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上路，宋京京这时才好奇道：“现在不是统购统销吗？她能私自去卖油？”
“当然不行。”
“那她是？”
陆怀瑜想了想，“应该算是你说的市场调查吧，看看需求量、购买能力，我们约了下午跟市委的人谈定价和定量。”
“那之前怎么能卖给公社？”
“你知道供销社常常有一些瑕疵品和滞销货，是不用票就能买的吧？”
宋京京恍然大悟，他们带回来的，名义上就是瑕疵品了呗。
她说：“要是以后椰子油都不用票就能买到，那岂不是人人都能经常吃上油？”
陆怀瑜却道：“不可能的，油是稀缺品，岛上这点产量，光是在咱们市都会造成供不应求。所以一定会纳入统购统销的范畴，不过椰子油成本低，价格也会比较低，最后影响到其他食用油的价格罢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出版社，离约定时间提前了半个小时，原本约好在门口等的李编辑还没到。
两人下了车，因为是开的军车，看门的老大爷立刻迎上来，看到陆怀瑜的制服，又听说与出版社的编辑有约，就引着人先去了会客室。
宋京京见他火急火燎就要去叫人，赶忙道：“今天来谈工作的是我，我爱人只是送我过来，还没到约定时间，我们等一等就是了。”
大爷嘴上说好，但几分钟后，一个戴着眼镜的矮个子男人还是来了。他略紧张地伸出双手，“你们好，我是出版社的总编，余声。”
宋京京正要与他握手，陆怀瑜抢了先，“你好，余总编，我们是和李编辑约好来谈连环画出版的，我叫陆怀瑜，我爱人是作者宋京京。”
“哦，你们好、你们好！”余总编识趣地没有跟宋京京握手，又打听了几句陆怀瑜的军衔军职，转头叫了负责这件事的刘主编，还有另外几个相关编辑过来开会。
宋京京不太好意思：“会不会影响你们其他工作了？”而且不用等李编辑吗？
余总编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们最近也没什么重要工作，就紧着先谈你这个吧。”
众人在会客室的小会议桌前坐下，刘主编就开始说起宋京京的连环画出版事宜。
“目前要出版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公费，一种是自费。我们更倾向你自费出版，当然出版社也会帮你推荐给各地的书店，到时候卖出多少，盈亏自负。”
陆怀瑜：“说说公费。”
刘主编咽了咽口水：“必需是出版社开会后，认为这本书有价值，才会决定公费出版，但之后的收入，出版社会抽成。我们还是更建议自费的，这本书不错，应该能卖出去……”
陆怀瑜正想说什么，宋京京却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自己来。
“余总编、刘主编，你们不敢冒险帮我公费出版，是因为不确定我的作品能不能经得起市场的检验吧？但如果，我的作品已经有市场了呢？”
宋京京拿出出版了四期的《海军周刊》——最新一本还是陆怀瑜给她带回来的，她将书推到二人面前。
“这本里面的《海岛朝霞》连环画是我画的，你们可以……”
“啊……是你？！”
她话未说完，刘主编就激动地叫了出来，“我知道这个连环画！”
余总编淡定地点点头，但眼里的光芒却难以掩盖，“我也有所耳闻，听说这连环画出来第一期，就有很多邮局和书店打电话让出版方加印，后面每期都至少追加了十倍的订购量。”
宋京京一听，内心美滋滋，好么，都不用她自我推销。
岂料，对面的刘主编拍着桌子道：“哎呀小宋同志，你可害苦了我们家啊！”
第60章 .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宋京京没留神, 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刘主编这才哭笑不得地往下说：“我儿子，看了这连环画，天天吵着嚷着要去当海军, 我女儿也哭着喊着要嫁海军！”
陆怀瑜眉峰微挑, “这不好吗？”
“咳咳……问题是他们一个8岁，一个6岁。”刘主编讪笑，“小宋同志, 怪你, 把这两个主角画得太好看了！但今日一见, 我才知道，原来是原型的主人公更好看。”
宋京京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要保持知性女人的人设不倒, 只淡淡笑道：“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形象原型, 这不是我们的故事。”
余总编笑道：“小宋同志是讲故事的人，当然不是只讲自己的故事。”
说着, 他毫不掩饰眼底的精光，又问：“不知道小宋同志这本《海岛朝霞》有没有要出版的意思呢？”
“当然有，”宋京京似有所料，淡定地说，“不过这本书总共12话，连载期还有两个月……”
刘主编急切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宋京京却道：“不好意思了, 我这本连环画和部队宣传部签了协议, 如果要出版，必须取得那边的同意，不过我想, 肖部长应该更愿意自己出版。”
其实并没有签什么协议。这个时候国内还没有完善的著作权法，但宋京京却早就和肖部长讨论过版权的问题，并且口头约定，若要出版或在其他刊物连载，都得和他商议。
“啊……”刘主编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
余总编就沉稳许多，“不知道小宋同志除了这两部，还有没有创作出其他作品呢？或者我这么问，小宋同志有没有新的创作计划呢？”
“有。有一部即将画好，还有三部也已经写好大纲准备画了，”看到余总编再次亮起来的眼睛，宋京京又一个转折，“可这几部同样跟肖部长签了协议。”
“唉……”刘主编又唉声叹气，这回连余总编也一副失望的样子了。
“但是——后面几部的主人公都不是海军，首发连载依然在《海军周刊》，但出版书跟肖部长谈的话，成功率应该很大。”
刘主编这起起伏伏的心情啊，跟跳楼一样的，听到这里，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这就是宋京京的小心机了，如果一开就说，还有几本书可以谈下来给他们出版，刘主编绝不会这么重视，更不会这么舒心。
余总编这个老狐狸，虽然也明白，自己被宋京京给绕进去了，但不得不说，经过她几番转折，他确实对她的作品更加感兴趣，更加有信心了。
余总编想了想道：“这样吧，请您二位先在这里喝茶稍等，我们内部再开一个会议可以吗？”
宋京京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有门，便优雅大方道：“请便。”
出版社的人换了一个地方开内部会议，市报的李编辑这才姗姗来迟。
出乎宋京京的意料，她本以为能欣赏她不同于这个时代画风的，应该是个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
万万没想到，李编辑已经是位鹤发老人，戴着眼镜，面目慈祥，左脚有点跛，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还不知道这里之前已经有过一场谈判，和宋京京二人互相自我介绍后，还说：“也是赶巧了，这边前两天接了个自费出版的大活儿，有点忙，咱们等约定时间到了，再去叫人。”
宋京京噗嗤乐了，这才跟李编辑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李编辑听完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他们肯定要重新评估你的作品价值的。我果然没看错你这个小同志啊，竟然不声不响画了个大受欢迎的作品。”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宋京京倏地站了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李编辑都懵了，连忙站起来阻止，“怎么了这是？”
宋京京看着他，诚恳地说：“李编辑，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您当初的启发和鼓励，而且明明我的画不能在市报刊登，您还一直帮我寻找出路，您真是个好人！”
李编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我就是看你有天分、有才情，所以才愿意动一动这把老骨头的，我可不是会随便看好一个人的。”
“谢谢您，”宋京京鼻子微酸，“要是您不介意，我尊称您一句李老师吧？”
“行！”李编辑爽快道，“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还挺怀念。”
说着，他看了看陆怀瑜，又看了看她，感慨道：“你是军属，挺好。”
大有种‘看到这里我就放心了’的意思。
宋京京莫名觉得奇怪，但李编辑已经问起她的最新创作，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她便按下怪异感，把她来出版社准备的东西都拿给他看了。
当看到《延州画刊》的两幅画时，他一双老眼顿时明亮起来，“不错、不错，果然是个好苗子，这老徐眼光跟我一样好。”
宋京京：“……”这话，有点耳熟？
她忍不住问，“李老师认识徐编和肖部长吗？”
李编辑：“认识啊，经常互相交流学习。”
陆怀瑜闻言，眸光微闪，意识到什么。
宋京京却完全没觉出其中深意，“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在部队的时候，肖部长还让我跟徐编辑通过电话呢。”
“是吗，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
宋京京跟李编辑聊了起来，陆怀瑜在一旁默默地帮两人倒茶。
半个小时过去，出版社的人总算回来了。
结果余总编一进会客室，立刻就惊呼了一声：“李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宋京京一怔。
接着就看到，余总编一个劲儿地问候李编辑的近况，还有他的腿伤，其中蕴含着痛惜、感叹和关心，看得宋京京一头雾水。
最后李编辑叹道：“更难的日子也捱过去了，今年不算最苦的，我这不也挺过来了吗？”
宋京京黑人问号脸，悄声问陆怀瑜：“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陆怀瑜脸色微沉：“李老应该是受到今年‘批林批孔’活动的波及了。”
批什么什么？宋京京表示完全没听说过，陆怀瑜就简单跟她解释了一下，最后总结：“文人不易啊！”
宋京京听得心有戚戚焉，她知道，两年后那个集团会倒塌，也知道，在那之前，还有一段最黑暗的‘黎明之前’，可她还是第一次感觉黑暗这样近……
宋京京缩了缩肩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苟且过这一段再说？”
陆怀瑜弹了下她的额头，“有肖部长把关，别怂。”
“好了，别谈那些糟心事了。”李编辑道：“别让小宋同志等急了。”
宋京京忙摆手，“没事我不急，李老师你们慢慢聊。”
余总编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李老，这是……”
李编辑：“没有，随便称呼，我跟小宋同志也是第一次见面。”
众人终于坐下来，谈宋京京的《小英雄红梅》了，刘主编说：“宋同志，是这样的，我们出版社同意公费帮你出版，首印两千本，收益我们三七分成如何？”
宋京京看了看陆怀瑜，又看了看李编辑，这个嘛……她不知道市场价啊？
刘主编：“你不会嫌少吧？我们平时给人公费出版，都是五五分的。”
李编辑人狠话不多：“她八你们二，这事儿就成了。小宋回去再把稿子精修一遍，亏不了你们的。”
刘主编还想说什么，余总编就拍板了，“行，那就听李老的！”
宋京京：⊙０⊙！！！
在宋京京的坚持下，双方签了协议，说明授权给碧海出版社出版发售，并且特意说明版权不买断，如果再版，还得再谈分成。
合作谈完，宋京京悄声问陆怀瑜：“要不要请他们吃饭？”
虽然她没经验，不过电视上不都是这么演的，那些社会精英谈完合作，占便宜的那一方都要请对方吃饭的？
陆怀瑜忍不住又想敲敲她的小脑袋，但碍于人多，只淡淡摇了摇头。
两人和李编辑从出版社出来，陆怀瑜却主动提出：“李老师，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李编辑乐呵呵地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要回去上班呢，这车是你的？送我一程呗。”
“行。”三人上了车，又按着李编辑指的路，很快到了市报社楼下。
宋京京拿出早就准备给李编辑的礼物，一支钢笔和一坛子椰子油，钢笔是英雄牌的，她看李编辑的钢笔字写得很好，就想到了这样礼物，聊表一点谢意。
李编辑却不肯收，“怕了怕了，我老头子愿意交你这个小朋友，咱们不整这些。”
宋京京求助地看向陆怀瑜，送礼物这事儿，被拒绝该怎么办？
陆怀瑜道：“收起来吧，听李老师的话。”
李编辑笑着点点头，又跟宋京京说了句 ‘常联系’，就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京京还有点懵，“我怎么觉得，李老师有点……有点……”
看她半天都想不出形容词，陆怀瑜边发动车子，边笑问：“有点神秘？有点故事？”
“对对对！你也觉得啊？”
陆怀瑜：“好奇的话，你下次写信直接问他呗，他不是让你‘常联系’？或者我帮你查一查？”
“查就不要了，感觉很没礼貌！”宋京京断然拒绝。
两人赶到国营饭店时，郑海燕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坐在那一担油边上，拧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
宋京京跳下车：“郑厂长，怎么不进去等？”
“里面没位置了，”郑海燕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来得挺早的，那时候还有位，可能是觉得我穷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