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知道自家这位秘书向来讨厌多余的工作，闻言偏头看他一眼，“放心，不会给你多添工作量的。”
谢臣没吭声，这些天他倒不太忙，并不是在计较这些。
之前被姚文晏压榨得太狠，刚到肖瑶手下的时候，就明确表示不要给他安排乱七八糟的工作。
殿下听进去了，从此职务范畴外的事，她要么交给赵小芮，要么自己来，倒真就不交给他了。
一开始谢臣觉得挺轻松，但到了最近，她不再寻求他的意见，更多时候自己拿主意，甚至把自己工作范畴内的事也交给赵小芮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不被雇主强烈需要的私人秘书，职业成就感为零。
现在谢臣的职业成就感无限逼近于零。
尤其这两天，工作内容好像只剩下了给肖瑶开开车，收发一下邮件，办点公务手续。
这根本不是一个王储的私人秘书该有的日常，就算他从未想过什么叱咤风云力挽狂澜，但至少也不该是如今这个快退休的模样。
到了基地停好车，谢臣本来如往常一般跟着肖瑶进去，结果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止步回头“不必跟我进去了，你去忙你的吧。”
谢秘书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没事，我跟你进去。”
以他的效率，那点子事儿一天半小时就全搞定了，现在回宫干嘛，看报喝茶吗？
可肖瑶想到之前卡洛斯那个举动，心里还是有些莫名不安，怕这次再出点什么事儿，她坚决阻止了谢臣。
肖瑶一路把他推回车边，给他打开车门塞进驾驶座，“去看个电影喝个咖啡，晚上我给你通讯再来接我就行。”说完就自顾自进了深海生物基地的电梯。
见到老板真就自己下去了，谢臣在车里沉默地待了一会儿，才驱车离开。
明明在工作时间得到了大把休闲时光，却第一次不觉快慰，反而颇觉郁闷。
肖瑶并不知道自家秘书居然也有这种情绪，她进了基地，前来迎接的仍然是上次那个员工。
但今天来的时间太早，很不凑巧，海族似乎正在海洋牧场里进行围猎。
接待员劝她最好不要这个时候进去，很委婉地讲“里面情况比较惨烈……殿下要不去别的区域先逛逛？”
之前他们好几个员工就因为没忍住好奇，看了几眼高清实时监控画面，直接就去厕所吐了，连午饭都没能吃下去。
肖瑶也不是没见过那场面，但她也没有受虐倾向，这么极度不舒适的画面，能躲自然躲。
于是很便又去了珍稀生物栖息区，但没下水，只是在玻璃走廊上沿着区域周围边走边看。
这次再来，已没有上次的新鲜感，实验项目迟迟没有进展的压力一直挥之不去，心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没法轻松起来。
肖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堆工作人员突然从身边急急掠过，往一个方向走去，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本来以为是海族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没想到出问题的是栖息区里的几只海豚。
这些珍稀生物长得总归有些不太一样，这几只海豚就跟肖瑶之前所熟悉的海豚形象不搭调，它们体型比一般海豚小得多，灰黑色的背脊，白白的肚皮。
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旁边还有一圈黑色的眼晕，看上去傻萌傻萌的。
可爱的动物总归让人能稍微忘却烦恼，肖瑶看着工作人员们逐一穿好潜水服下水靠近它们，自己站在玻璃走廊上看着介绍——鼠海豚。
它们天性胆小，对水质和环境要求极高，在人类饲养的情况下死亡率高到离谱，而且目前全世界只剩下几百头，是已经到了濒临灭绝的警戒线上。
希尔这个基地里目前就饲养着6头鼠海豚，平时都跟大爷一样伺候着，只要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害怕这些身娇体弱的小天使们嗝屁，赶紧上各种措施救护。
所以今天它们只是一天拒绝进食，基地工作人员们已经紧张得不行。
肖瑶看了一会儿，死气沉沉了一晚上的小心灵终于重新萌发出了一点对海豚的兴趣，于是问旁边的接待人员“我可以也下去看看吗？”
接待员迟疑了一下“那您记得戴好磁场手环。”这些鼠海豚攻击性不高，但还是要小心，王储如果出了什么差池，可比鼠海豚的折损严重多了。
毕竟它们还有几百头呢，希尔可就只有这一位王储，殿下如果出了意外，那希尔的君主立宪制可能也就到此为止了。
肖瑶自然知道，于是她取过手环熟门熟路地戴上，然后就跟着那些工作人员下了水。
“诶？”在后面的接待员瞪大眼睛，“殿下，您忘了穿潜水服——”
他发出提醒的时候，肖瑶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习惯了跟着人鱼下水，她都忘记了这回事儿，刚想回去，结果就看见那些已经下水的工作人员神色诡异地看着自己的……脚。
嗯？
肖瑶低头，然后也愣住了。
自己踩进水中的脚踝正泛着冰蓝的荧光，奇特的冷魅香气再次弥漫。
看到这个熟悉的光芒，她迟疑了下，然后试着将全身都浸入水中。
这次明明没有人鱼给她加以馈赠，但却仍然可以在水底下呼吸，而且周身温度适宜，就跟上次一样。
肖·柯南·瑶在水下吐出一串泡泡，觉得自己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大概卡洛斯给的这个不是一次性的，而是长效的……所以这个长效的馈赠是不是就是自己这些天来身体变化的原因？
她思考卡洛斯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旁边的工作人员们却都看傻了……
什么情况，难道希尔的王储身上有海族血统？
怎么一下水就自带柔光？
但鼠海豚的异常举动很快让工作人员们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只见这些海豚们在附近烦躁地来回游梭，频频向某个方向回头。
那是人鱼们正进行围猎的海洋牧场，鱼群在惊吓之下亡命地四处奔逃，越游越远，眼看便离开了原本熟悉的水域，开始往这边靠近。
人鱼们紧追在后，也很快逼近，声势之大搅得原本平静的水域宛如炸了锅般，到处都是被猎食状态的人鱼们逼得慌乱逃生的海底生物。
鼠海豚们的表现越发不安起来，开始围绕着自己平时熟悉的饲养员们挨挨蹭蹭。
肖瑶这个混在工作人员中的陌生人，居然怀里也难得地拱进了一头鼠海豚幼崽。
它还小，大概是紧张急了，慌不择路就撞进了一个陌生人类的怀抱，肖瑶用双手拢着怀里这头比大型犬稍微大一点点的鼠海豚，轻轻抚摸着它的背鳍和柔韧的皮肤。
肖瑶能敏锐地觉察出怀里这只鼠海豚幼崽波动的情绪，那是捕猎者遇到了比自己更为凶残的顶级捕猎者时的恐惧战栗。
当怀里的小东西用脑袋不安地拱来拱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心都快融化了。
所以当人鱼们追着浩浩荡荡的鱼群进入了珍稀生物栖息区时，他们发觉希尔的王储怀里正拥着一头鼠海豚幼崽，正一边安抚它，一边一脸不满地瞪着他们。
那种凶恶的表情，宛如一个护崽的母人鱼。
尤其是她身上还带着卡洛斯殿下的祝福，皮肤水底下熠熠生辉，泛着跟人鱼同样的幽蓝光芒，看着凛然而不可侵犯。
卡洛斯本来在养伤，不宜进行剧烈运动，便没有参与这一次的围猎。
当他听说肖瑶来了基地，正在珍稀生物栖息地时，索性也没有其他事，便慢悠悠地一路游了过来。
这两天他恢复得不错，比之前状态好多了，至少可以游得比附近的海龟和水母快了。
谁知等他来到这片水域时，却看到自己本该在猎食的护卫队们居然也到了这里。
他挑了下眉，还没上前，就看到他们在布兰科和胡安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后退了数十米，然后一甩尾巴往海洋牧场的方向游了回去。
连就在嘴边的鱼群都没有去追，看上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在海底能让人鱼自动退去的生物还没有生出来。
卡洛斯狐疑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游了过去，穿过一片茂密水草后，他蓦地在水底下对上一双愤怒而熟悉的人类眼睛。
肖瑶刚刚把越界捕猎、吓到这边一群珍稀生物的布兰科和胡安训了一顿，盯着他们老老实实地退回了海洋牧场那边。
就见附近水草里又游来一尾没有眼色的人鱼。
还带去而复返的？怎么着，鱼都不够你们这群凶残的人鱼塞牙缝，连海豚都要吃？
敢下嘴试试，把你们牙给拔了！
她火大得要死，无比凶狠地一眼瞪过去，然后就看到了对方掩在海藻般长发下那张熟悉俊美的脸庞。
第71章
在卡洛斯看来,两人第一次见面的互赠礼物只是政治行为，但昨天肖瑶让人送来的礼物显然更具私人意味，联想到之前的不欢而散,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种争执过后的示好？
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本来在他的预测中,还以为她起码再过一周才会搭理自己，甚至可能要到两人不得不一起出席某个活动时才见面。
在卡洛斯记忆中,父王与母后的政治婚姻便是如此。
他们的结合虽然结束了南北两大王族内战,开启了双王统治的朝代，但在这场堪称冷漠的政治婚姻中，从来没有一方愿意妥协低头。
作为海族的国王与女王，他们只在一年一度的发\\情期才会难得地像一对情人般拥抱、接吻、做\\爱,平时若是产生了争执,冷战通常可以持续数月之久，除非某个领地发生叛乱，否则下一次交谈可能要等到明年。
卡洛斯相当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毫无疑问，他也必将踏入一段政治婚姻，与配偶的结合将巩固王国的统治，并扩大双方的势力,为彼此带来更多权力与财富。
卡洛斯倒没有奢求过能在政治联姻中遇到彼此深爱的配偶，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婚姻不要如父母那般冷漠，至少可以作一对互相欣赏的朋友。
他早已深思熟虑过与希尔王储联姻的可能,所以既然肖瑶肯在争执的第二天慷慨示好,今天又前来基地探望，卡洛斯也很乐意前来栖息区找她。
谁知一见面,却见希尔未来的君主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愤怒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卡洛斯眯了下眼,怀疑起自己的判断，这真是来和好的？看起来更像是来吵架的。
果然是吵架的。
但原因却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希尔王储让人调出了基地的全息平面图，极为严肃地用高亮划出了几块区域。
“希望殿下能约束下自己的人，今日起只在这块区域内围猎，不要越界。”肖瑶说完，安抚性地摸了摸怀中那尾鼠海豚幼崽，“最好动静不要过大，这群鼠海豚已经吓得一天未曾进食……”
卡洛斯挑起一根眉毛，没想到她会为这种事而如此不快。
虽说叫人鱼在捕猎时收敛，如同叫太阳不要升起，但鉴于上次的经验，卡洛斯这次没再火上浇油，他先是很温和地点了点头，“可以，没问题。”
这么痛快，反叫肖瑶愣了一瞬，态度不由得软化下来。
但随即就听卡洛斯替自己的手下解释“不过他们追到这里，也是因为你们负责接待的顾司长说，在此居住期间，整个基地公开水域都可以任意通行。”
肖瑶闻言，不由得有些尴尬……当时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那时候没有想过让他们直接捕猎进食，所以没这方面的顾虑。
后面他们海族不进食，她才跟礼宾司提议让人鱼直接在海洋牧场区域围猎，谁知就忘了提醒人鱼，捕猎时不要前往其他区域，以免伤到濒临灭绝的鱼鱼虾虾什么的就不好了。
肖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刚刚的气焰一下灭了个干干净净，“……下次会提前说明的。”
接待细则果然很重要，否则一个疏忽就容易导致双方摩擦。
气氛一时有些凝结，肖瑶沉默片刻，刚想开口，就见卡洛斯微抬了下手。
肖瑶还记得，这动作他之前吸引鱼群和海龟时用过几次。
像是深海君王召唤子民觐见，略显漫不经心，但却透着不可拒绝的份量。
然后怀里那头胆小的鼠海豚幼崽动了一下，就跟被蛊惑了似的，慢吞吞离开了她安全的怀抱，乖乖地游了过去，任对面那个凶残的人鱼轻抚了下它灰黑色的狭长吻部。
肖瑶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还记不记得你这小崽崽刚刚在躲什么东西，金鱼才七秒记忆，堂堂海豚不至于吧？
这什么，海洋舔狗？
可是有了一个叛徒，就会有第二个叛徒。
其他工作人员身边剩下那五条鼠海豚很没出息地迟疑了片刻，也渐渐朝他聚集过去，不知犯了什么病，一个个都拿吻部轻碰了下卡洛斯的手。
肖瑶“……”
人鱼这种生物真的是bug，杀戮起来宛如海中修罗，施展起精神力又成了深海万人迷。
“你想让它们进食是吗？”人鱼王子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一眼，用那种‘虽然你们多管闲事，但我可以稍微配合’的语气询问了句。
对于人类来说安抚海洋生物可能需要累积的经验与的沟通技巧，但对于人鱼王族而言，这几乎就等同于本能。
所以旁边的工作人员对于卡洛斯愿意帮忙都表示了十二分的感激，只有肖瑶敏锐感受到了对方出手相助时那种礼貌和客气表面下，微妙掩藏起来的不以为然。
简直都可以从那种情绪里倒推出他此刻在心里吐槽什么好吗！
——‘深海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不肯进食的娇气家伙被淘汰掉正好，何必费这个劲？’
这三观隔着巨大沟壑，肖瑶很想翻白眼，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毫无破绽地端起一个营业微笑来“那就拜托殿下了。”
她自觉掩饰得很好，但卡洛斯一下就笑了。
这可不是那种回应礼貌请求的端庄笑容。
这是一种轻柔戏谑的笑，唇角的每个弧度都在表示‘我看破了，但我不拆穿’，不过倒没多少恶意，属于那种我们彼此共享一个秘密的调笑。
甚至有几分朋友的亲昵，所以倒不显得讨厌，只是肖瑶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她接着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