿之前所用的身份信息,很可能全部都是假的。她故意把自己伪装成男人,来增加调查难度。”
周姐听后顿悟,难怪他们之前在查证金茂府的房屋业主名册时,没有找到这三人名下的房产,原来是假身份,假性别。
现在整个案件的突破点,就在这个伪装成男人的“钩儿”身上。
晚上回到酒店,两人还是老规矩,一人洗澡,一人继续监听。
林悠几乎每晚都让周姐先洗,因为早洗的人可以早点休息。
两百一晚的标间没有阳台,晚上林悠洗完澡,都会去走廊或是酒店楼下晾头发,顺便给訾岳庭打电话。
特意跑出来,是因为当着周姐的面打电话,她有心理负担。一来是怕被催婚,二来是她脸皮薄,有第三个人在,腻歪不起来。
这几天电话里,訾岳庭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她什么时候回锦城,可到今天仍然没有准信。
訾岳庭开玩笑说:“等你回来,我的画也画完了。”
和她通电话的时间段,訾岳庭基本都在画室,他会将电话开成免提,这样显得家里没那么清冷。
林悠问他,“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有点无聊?”
“倒不是。”
訾岳庭说:“就是想吃豆花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酒店门前有两个禁止停车的石墩子,林悠坐在其中一个上头,手里绕着衣服上的流苏,小女孩情绪开始作祟。
“你十一节有什么计划没有?”
“中秋还没到,就想着十一了?”
“我算了算,顺利的话,现在这个案子两个月内能结案,我大概十一有假……”
结案之前,加班是常态,就算回了锦城,她估计也闲不下来。
訾岳庭猜中她的心思,“想去旅游?”
“嗯。”
林悠小声说:“和你一起。”
訾岳庭答应她,“等你回来,我们再计划。”
在林悠提起这个话题之前,訾岳庭原本有计划去长沙看她。
她喜欢爬山,张家界不错,正好就在湖南。现在天也凉快了,挑一个周末,他们可以在天门山找个民宿住一晚。
但通过这几天电话的沟通,訾岳庭深感这个计划的可实施性很低。
她是来办案子的,基本每天都很忙,不一定能空出两天的时间来。
留到十一节去旅行,未尝不可。七天,时间也富余,祖国大地随便去哪都绰绰有余。
訾岳庭看一眼通话时间,不知不觉聊了近半个小时,马上就要十一点,于是说:“早点睡,别太累。”
好像每次聊到夜半,都是她舍不得挂电话居多。
林悠有些许气郁。
她倒也不是缠着他。她想要的很简单,只是一句“我想你”,但他就是不给她。
并不是冷淡。他当然是关心她的,是在乎她的,否则也不会每夜陪她说话聊天,不觉疲倦。
他只是不会用那些越界的言辞来表达而已。
人活到这个年纪,会不能容忍自己矫情。
“……在北川的时候,你是不是对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这是林悠第一次主动和他聊北川。
被她突如其来地告白后,訾岳庭其实回想过很多次,但他确实不记得十年前的林悠了。
从二月去北川,到地震来了,他总共只呆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遇到的学生太多了,整个初中部的美术课基本是他一个人在教。
何况他有自己的道德底线。如果那时他便对某个学生萌生有其他想法,那与禽兽无异。
訾岳庭撂下手中的笔,在空谷回响的画室中静静说:“以前不记得,但以后,我会放在心上。”
一句话,顶过一百句我想你。
第44章 . 朋友
熬过三伏, 今秋的第一轮降温席卷内陆。
黄兴路夜市,街口的整面墙都被霓虹灯牌蛀满,乍一看还有些旧港味。
林悠穿的是自己带来的衣服,混迹在前来摆拍打卡的游客中很不起眼。
喧闹的步行街头, 许彦柏无所事事地在看手机, 林悠视力好, 先看见了他。
她穿过人群, 绕到他身边, 却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白天的时候, 许彦柏发信息给她, 说自己也在长沙出差, 约她晚上一起逛夜市。林悠犹豫后, 答应了。
林悠小心翼翼地拍了下他的后背。
许彦柏转头, 看见她,挂上笑容, “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从金茂府过来, 要穿过岳麓山和西湖公园, 最便捷的方式是地铁。因为不熟悉长沙的地铁,林悠一开始坐反了方向,所以迟到了十几分钟。
“等很久吗?”
许彦柏笑笑说:“没事。”
等女孩化妆出门,最长他等过三个小时,这根本不算什么。
在游客缕缕行行的步行街头,许彦柏不想就这么干站着,于是问:“你吃晚饭了吗?”
林悠答:“吃了点。”
吃的是二十块钱一份的牛肉面,局里差旅费只有这个标准,只能管饱。
“那我们找点小吃尝尝。”
密林般的灯牌中, 许彦柏一眼望中「茶颜悦色」,有了主意。
“喝奶茶吗?”
林悠点头,“嗯。”
夜市的人潮攒动,迎面好几对情侣擦身而过,几乎是人手一杯奶茶。
买过喝的,许彦柏兴致盎然,“来长沙,要吃口味虾的。”
街边裹着辣油出锅的小龙虾,红彤彤摞成一座金字塔,看着就很有食欲,林悠咽口水,“我不怎么会剥。”
许彦柏说:“我会。”
留学回来的男孩子,都有这么个共同点,绅士,知道照顾人。
黄兴路上,基本没有清闲的店。既然来了长沙,那就要吃最出名的。两人足足排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一张两人位。
许彦柏点了三斤经典口味虾,坐下后,连塑料手套都没让林悠戴,全是他一个人在剥,面前的碗碟里堆满了虾壳,而林悠的碗碟里全是虾肉。
林悠不好意思使唤他,一个劲说:“你也吃。”
许彦柏答,“我在吃。”说着就塞了只虾进嘴里。
怕溅着油,两人都穿上了店里提供的围兜,模样还有些喜感。
林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昨天到的,就出差两天,明天就回去了。”
许彦柏从虾壳中抬起头,“你呢?”
林悠答:“我还不确定。”
她已经在金茂府扎根打了一个礼拜的游击,垃圾箱也翻过了。如今剩下的工作是提取DNA,到信息库进行对比。如果样本合适,不出意外这周就能收队了。
三斤虾,一口气剥完。任务完成,许彦柏松了口气,脱下手套用湿巾擦手,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